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工厂的那场风波,像是一场骤然而至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虽然赵德柱那群蛀虫已经被清理出局,工厂的机器重新轰鸣,但空气中那股躁动的尘埃,似乎并未随着夕阳的下沉而完全落定。
回到位于天海市中心的昌明总部大楼时,天色已经擦黑。
顶层总裁办公室里,中央空调恒定地输送着冷气,将窗外魔都初夏的燥热隔绝在厚重的玻璃幕墙之外。
周致远把外套脱下,随手挂在衣架上。
他走到宽大的紫檀木办公桌后,深深地坐进了那张人体工学椅里。
脊背接触到椅背的那一刻,一股深深的疲惫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这几天,从欧洲到国内,从谈判桌到生产线,他像是个不知疲倦的陀螺,一刻不停地旋转。
秘书端进来一杯刚泡好的极品大红袍,热气袅袅上升,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焦香味。
周致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刚准备抿上一口润润嗓子。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节奏有些急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进。”
周致远放下茶杯,声音平稳。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孙晓峰。
这位平日里总是还没说话先带三分笑的市场总监,此刻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古怪。
那是一种混杂着疑惑、忌惮,甚至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神色。
他手里并没有拿日常的销售报表或者公关文件,而是双手捧着一张纯黑色的请柬。
那姿势,就像是捧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周总,前台刚送上来的。”
孙晓峰走到桌前,把请柬轻轻放在桌面上,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送帖子的人是个穿黑西装的生面孔,放下东西就走了,只留下一句话,说是必须亲手交给您。”
周致远的目光落在那张请柬上。
那是一张做得极尽考究、甚至可以说有些奢靡的帖子。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并非普通的纸张,而是某种覆了膜的高克重特种纸,摸上去有着类肤质的细腻触感,像是女人的皮肤。
封面上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图案,只有两个烫金的大字——【江南】。
那金色很纯,在办公室的灯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周致远凑近了些。
一股淡淡的、有些发腻的檀香味钻进鼻孔。
那是老派有钱人最喜欢用来装点门面的味道,以此来掩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铜臭味。
“江南?”
周致远眉毛微微一挑。
他并没有急着打开,只是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封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这是哪路神仙?拜码头拜到我这儿来了?”
“是‘江南会’。”
孙晓峰压低了声音,神色紧张,仿佛那三个字是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
“周总,您刚回国没多久,可能对天海本地的这些圈子不太熟。”
“这个‘江南会’,就是天海市那帮搞房地产的大佬搞的私密圈子。”
“有点像以前的商会,但路子更野,水也更深。”
孙晓峰吞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领头的是‘锦绣地产’的老板,叫钱锦绣。”
“但这名字太娘,道上的人都尊称他一声‘钱半城’。”
听到这个名字,周致远原本敲击桌面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钱半城。
这个名字他前世虽然没打过交道,但也如雷贯耳。
在房地产最疯狂的那十年里,这可是个能在天海横着走的人物。
“这帮人在天海势力很大,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孙晓峰见周致远不说话,以为他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赶紧补充道。
“尤其是这个钱半城,早年是靠拆迁起家的,手底下养了一批专门干脏活的人,很有些不干净。”
“咱们收购嘉定那个电池厂的时候,听说他也盯着那块地呢。”
“当时咱们动作太快,直接跟启元高层敲定了,算是从老虎嘴里拔了牙。”
“估摸着,这是来者不善啊。”
周致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伸手,翻开了那张沉甸甸的请柬。
里面的字迹龙飞凤舞,墨迹饱满,透着一股子暴发户特有的张狂与不可一世。
仿佛写字的人此刻正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雪茄,睥睨众生。
【久仰周总大名,今晚江南会设宴,请周总赏光一叙。】
【以此地皮为酒,共谋大业。】
【——钱锦绣】
“以此地皮为酒?”
周致远笑了。
笑意却没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子深秋的冷冽。
这话说得倒是文绉绉的,但这意图,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昌明收购的这个电池厂,虽然里面的设备老旧,技术落后,但这块地皮可是实打实的黄金地段。
嘉定工业区这几年发展迅猛。
随着天海市的城市扩张,这块地早就被划进了新的开发区核心规划里。
周围的房价这两年已经炒到了天上去,可以说是寸土寸金。
在这些眼里只有钢筋水泥和容积率的地产鳄鱼看来,在那盖工厂?
