渊秽潮涌的余波在虚空中缓缓弥散，留下大片污浊的能量残渣，像墨汁滴入清水后不肯消散的絮状沉淀。“铁砧”号舰队以疏散阵型穿行其中，各舰防护罩全力运转，将那些仍具侵蚀性的秽质碎片推开。
舰桥内弥漫着焦糊味和能量过载后的臭氧气息。铁面站在主控台前，褐色眼眸扫过全息战术图上不断刷新的损伤报告。
“‘铁砧’号，护盾能量剩余百分之四十二，第三、第七推进器过载损毁，b12区外壳破裂已临时封堵，阵亡七人，重伤十一人。”
“‘磐石’号，主能源管线修复中，护盾能量剩余百分之三十八，阵亡九人，重伤十四人。”
“‘断刃’号……”
各舰舰长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汇报声在频道中交替响起。铁面听着，面甲下的脸没有表情，只有握在控制台边缘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七艘舰船，总计阵亡三十一人，重伤四十七人。对于一个总数不过三百余人的旅团分支舰队而言，这是伤筋动骨的损失。
“伤员情况？”铁面问。
“重伤员已全部转入医疗室，‘磐石’号医疗官报告，有六人感染深度秽质污染，常规净化剂效果有限，需要更高级别的治疗。”负责医疗的后勤官回应，“另外……有四名被蚀骨蛉酸液溅射到的伤员，虽然伤势不重，但创口出现异常‘惰性坏死’，组织拒绝愈合，也拒绝被侵蚀扩散，就像……被凝固了。”
铁面眉头一皱：“‘惰性坏死’？带我去看。”
b7隔离舱内，阿弃正经历着一场奇异的“回响”。
自那束黝黑光束射出、六只蚀骨蛉被抹除后，他的右眼深处就一直在隐隐发烫。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温热的、仿佛有活水在冰层下涌动的感觉。同时，他对周围环境中“秽质”能量的感知，变得异常清晰。
即使隔着厚厚的舱壁和能量屏蔽，他也能“感觉”到舰外虚空中那些飘散的秽质残渣——它们像无数细小的灰黑色光点，在意识的边缘闪烁。更远处，那逐渐远去的渊秽潮涌本体，则像一个巨大而污浊的漩涡，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存在感”。
“深空，”阿弃盘膝坐在床铺上，闭着眼睛，“我的感知……是不是出问题了？”
“正在扫描。”深空单元发出柔和的嗡鸣，“检测到你的灵枢活跃度正缓慢回升，‘终结’特质储备恢复速度比预期快百分之十五。同时，你的灵觉对‘秽质污染’类能量的敏感度提升了约三倍。这可能与‘归烬之壤’实战使用后的适应性变化有关——你的力量在‘品尝’过目标后，加强了对同类目标的识别能力。”
阿弃睁开眼，异色双瞳中闪过一丝忧虑：“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中性偏风险。”深空分析，“增强感知有助于预警，但过度敏感也可能导致灵觉负担加重，或在秽质密集区域产生‘信息过载’。建议进行适应性训练，学习过滤非威胁性环境信号。”
阿弃点头，正要再问些什么，舱门滑开了。
铁面带着两名医疗官走了进来。其中一名医疗官手里提着一个银色金属箱，另一名则推着一台便携式扫描仪。
“队长？”阿弃站起身。
铁面没说话，只是示意医疗官开始工作。扫描仪启动，淡绿色的光束扫过阿弃全身，随后医疗官打开金属箱，取出几支采样管和一把造型精巧、前端带着细小针头的器械。
“抽血，组织取样，灵枢波动记录。”铁面简短地解释，“你刚才用的那种力量，在那些蚀骨蛉身上留下了‘后遗症’。我们需要确认这对活人是否也有类似影响，以及你自身有没有出现变异。”
阿弃心头一紧，但还是配合地伸出手臂。针头刺入皮肤的感觉很轻微，但紧接着，他感到一丝微弱的吸力——那器械不仅在抽血，还在抽取他体表自然散逸的灵枢能量。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三分钟。医疗官将采样管小心封存，放入金属箱的恒温槽内。
“初步扫描显示，受试者生理指标正常，灵枢波动存在‘大地’、‘心源琉璃’及‘未知高位法则’三种特征混合，混合模式稳定，未检测到冲突性异变。”手持扫描仪的医疗官汇报，“具体分析需要回实验室。”
铁面点头，目光转向阿弃：“刚才那种攻击，你用了多少力量？”
“大概……千分之一单位的‘终结’特质，加上等量的‘大地’灵力。”阿弃老实回答，“深空控制了输出功率。”
