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堞处一道道火光在夜风中摇曳,將斑驳的夯土墙照得忽明忽暗。
沉寂黑幕之下,璧墙外的芦苇丛中,时时传来“梭梭”声。
一队十余巡逻士卒,睡意沉沉,踏上墙道,眼眶中满是灰暗,无精打采游离著。
未走几步,为首领队者,见二三十人拥堵在城楼处,神色略微慌张,不免诧异问道:“你是哪一队人,半刻钟轮换你怎————”
“唔————”
话音未落,刀已落在了脖颈处,鲜血喷洒四溅,顿时染红了大汉一身。
“动手!!”
“唰!”
其身后的数十士卒,纷纷拔刀劈砍,很快便將人数少於己一倍的守卒七零八落砍翻在地。
嘶喊声早已在第一刀落下时迴荡在城上,动静难以遮掩,很快便有別处的守卒闻声赶来。
徐师高心一横,不管不顾的大喊道:“开城门!!快!!”
待守在城上,城下的氐兵纷纷响应號召,数日的准备,使他们不再惊慌,动作迅疾的“清理”著门后的守卒。
面对一眾氐兵突然发难,反应不及的守卒鲜有能抵抗者,城门时隔半月,再一次轰然大开。
其余三处城门的士卒在慌忙惊惧中忙不迭的往东门聚集,有的穿过街道,有的从墙道上奔袭。
刘荣祖从如顽石般坚硬的榻上醒来,刚一起身,黑漆漆的屋中闪过一抹银光。
“哐!”
长刀猛然挥舞,嵌入在空荡荡的榻中。
氐將顿时一愣,正当他使力拔出长刀时,另一侧的木架上,隱约有拔剑声传来。
汗水紧密浮在额头,低將身心一,急忙挥刀向前。
“哐当!”
刀剑相击,火光在刃口处闪烁。
乍现的亮光让刘荣祖隱约窥探出其面容,隨著楼外的兵戈廝杀声传来,他眉头一皱,全力相击。
氐將抵挡不住巨力,步步后撤,直至抵在墙上,退无可退。
刘荣祖稍缓心神后,用肩肘撞向其胸膛,转手將其长刀震落在地。
不等其挣扎求饶,重剑已然顶上劈下。
“噗嗤!”
圆滚滚的头颅连带著脖颈裂成两半,喷洒的鲜血溅了刘荣祖一身,沉浸於沙场多年的他,霎时意识到徐师高及其氐眾已然反叛。
想到此处,他未有片刻犹豫,在月光下將玄甲兜盔披戴整齐,大步至於楼外,接连高声吶喊,號召著部將亲兵,打算在还有转圜余地前,镇压叛军。
“將军!!氐胡叛了!!”
刘荣祖看著一身血色的偏將,怒道:“废话!快去集结人马!!”
“诺!”偏將拱手应后,一边收拢著散乱的士卒,一边飞速往东门奔走。
王买德轻抚著长须,望著那火光骤现,敞开的大门,以及一名名奔腾不止的骑士,面色平静。
衝锋在前列的十余名铁甲骑士,践踏著人肉,涌入城中。
百余名守卒在军官指斥下,先行赶至东门处,还未杀退氐兵,便被高大威武的骑士横衝乱撞,还未等后方的百余骑杀入,阵型已然大乱。
长槊、弯刀收割著一条条性命,屋舍中的居民惶恐不已,有的蜷缩在隱蔽处,有的拿起家中仅存的三俩件衣裳,携著微不足道的细软推门而出,意图在朦朧夜色中,混淆视听,往南遁逃。
廝杀声此起彼伏,好似在城中每个角落,都有两军混战,陇、凉贫瘠,本就人少,屋舍街巷四散,反倒给骑兵留有衝锋的空虚。
骑士席捲各处奔走,驰援的守卒,手中长槊毫不费力的割获一条条性命。
————
刘荣祖左右挥刀,斩杀数名氐兵后,大口喘著粗气。
一名骑士见状,先是横扫眼前的溃兵,再而夹紧马腹,提速冲了上去。
“將军!!”
亲兵大喊一声,扑向刘荣祖,后者怔了下,一时反应不及,被推搡到旁侧。
槊尖刺入胸膛,温热的血再次溅在刘荣祖面上。
骑士落了空,遂大怒一声,他不愿拔槊,掠过刘荣祖,將尖上的亲兵捅出七八丈远,直至其彻底无了声息,这才兜转马首,再行向刘荣祖衝杀而来。
缓过神后的刘荣祖,面色狰狞扭曲,臂腕,额头处青筋暴起,莲身退了一步,重剑直斩向马腿。
“扑通!”
巨大衝力之下,骨肉寸断,前蹄支撑不稳,战马倾倒在地上,背上的骑士也脱离马鐙的束缚,重重坠落在地。 刘荣祖再而舞动长剑,直往脖颈的盔甲空当处劈去。
“噗!”
