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去啊?”
郑国捏着那一纸知青下乡通知单,难以置信:“你跟老爷子服个软不行吗?虽然这城南村离帝都不远,可我听说,当知青下去都得种地喂猪,值吗。”
“关键这事儿,那还真是你过火了。”
沈衍礼手臂撑在沙发一侧,打火机在指尖转动,时不时发出咔吧的响声,不屑冷嗤一声,拿起来茶几上的烟包,手指一弹,跳出来一根,咬在嘴里。
火光明了又暗。
烟雾袅袅。
“你听着没啊老沈?”郑国凑过来。
沈衍礼深吸了口烟,翘着腿搭在茶几上,姿态慵懒:“我不去。”
“你老犟啥啊。”
郑国道:“这一去可是两年。没批准令你都回不来,是帝都城里的好玩的不够吸引你了?非要找这个刺激。”
他话音刚落。
田楠推门而入:“怎么回事儿啊衍礼,我怎么听说你要下乡。”
“你这消息也太不灵通了,下乡通知都发了。”
郑国甩了甩手里的公章文件。
田楠凑过去一看:“沈爷爷也太狠心了吧,不就是个小偷吗。咱衍礼把人逮住也算是为民除害了,干嘛要送到乡下去?城南村。那是什么穷地方?”
沈衍礼半眯着眼,吞云吐雾。
仿佛正在被议论的人并非自己。
“行了。”
沈衍礼抽完了一支烟,田楠跟郑国还在一旁碎碎念,他把烟头捻进烟灰缸里,夺过那薄薄一页纸:“不就是下乡吗,怕个屁。爷反正不去求人,爱谁谁吧。”
“你看你。”郑国在旁道:“田楠,你还不赶紧劝劝他。”
“衍礼……”
田楠还没开口,沈衍礼无所谓地摆摆手:“甭劝。走了,回去收拾收拾东西。等小爷下乡了之后联系你们啊。”
很无聊。
无聊到,活着好、死了也好。
沈衍礼抄着兜出去,几步的路,他又把烟掏出来叼上,叼到了家里,沈老爷子正坐在客厅里跟政区的人谈事,瞧见他吊儿郎当的回来,气不打一处来:“沈衍礼?你曾伯伯在这边呢,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还不赶紧把烟掐了,过来问好。”
他斜睨了一眼。
哦。
就是管这次下乡的叔伯。
估计俩人正讨论,要怎么等下乡了好好历练历练他。
沈衍礼理都没理,抄着口袋自顾自地,晃悠着往二楼的地方去。
“哎,没事,咱接着说咱们的——”
曾伯不在意地一笑。
谁不知道沈家这个小的,那简直就是混世魔王。连路上的狗瞧见他都夹着尾巴走。帝都要是哪哪听说坏事了,找沈衍礼,准能问出来点什么。
妥妥的社会危险分子,盲流子。
沈衍礼刚上了二楼,依稀间听见“宋家村”的字眼。
有点像幻听。
但他仍旧停下了脚步。
他知道宋家村,傅淮那个装货的家吗。
傻逼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死战场上了,一点音信也没有。
“这名字这么耳熟?”沈老爷子纳闷道。
曾伯道:“是吗?您去过?”
“我没有。就是在哪儿听见过,哦对,我想起来。之前我有个亲兵,家里好像就是宋家村的,可惜,说什么也要去战场立功。”沈老爷子道:“要是我们家衍礼能有他的志气跟理想,我真是做梦都能笑醒。”
“儿孙自有儿孙福,老爷子也别操心,以后孩子的福气都在后面呢。”
“我啊,就希望这小子下乡回来能改头换面。”
沈衍礼都听笑了。
还改头换面。
下乡回来继续当人渣的不知道多少。
下乡又不是换芯子。
可真敢想。
他把卧室的房门重重关上,烟已经到了尾,烟蒂在指尖散发着轻微的热,他吸着最后一口,躺倒在自个屋里的床上,看着天花板,耳边只能听见烟支燃烧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随手一丢。
将烟头丢出去,丝毫不在意没灭的火光会不会烧穿地板。
无所谓。
吃饱了就睡、睡饱了就玩,玩累了就吃。
沈衍礼想想自个的生活就想笑,而后沉沉看着天花板,逐渐沉默。
怎么死的不是他呢。
要是沈衍怀的话,肯定比他现在好过。
哦也不一定。
沈衍怀那么忙,哪有他会享福?
说是收拾东西。
哪有什么可收拾的。
沈衍礼昏昏沉沉地睡,对于那些带着血色的梦境已然习以为常,没有梦对于他而言都算是好梦一场。
郑妈来喊他下楼吃饭,刚踏出门就听见楼底下喋喋不休:“喊他做什么?没饭吃就饿着,都是你们给惯得,没一点出息。”
沈衍礼不说话,下楼端起来饭碗,都没管饭桌还没来齐人,噼里啪啦就是一通扫,沈老爷子气得七窍生烟,张红梅也在旁边道:“你慢点吃能怎么?还怕没你一口吃的吗,饿死鬼投胎了。”
“够不够?不够厨房里还有。”
沈衍礼根本不听他们说什么,干脆利落一抹嘴。
“畜生!真是小畜生,一点人话也听不进去。”沈老爷子骂骂咧咧:“真不知道是哪辈子欠了他的,怎么就留了这么个东西。家门不幸!”
沈衍礼看到茶几上那粉粉的一页纸。
曾伯带过来的。
是下乡地点名单。
他随便扫了一眼,在名单最后愣住。
不是幻听。
这名单是按照地址位置从近到远排列的,宋家村最远,最远也等于最荒凉。像他们这种有权有势的,一般都在离帝都近的地方。好歹通信方便,就算差也差不到哪里去,当地的村长也都是人精。
说是下乡,其实都是镀金。
为了以后高考、工作更容易。
真要吃苦,也吃不了太多苦。
沈衍礼状似无意的丢下了那页纸,听他妈在后面问:“后天就要下乡了,你东西收拾好没有?让郑妈帮你收拾收拾。”
他忽地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要去宋家村!
他非得亲眼看看傅淮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用不着。”沈衍礼道。
沈老爷子从旁道:“甭搭理他!都这么大人了,还给他收拾东西?惯得不像样!”
……
沈衍礼在最后一天凑齐了东西,也恰时掐点,找到了下乡队伍的报到处。
“认识我吗?”沈衍礼问道。
做点名登记的人犹犹豫豫:“您是?”
“沈衍礼。”他自报家门,随后勾了勾手指:“我跟你商量点事儿。”
他凑在对方耳边说完,看那登记员不可思议:“不可能,这不合规矩!”
“规矩?”
他凑近,把大衣的口袋往前抵了抵,感受着冰冷的枪管,跟他挑衅的眼神,登记员满脸骇然。
沈衍礼勾着唇轻笑,戏谑道:“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