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蜂鸟能源材料实验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金属味,那是高温铝液冷却后特有的味道,也是无数次失败的味道。
巨大的实验车间里,堆满了像扭曲的怪兽尸体一样的废铝。
那是之前几十次试模失败的产物。有的裂开了缝,有的缩水变形,有的表面全是气孔。
林振国教授坐在地上,头发乱得像个鸡窝,手里拿着一个放大镜,死死地盯着一块刚切开的样件断面。
“不对……还是不对……”
老教授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嚼沙子。
“流动性够了,强度就下来了。强度上去了,韧性又没了。一冷却就裂,这他妈简直是个死结!”
周围的几个博士生大气都不敢出。
这已经是他们熬的第七个通宵了。
为了配合那台吨的超级压铸机,他们必须研发出一种全新的“免热处理铝合金”。
但这太难了。
这就好比要在不加水的情况下,把面粉揉成既柔软又筋道的面团。
这违背了传统的材料学常识。
“林教授。”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周致远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他身上的羽绒服还没脱,那是从牙克石带回来的寒气。
但他的眼神,却热得烫人。
“周董,您回来了。”
林振国艰难地站起身,苦笑了一声,“对不起,又要让您失望了。我们试遍了所有的配方,铝硅镁的比例调了几百次,还是无法平衡。”
“如果不进行热处理,这么大的铸件,内应力根本消除不了。一装车,遇到颠簸就会断。”
“但如果热处理,它就会变成一块扭曲的麻花。”
这是一个死循环。
也是为什么特斯拉当年只敢做6000吨,而不敢做吨的原因。
“没有死结,只有还没找到的钥匙。”
周致远脱下羽绒服,随手扔在椅子上。
他走到实验台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
“系统。”
他在心里默念。
【在。】
“我要兑换那个配方。”
【指令确认。正在检索……】
【目标锁定:高性能免热处理铝合金配方(代号:al-x)。】
【该配方引入了微量稀土元素及特殊的晶粒细化剂,可实现纳米级共晶硅改性。】
【兑换消耗声望值:100万点。】
“兑换。”
周致远没有任何犹豫。
哪怕声望值在之前的舆论战中消耗巨大,但这笔钱,必须花。
这是一把打开未来制造大门的钥匙。
瞬间,一股庞杂而精妙的数据流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他不曾涉猎过的领域,但在这一刻,他仿佛变成了一位浸淫材料学五十年的宗师。
周致远拿起一支记号笔,在白板上原本密密麻麻的化学方程式旁边,另起一行。
“老林,之前的思路都错了。”
周致远一边写,一边说。
“你们一直在调整硅和镁的比例,想在宏观上找平衡。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微观。”
他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并不常见的元素符号:
【sr(锶)】、【ti(钛)】、【b(硼)】。
以及一组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配比数字。
“这是……”林振国愣住了。
他凑近看了看,眉头紧锁,然后渐渐舒展,最后瞪大了眼睛。
“这是……晶粒细化?”
林振国的手开始颤抖,“在这个比例下,锶元素会让共晶硅从片状变成纤维状……这样就不需要热处理也能获得极高的韧性?”
“可是……这个比例太诡异了,钛和硼的加入会让流动性变差啊?”
“所以,关键在这儿。”
周致远写下了最后一个关键参数。
“这不是普通的熔炼。”周致远扔掉笔,目光如炬,“这是在走钢丝。”
“我们要在这个极其狭窄的温度窗口里,把这种如同岩浆般暴烈的液体,在一瞬间压进模具的每一个毛细血管里。”
“这叫——”
周致远一字一顿地说道:
“配方x。”
“试一次。”
林振国看着那个配方,就像是看着一张藏宝图。
他是个识货的人。虽然这个配方看起来离经叛道,但在理论上……竟然有着一种诡异的完美逻辑。
“快!准备配料!”
林振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吼了起来,“小王,去拿锶变质剂!小李,把熔炉升温!清空模具!”