“千分之一。”铁面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六只成体蚀骨蛉，三秒全灭，尸体残渣呈现‘法则层面抹除’特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阿弃摇头。
“这意味着，如果你全力出手，理论上可以抹除一支小型舰队，或者让一座城市的某个区域从‘存在’层面上消失。”铁面盯着他的眼睛，“当然，前提是你能控制得住，且不先被反噬弄死自己。”
阿弃感到喉咙发干。
“我不会让你变成那种武器。”铁面继续说，“至少在确定你完全可控之前不会。抵达断崖要塞后，你的首要任务是配合那里的专家，学习如何驾驭这股力量，而不是继续开发它的杀伤力。明白吗？”
“明白。”阿弃低声应道。
铁面又看了他几秒，这才转身准备离开。走到舱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阿弃说：“你救了‘磐石’号二号能源舱，避免了一次可能的大爆炸。那上面有十七个兄弟因为你的及时出手活了下来。这份情，旅团记着。”
说完，他带着医疗官离开了。
舱门关闭。阿弃站在原地，回味着铁面最后那句话。记着情？在这样一个价值至上的地方，这句话有多少分量？
“深空，”他忽然问，“那些伤员……被我的力量‘凝固’的伤员，有救吗？”
“根据‘归烬之壤’的能量特性推测，他们的创口组织被施加了极强的‘惰性固化’效果，常规治疗手段难以逆转。”深空回答，“但断崖要塞可能有更高级的医疗技术，或者……你可以尝试学习如何‘解除’你施加的固化。这需要你对力量有更精细的控制。”
阿弃握紧了拳头。所以，他救人，却也留下了新的伤害。
就在这时，舰桥广播再次响起：“全体注意，本舰队已脱离‘渊秽潮涌’主要影响区。根据星图测算，距离目的地‘断崖要塞’还有最后一段航程，预计抵达时间：八标准时。各舰做好进港准备。”
八个小时。阿弃看向舷窗外。虚空中那些秽质残渣正在逐渐稀薄，远方，隐约可见一片不同于寻常逆渊虚空的景象——那里没有飘浮的破碎陆块，也没有混乱的能量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暗”。
不，不是黑暗。当阿弃凝神细看时，他发现那是一片极其广袤的、由某种深灰色岩石构成的“崖壁”。崖壁向上、向下、向左、向右无限延伸，根本看不到边际，就像一堵分隔世界的巨墙。
而在这堵巨墙的某一处，一个闪烁着微弱金色光芒的“豁口”正在逐渐清晰。
那就是断崖要塞？
同一时间，虚空另一处褶皱。
时蝉夫人悬浮在一片由时光尘埃构成的漩涡中心，双手虚托着万溯之钥。钥匙表面流淌着浑浊的光，映照出她那双异色眼眸中的愉悦。
“感觉到了吗？”她轻声自语，仿佛在对着钥匙说话，“‘否定’的波动在虚空中荡开，就像往池塘里扔了块石头……涟漪会传得很远呢。”
在她身后，阴影中缓缓浮现出十几道模糊的身影。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扭曲的人形，有的像多眼的肉团，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换的秽质能量。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体表都流淌着灰黑色的、与渊秽生物相似但又更加“有序”的符文。
“母亲，”其中一具人形身影开口，声音像是砂纸摩擦金属，“‘净秽者’的波动……很清晰。他在移动，方向……断崖壁垒。”
“断崖壁垒啊……”时蝉笑了，“那个老乌龟壳。也好，省得本宫再想办法把他引过去。”
她转身，目光扫过这些身影：“孩子们，你们从‘渊秽潮涌’中诞生，天生就懂得‘秽质’的奥妙。但你们和那些低等的、只会凭本能吞噬的蠢货不同——你们有智慧，能学习，能进化。”
她指尖轻点，万溯之钥中射出一道灰光，在空中展开一幅星图。星图中央正是那片巨大的深灰色崖壁，以及那个金色豁口。
“断崖壁垒内部，藏着一些很有趣的东西。”时蝉眼中闪过贪婪，“一件能让本宫的‘万溯之体’彻底圆满的遗物，一份关于‘归墟本质’的星垣绝密记录，还有……几个活了一千年以上的老家伙的脑子，里面应该有不少有用的知识。”
“母亲要我们攻破壁垒？”另一具肉团状的身影问，语气中带着兴奋。