头颅与身躯整齐的整齐分为两半,脖颈处裂口极为平整,稍一巩固,或可严丝合缝的拼接起来。
刘荣祖心有余悸的看向院墙处如腐尸般瘫倒的亲兵,漠然了片刻,血性稍一冷却,虎口处的酸麻剧痛接踵而至,他偏首望向火光明亮的东门。
兵戈相击声渐渐停歇,马蹄声接连不断。
亲兵將领相继围了上来,还连带著数十匹战马。
“將军!胡虏叛军攻势凶猛,兄弟们抵挡不住————”
刘荣祖深呼了一口气,羞愧涌上心头,这略阳氐兵近有数千之眾,陇城之中便占了半数,其余部落首领或不愿投夏,可在徐师高所部叛乱,夏军入城后,定然会一齐倒戈。
略阳的守军,大量的降军掺杂著小部分晋军,无精锐步卒,如何抵挡铁骑?
纵是何等將帅,也无能保证麾下绝对的忠诚,一旦有將士叛乱,准备不及,必然要溃败。
因反叛而死的良將、猛將自古以来不在少数,事已至此,徒留在城中顽抗,多半是要被胡虏擒去,鼓动关中人心。
“撤!”
刘荣祖犹豫了数刻,终是下了决断,怒吼了一声后翻身上马,夹马挥鞭,紧握韁绳,往南门奔逃而去。
纵马时,他还不忘频频回首,望向那火光哀嚎丛生之地。
翌日,天明之际,镇守於上邽的赵玄得知略阳失守,旋即点骑军千人,马不停蹄的驰向显亲县。
瞧见城头上的旗帜还未裁换,守卒所著的军械,甲冑未变,这才略微放下心来,入了城。
赵玄见矗立在低矮墙垛后的刘荣祖蓬头垢面,不修边幅,愣了下。
“刘————將军?”
刘荣祖见赵玄赶来,脸上露出了一丝喜色,但转眼间又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愧疚,哀愁。
——
“我有愧於伯父、世子所託,略阳已为胡虏所得,夏骑寇边,我——我竟未作防备————”刘荣祖难言道。
赵玄嘆了口气,上前握住了刘荣祖轻飘飘的右臂,说道:“氏人反叛无常,在陇右已见怪不怪,那徐师高被將军顶替了太守之位,嫉妒在心,又为那胡虏所蛊惑————”
顿了下,赵玄缓声宽慰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古昔郑庄公征许国,大將颖考叔奋勇,斩首无数,將立先登之功,却难防奸佞嫉妒,为其所害————將军能领兵抵挡,躲过毒手,已是竭力————”
听此,刘荣祖自嘲苦笑道:“若战死於城中——倒也————”
话到一半,他停下了。
眼前之人,遭遇明明比他更为惨烈,却在举著古例来安抚他。
念此,刘荣祖挺直了身,將搁置在墙边的重剑再次收入鞘中。
赵玄见状,先是微微一笑,后而正色道:“將军可看清是何虏將奔袭略阳?”
岭北安定为夏军占据后,略阳天水处向来对北面所知甚少,消息堵塞。
现今赫连勃勃举大军寇关中,夏军斥候、游骑层出不穷,將探马击退,歼灭o
刘荣祖坚守略阳,对此自然是收束防线,聚民入陇城。
四日前,便有长安驛卒至陇城提醒刘荣祖,言赫连攻势渐缓,疑似分兵西进。
得知此讯息,刘荣祖更是將滯留在外的兵马召回,又回撤了几座羌氐部落、
坞堡的青壮一同入城。
本意是为应对潜在的夏军,哪知这武备兵力充足的郡城,却是由內而破,先前所做的一切,在城破时又显得尤为可笑。
但刘荣祖也是无可奈何,他已是尽心尽力,麾下文僚部將不过十数人,要在他这未曾涉足过的陇地,对各族、各部首领、人马的品性了如指掌,完全是不可能。
连赵玄都做不到这一点,何况於他这初来乍到的南人?
现今氐族以徐氏为大,一族数人,皆拥有万余户人丁,徐师高之兄徐骇奴,与齐元子等部首棲於陈仓以北,雍城內外。
並非刘荣祖刻意依仗徐师高,只是其部曲繁多,若不拉拢,反倒要投奔於別国,来日还是要兵戎相见。
怀柔安抚、恩威並施后,徐师高本已与他一释前嫌,岂知其私下怀有疑心,唉!
当下其弟反叛投夏,作为兄长的徐骇奴,定是坐立难安,思绪漂浮。
刘荣祖神情骤变,急声说道:“超石镇武都,徐师高之兄骇奴驻守雍县,若知其反叛,定会作乱,当务之急,该是遣轻骑知会超石,通稟世子!”
言罢,他未等赵玄思绪,径直召过七八名骑兵,令其快马加鞭,轻装简行,务必要在略阳失守的消息传至京兆前,告知刘义符等人。
“快!备二十匹良驹,勿要怠慢!!”赵玄再而令道。
“诺!”
见著骑兵离去,赵玄抚墙望向北面。
未等东城门开,天边便涌现一名名黑骑。
赵玄,刘荣祖面面相覷,神情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