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衍礼被当犯人一样强行押到帝都。
最好的卫生院、最好的医生,中医、西医,全都用了。
没用。
没人能拦得住想死的人。
偏生沈衍礼还越来越聪明。
忽然有一天。
他好了。
肯乖乖吃药,也肯吃饭。但就是吃两口,吐一通。他还硬着头皮吃。他现在站不起来了,两条腿像是萎缩了一样,浑身没有一点力气。
沈衍礼说他要上学。
这种状态持续了好几个月,就像是真好了。
也不吵着闹着要找宋娇娇,要去死了。
谁都感觉到庆幸。
郑国觉得不对劲。
终于,他逮住了出院说要上学,但偷了军区的车准备返回宋家村的沈衍礼。
他没身份。
坐不了火车,离不了帝都。
郑国挡在车前,听沈衍礼说:“让开,我不想撞死你,我要回宋家村。”
要说不寒心是假的。
郑国沉默了很久,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没有我,你出不了帝都,在关卡就会被拦下来。难不成你要撞死当兵的,强闯?”
沈衍礼疯了,可也没完全疯,还尚且有点理智。
许久后。
他挪开了位置,郑国坐在了主驾驶上,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临到过关卡的时候,郑国出示了身份,编了个要去找父亲的借口,放行。
“沈衍礼,你是不是不想回来了。”
郑国觉得,他是带不回来沈衍礼了。
这是一条死路。
沈衍礼没说话,许久后,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就又开始絮絮叨叨说,他又想起来很多宋家村的事情。
他有点分不清了。
经常分不清。
到底是梦境还是记忆,又或者现实。
“娇娇不喜欢帝都,她说帝都城太压抑了。”
沈衍礼说完,忽地兴奋起来:“我看见她了,郑国。真的。她跟我说,她在宋家村等我。”
郑国紧紧攥着方向盘,咬着牙关,忍住鼻酸:“是吗,挺好。”
他们一道开过去。
沈衍礼迫切的想要回到宋家村,两个人轮班开。
然而宋家村却等着个不速之客。
傅淮。
傅淮跟当年见过时也不一样,浑身散发着死气,看见他们两个,什么话都没说。
他是回来上坟的。
最后一次。
他已经申请调往边防,加入缉毒部门,准备去做肉身的一道防线。他也没打算活,人生大概就是一步错、步步错,他渴望荣耀,最后要抱着荣耀而死。
后悔啊。
但凡知道会是这样的情况。
他就在宋家村,陪着宋家过一辈子安安静静、平平常常的日子了。
可人生哪有后悔药。
“你干嘛来我家?”
沈衍礼看见他就想冲上去,郑国一把拎住他,说道:“大舅哥,这是你大舅哥,傅淮啊!宋娇娇的哥哥。”
“他不是,他是来抢我媳妇的。”
沈衍礼道:“我打不过他,郑国,你帮帮我。”
傅淮磨着家里的菜刀,抬眸看了一眼,沈衍礼的状态很不正常,混混沌沌的。
他没说话。
郑国连忙把沈衍礼往屋子里塞,塞进他跟宋娇娇的屋子里,沈衍礼老实了。
郑国定了定,上了锁。凑过来摸出兜里的烟,递过去,讪笑道:“不好意思啊,他都是胡说八道的。沈衍礼他——”
“这边有问题。”郑国指了指脑袋,傅淮没接他的烟,郑国的手抖了抖,一屁股坐在院里的黄土地上:“傅淮,你回来的正好,你劝劝、要么就骗骗沈衍礼吧。”
他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从前到后跟傅淮统统说了一遍。
“那千刀万剐的小偷。”
“要不是因为他,也不能遭这个劫。”
“沈衍礼他不能死啊,傅淮。沈老爷子不行了,现在就在医院里吊着一口气,要是沈衍礼死了,沈家就全完了。”
傅淮把菜刀收好。
郑国拍拍屁股跟在他后面:“傅淮!”
傅淮一声不吭,似乎也没听他说话。
夜里。
郑国感觉到手铐有动静,一睁眼,沈衍礼不知道什么时候偷了他的钥匙,正要开锁,见被抓了个正着,他认真说道:“我找见娇娇了。我要去找娇娇。”
“别拦着我。”
咔哒一声。
手铐一开,沈衍礼一路风卷残云一般的跑了,郑国这段时间睡得不好,反应了两秒就连忙追着出去,一直追到了大坝上。沈衍礼就在那道坝上站着,天上的月亮明明晃晃,他孤身一人,站了许久。
噗通就跳进了水里。
郑国也顾不上夜里的水寒,连忙跟着跳下去,想把故意沉底的沈衍礼捞起来。这水不算深,也就一人半高。他拖沈衍礼的时候,他就推搡、挣扎,郑国死拽着不撒手,呛了口水,腿被水冷地忽地抽起了筋。
再怎么会水,这一刻哪哪都摸不着,郑国也慌了。
忽地本来要死的沈衍礼在他溺水前,揪住了他的领子,拖着他往岸上游。
岸边。
傅淮一双黑眸沉沉看着,沈衍礼把郑国拽上来,迎头就被傅淮狠狠甩了个巴掌。
他本来就带着个人,从水中游到了岸边,身体本就不好,在医院躺了许久,根本没多少力气,被这毫不留情的巴掌一扇,整个人踉跄着摔倒在地面。
他没起身。
就这么躺在土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你他妈干嘛啊?傅淮。”
郑国瞧见这样,连忙扑上来隔在两人之间。腿还抽着疼,他时不时嘶嘶吸口凉气。
傅淮的眼神牢牢锁在沈衍礼身上,冷声道:“娇娇死了吗,你就闹的要死要活,做什么?”
沈衍礼一怔。
“还没人找到娇娇的尸体。”
傅淮说着:“她可能只是有事情耽误了,没回家。爸妈死了,你再死了。等娇娇回来,你让她怎么活。”
沈衍礼忽地就醒了,他连滚带爬地看向傅淮,跪在他面前,揪住他的裤脚:“哥、哥,你说的是真的?娇娇没死,对、对,娇娇只是被冲跑了,没人说她死了。”
“对啊。”
“娇娇还没死呢。”
沈衍礼絮絮叨叨的,神情逐渐变得亢奋。
傅淮踹了他一脚,踢开,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去,长长深吸了口气,缓缓闭上眼,走进了夜色里,让风卷着他的眼泪。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就好了。
傅淮能骗沈衍礼,骗不了自己。
他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