“周董,这次要是成了,您就是神!”
……
两个小时后。
宁波,力劲集团的特级车间。
那台如同一座三层楼房般巨大的吨压铸机,正静静地蛰伏在黑暗中。
它像是一头钢铁巨兽,张着巨大的嘴巴(模具),等待着食物。
周致远、林振国、刘相尚,还有几百名工程师,全都屏住了呼吸,站在安全线外。
新的铝液已经熔炼完毕。
那是按照“配方x”调制的,泛着诡异银光的液体。
“各项参数正常!”
“模具温度正常!”
“真空度达标!”
操作员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带着一丝颤抖。
周致远站在控制台前,手放在那个红色的启动按钮上。
这一按,就是数亿的投入。
这一按,就是汽车工业一百年来的最大变革。
“开始。”
周致远按下了按钮。
“轰——!!!”
大地仿佛都颤抖了一下。
吨的锁模力瞬间爆发,如同两座大山撞在了一起。
紧接着是高压氮气的嘶吼声,那是压射杆以每秒12米的速度,将滚烫的铝液推进模具的声音。
整个过程,只有短短的100毫秒。
这就是“暴力美学”。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纯粹的力量与速度的结合。
“保压……”
“冷却……”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林振国死死地抓着栏杆,指节发白。
如果失败了,这就是一坨巨大的废铝。
如果成功了……那就是神话。
“开模!”
随着一声令下,巨大的机器缓缓张开大嘴。
一股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机械手伸进白雾中,抓出了一个巨大的、银白色的物体。
那是“凌云”的整个后地板总成。
原本需要72个冲压件,800多个焊点才能拼凑出来的东西,现在……
是一个整体。
浑然天成,没有一丝接缝。
机械手将它放在检验台上。
它还带着余温,表面光滑如镜,泛着一种迷人的金属光泽。
林振国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拿着放大镜,趴在上面,一寸一寸地看。
没有裂纹。
没有气孔。
没有缩松。
完美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怎么样?”刘相尚在后面急得直跺脚。
林振国没有说话。
他直起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锤子。
这是检验铸件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法——听声。
如果内部有裂纹,声音会发闷,是“噗噗”声。
如果是完美的整体,声音会像钟一样。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林振国举起锤子,轻轻敲了下去。
“当——”
一声清脆、悠长、如同古钟般的声音,在车间里荡漾开来。
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那声音太好听了,好听得让人想哭。
林振国的手僵在半空,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成了……”
他哽咽着,转过身,对着周致远吼道:
“成了!!!”
“哇——!!!”
车间里爆发出了海啸般的欢呼声。
工程师们把帽子抛向空中,有人跪在地上痛哭,有人互相拥抱。
他们见证了历史。
这是全球第一块,吨级别的免热处理一体化压铸件!
周致远走上前,伸手抚摸着那块还烫手的金属。
他感受到了那种来自材料深处的力量。
“这意味着什么,你们知道吗?”
周致远看着众人,眼神锐利。
“这意味着,我们的生产效率将提升40。”
周致远笑了,笑得有些狂妄。
“那就是——保时捷的水平。”
“甚至是,超越保时捷的水平。”
“启元说我们没有底蕴?bba说我们不懂制造?”
周致远拍了拍那个巨大的铝合金铸件,发出“当当”的脆响。
“现在,我有底蕴了。”
“这是物理学的底蕴,是材料学的底蕴。”
“老孙!”
周致远转头喊道。
“在!”孙晓峰在旁边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了。
“去哪?”
“纽伯格林,北环赛道。”
周致远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了遥远的欧洲大陆。
那里是所有汽车制造商心中的圣地,也是地狱。
那是检验一台车是不是真正强者的——试金石。
“方雅不是说我们是组装厂吗?保时捷不是看不起我们的操控吗?”
“好。”
“那我就去他们的后花园,去那条‘绿色地狱’。”
“跟他们——飙一圈。”
周致远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
“力大砖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