“不。”时蝉摇头，“壁垒的防御体系是星垣遗产和旅团技术的混合体，硬攻代价太大。而且……本宫要的东西，都在最深处，强攻只会让它们自毁。”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诡异：“我们要‘渗透’。正好，那里来了一个带着‘净秽者’和‘钥匙’的旅团舰队……多好的敲门砖啊。”
她再次轻点万溯之钥。这一次，钥匙表面浮现出一枚复杂的符文——那正是“蝉蜕寄生体”的结构缩影。
“那个小火苗，用‘净秽’之力杀了你们的同类。”时蝉对阴影中的身影们说，“按照逆渊的‘生态’，‘净秽者’会被秽质‘憎恶’，也会被‘吸引’——就像火焰吸引飞蛾。你们去，远远跟着他们，不要攻击，不要暴露，只是……让壁垒的侦测系统‘察觉’到你们的存在。”
“然后呢？”人形身影问。
“然后，壁垒里的老乌龟们就会紧张，就会加强戒备，就会把注意力都放在外围的‘秽质异常’上。”时蝉轻笑，“而本宫，就可以用这枚‘引子’，做一点小小的……内部操作了。”
她握紧万溯之钥，灰光骤然收敛。
“去吧，孩子们。记住，不要靠太近，不要被那个小火苗发现——他对你们的感知，现在敏锐得可怕呢。”
阴影中的身影们齐齐躬身，随后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消散在虚空中。
时蝉独自留在漩涡中心，把玩着钥匙，眼中满是期待。
“断崖壁垒……星垣文明在逆渊留下的三大前哨站之一，专门研究‘归墟生态’和‘秽质转化’的地方。里面的老家伙们，应该很熟悉‘净秽者’的概念吧？当他们发现一个活生生的、能制造‘归烬之壤’的样本送上门来……会是什么表情呢？”
她笑得肩膀轻颤。
“真期待啊。”
“铁砧”号舰队逐渐靠近那片巨大的深灰色崖壁。
距离越近，阿弃越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崖壁并非完全平整，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深不见底的裂缝，以及无数闪烁微光的符文阵列。那些符文有些是淡金色的星垣文字，有些是银灰色的旅团技术标记，它们相互嵌套，构成一层又一层的防御体系。
而在崖壁中央那个“豁口”处，景象更加惊人。
那不是简单的洞口，而是一个直径超过十里的、被人工修造成正六边形的巨型入口。入口边缘镶嵌着十二根通天彻地的金色巨柱，柱身上雕刻着繁复的星图与灵枢代码。入口内部并非漆黑，而是被柔和的白色光芒填满，光芒中隐约可见错落有致的建筑轮廓，以及繁忙穿梭的小型飞行器。
“断崖要塞，‘壁垒’内部名称为‘第三归墟观测站·断崖前哨’。”深空的声音适时响起，它似乎在调取数据库中的资料，“星垣文明鼎盛时期建立，用于长期观测、研究逆渊境及归墟现象。星垣文明湮灭后，由最早一批归墟旅者中的‘学者派系’接管并扩建，现为旅团最重要的技术据点之一，主攻方向：灵魂医学、法则解析、秽质净化。”
“归墟观测站……”阿弃喃喃重复。
“根据公开资料，断崖前哨常驻人员约两千人，其中三分之一为研究员，三分之一为技术后勤，三分之一为防御部队。”深空继续介绍，“现任主管为‘墨衡’，旅团元老之一，灵枢境界‘天轨破译·巅峰’，专精星垣符文学与灵魂构装技术。性格评价：严谨、保守、厌恶风险。”
阿弃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入口附近的一片区域吸引。
那里是崖壁外侧，距离金色巨柱约数十里处，有一片明显不同于周围灰色岩石的“斑块”。斑块呈暗红色，表面布满扭曲的、仿佛血管般的凸起，还在极其缓慢地搏动。斑块周围，悬浮着十几座银灰色的炮塔，炮口全部指向那片区域。
“那是什么？”阿弃指向舷窗外。
深空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检索更高权限的资料。
“资料库部分加密。公开信息显示：断崖前哨外围存在多处‘秽质活性化实验区’，用于研究秽质能量的转化、控制与利用。该暗红色斑块疑似‘高浓度秽质聚合体拘束场’，用于拘禁并观察某种特殊的、具备初步智慧的秽质生命形态。”
智慧秽质生命？阿弃想起那些在潮涌中疯狂攻击的渊秽生物，它们虽然凶暴，但确实不像有智慧的样子。