那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那就是在金饭碗里要饭!
他们是想把这块地从他手里抠出来,拿去盖楼,赚快钱。
或者更贪婪一点,拉着昌明搞什么“造车圈地”的资本游戏,打着新能源的旗号拿地,转手就搞房地产开发。
这种套路,在那个年代并不新鲜。
就在这时。
“哒、哒、哒。”
走廊里传来一阵清脆而有节奏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
办公室的门没关严,方雅直接推门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极简的白色西装,内搭是一件真丝吊带,干练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性感与妩媚。
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的冰美式,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她修长的手指滑落。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刺眼的黑色请柬,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紧锁。
那种厌恶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一只爬在精美蛋糕上的苍蝇。
“江南会?钱半城?”
方雅走到周致远身边。
她身上那股冷冽的高级木质香调,瞬间冲淡了请柬上那股庸俗的檀香味。
“周总,这明显是鸿门宴。”
方雅的声音冷静而理智,透着对那个圈子深深的不屑。
“钱半城这个人我了解,他是典型的旧时代商人。”
“贪得无厌,手段下作,信奉丛林法则。”
“他请你吃饭,绝不是为了交朋友,更不是为了谈什么正经合作。”
“他肯定会用各种手段威逼利诱,让你让出地皮。”
“甚至……”
方雅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凝重。
“甚至可能设局,给你下套。”
“我不建议你去。”
方雅将手中的咖啡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磕哒”一声脆响,眼神极其认真地看着周致远。
“我们可以用正规手段跟他们周旋。”
“土地性质是工业用地,他们想变性也没那么容易。”
“或者,我找市里的领导打个招呼。”
“虽然我现在离开了启元,但方家的面子,在这天海地界上,还是有点用的。”
“他们不敢乱来。”
看着方雅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周致远却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他合上请柬,随手仍在一堆文件中,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夕阳如血。
残阳将蜿蜒的黄浦江染成了一条红色的绸带,两岸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金色光芒,像是一座座金山银山。
这座城市繁华、喧嚣,充满机遇。
但在这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也充满了弱肉强食的原始法则。
“方雅。”
周致远背对着两人,看着窗外的景色,声音低沉。
“你知道对付这种流氓,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吗?”
“什么?”方雅愣了一下。
“是比他更流氓。”
周致远猛地转过身。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背上,让他整个人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
逆光中,他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庞看起来有些模糊。
但他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寒光。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特有的兴奋与冷酷。
“正规手段太慢了。”
“所谓的周旋,就是扯皮,就是无休止的会议和文件。”
“我没时间跟他们耗。”
“我的时间要用来造车,要用来改变世界,而不是跟这帮寄生虫在泥潭里打滚。”
周致远走到衣架旁,拿起自己那件深灰色的风衣外套。
动作利落,带着一股子杀伐果断的劲儿。
“而且,如果不把这帮豺狼打疼了、打怕了,让他们知道昌明这块肉是有毒的。”
“他们以后还会源源不断地找麻烦。”
“今天堵门,明天断电,后天举报,没完没了。”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既然他们想请我喝酒,那我就去喝。”
周致远一边说着,一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
他的语气淡然得就像是去赴一场普通的家宴,而不是深入虎穴。
“我也想看看。”
“这帮靠着炒地皮发家、吸着实体经济血的寄生虫。”
“到底有多大的胃口。”
“能不能,吞得下我这块硬骨头。”
说完,他看向站在一旁有些发愣的孙晓峰,眼神不容置疑。
“老孙,备车。”
“今晚,咱们去会会这群豺狼。”
孙晓峰浑身一震,被周致远身上那股气势所感染,大声应道:
“是!周总!”
方雅看着周致远那挺拔的背影,原本想要劝阻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男人,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她庇护的创业者了。
他已经成长为了一头真正的雄狮。
既然狮子要去巡视领地,那她能做的,就是陪他一起。
“等等。”
方雅拿起自己的包,走到周致远身边。
“既然你要去,那我也去。”
“那种场合,少不了喝酒。”
“我替你挡着。”
周致远看了她一眼,笑了。
“好。”
“那就一起。”
“去看看这天海的夜色,到底有多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