“所有靠近断崖前哨的舰船请注意。”一个温和但充满威严的老年男声突然切入舰队通讯频道，“这里是断崖前哨管制中心。请提供你们的识别码、来访事由及舰船损伤报告。”
铁面立刻回应：“这里是‘铁砧’旅团舰队，识别码tz-7-4419。事由：护送重要样本及伤员前来求援。损伤报告已传输。”
短暂的沉默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识别码确认。铁面队长，墨衡主管已获知你们的到来。请按引导信标入港，停泊在第七泊位。重要样本及伤员将由专门小组接引。注意：入港后，未经许可不得擅离泊位区域，不得对前哨内部设施进行任何形式的扫描或记录。”
“明白。”铁面回应。
入口处的白色光幕荡漾开来，数道绿色的引导光束射出，精准地指向舰队中的每一艘船。“铁砧”号调整姿态，跟随光束缓缓驶入那六边形巨口。
进入的瞬间，阿弃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舷窗外的景象从逆渊虚空骤然转变为一片广阔的人造空间。
天空是柔和的乳白色，散发着均匀的光照。地面是银灰色的金属板材，延伸到视野尽头。无数或高或低的建筑错落分布，大多是简洁的几何造型，表面流淌着淡淡的能量纹路。空中，小型运输艇沿着固定的光轨无声滑行，一些造型奇特的、像是金属与血肉融合的“构装体”在地面巡逻。
最引人注目的是空间中央——那里悬浮着一棵“树”。
一棵完全由淡蓝色半透明晶体构成的巨树，树冠几乎触及空间的穹顶，根系则深深扎入下方一个不断旋转的银色漩涡中。树上没有叶子，只有无数细小的、仿佛星光般闪烁的光点，在枝杈间流动。
“灵枢共鸣树，”深空解释，“星垣遗产，能够大范围稳定空间内的灵枢流动，并净化微量秽质污染。是断崖前哨的核心能源与生态维持装置。”
阿弃看得入神。这里和他想象中的“要塞”完全不同，更像一个高度发达的研究城市。
舰队缓缓降落在指定的泊位区。舱门尚未打开，一队身穿银灰色制服、胸口绣着金色树形徽章的人员已经等候在外。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戴着单片眼镜的老者，面容严肃，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
“铁面队长，”老者开口，声音正是之前在通讯频道里的那个，“我是墨衡主管的助理，文澜。奉主管之命，前来接收‘重要样本’及伤员。请配合交接。”
铁面带着几名护卫走出舰船。阿弃在深空的示意下，也推着维持陆湮的悬浮医疗舱走出舱门。
文澜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陆湮身上，尤其是医疗舱外部显示器上那些关于灵魂状态、寄生体监测的复杂数据。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很快收敛。
“这位就是‘钥匙’携带者？”文澜问。
“是。”铁面点头，“他灵魂深处被植入了一个高度危险的寄生体，我们需要前哨的技术支持进行安全移除。”
文澜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将目光转向阿弃。他的单片眼镜边缘闪过一串细小的数据流。
“这位是？”
“样本的同伴，阿弃。”铁面介绍，“他在之前的战斗中使用了某种……特殊力量，可能也需要评估。”
文澜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明白了。伤员由医疗小组接管，送往净化治疗中心。这两位，请随我去见墨衡主管。”
他做了个手势，身后的人员立刻分成两队。一队开始有条不紊地将各舰伤员转运上悬浮担架，另一队则围拢过来，示意阿弃和铁面跟上。
阿弃回头看了一眼“铁砧”号。厉锋站在舱门口，对他做了个“放心”的手势。
深吸一口气，阿弃推着悬浮医疗舱，跟着文澜走向那片晶体巨树的方向。
而在他们身后，泊位区的阴影中，一个负责清洁的、外壳有些锈迹的蜘蛛型维护机器人，其光学传感器微微转动，将阿弃、陆湮以及医疗舱上显示的“归烬之壤能量残留指数”等数据，悄无声息地记录了下来。
机器人的核心处理器深处，一段被深埋的、属于“蝉蜕寄生体”同步频率的接收代码，微微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