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宁波。
北仑港的海风带着一股咸湿和机油混合的味道,吹进了这片充满了硬核工业气息的土地。
这里是神州压铸机行业的“心脏”。
在一栋略显陈旧,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的办公楼里,力劲集团的董事长刘相尚,正对着手里那份薄薄的图纸发呆。
他的手在抖,烟灰掉在了红木桌面上,烫出了一个小黑点,但他浑然不觉。
坐在他对面的,是风尘仆仆赶来的周致远,还有一脸紧张的王浩然。
“周总……”
刘相尚终于抬起了头,摘下老花镜,用那块擦镜布反复擦拭着,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缓解焦虑的动作。
“你确定……这图纸上的参数,没写错?”
“锁模力……一万两千吨?!”
刘相尚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根绷断了的琴弦。
“周总,我是做压铸机的,我干这行三十年了。你知道这数字意味着什么吗?”
“目前全世界最大的压铸机,是特斯拉正在搞的6000吨,那已经是怪兽了!而你,你要搞一万两千吨?”
“这是什么概念?这就相当于要把一艘埃菲尔铁塔的重量,瞬间压在一个模具上!”
刘相尚站起身,激动地指着窗外的车间。
“一旦锁模力控制不好,或者模具承受不住,那不是漏铝水那么简单。”
“那就是一颗炸弹!一颗足以把半个车间夷为平地的液压炸弹!”
“这太疯狂了!这根本不符合物理学常识!”
会议室里,力劲的几个总工程师也都在疯狂摇头。
他们看着周致远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装懂、拿着钱来寻开心的煤老板。
把七十个零件合成一个?
想法是好的,但这在工程学上,那就是天方夜谭!
“刘董,先别急着否定。”
周致远并没有被对方的激动态度吓退。
他依旧稳稳地坐在椅子上,伸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了第二份文件。
“我知道这很难。如果简单,我就不来找你们了,我直接去德国找布勒(buhler)了。”
“正是因为这事儿只有神州人敢想,也只有神州人敢干,所以我才来了宁波。”
周致远把第二份文件推了过去。
“这是我们团队设计的‘三板式’锁模结构,以及一套全新的液压控制算法。”
“它能把瞬间冲击力分散掉,把那个‘炸弹’的引信拆除。”
刘相尚狐疑地接过文件,递给身边的总工。
总工是个秃顶的老头,一开始还是满脸不屑,漫不经心地翻开。
但看了一页,他的眼睛就直了。
看了三页,他开始从口袋里掏笔验算。
看到第十页,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开始哆嗦。
“这……这结构……”
总工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周致远,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
“这液压回路的设计……居然把背压给利用起来了?这……这简直是天才的想法!”
“理论上……理论上好像真的可行!”
刘相尚一听这话,心里的天平瞬间倾斜了。
他是商人,也是技术出身。他知道如果这台机器真的造出来,那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力劲将一举超越欧洲和日本的同行,站在世界工业之巅!
“但是……”
总工的话锋突然一转,给这股热度泼了一盆冷水。
“周总,就算机器能造出来,还有一个死结解不开。”
“材料。”
总工把笔一扔,叹了口气。
“这么大的铝合金件,一旦压铸成型,冷却的时候肯定会收缩变形。为了消除应力,必须要进行热处理(高温加热再冷却)。”
“可这么大的一体化铸件,一进热处理炉,那就是个‘大饼’,立马就会弯曲变形,尺寸精度根本没法保证!”
“到时候装车,连螺丝孔都对不上!”
“这是材料学的物理特性,神仙也难救。”
刘相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瞬间又黯淡了下去。
是啊。
机器再牛,材料不行也是白搭。
这就是为什么宝马、奥迪搞了这么多年铝车身,还是得乖乖用铆接和焊接的原因。
“谁说我们要热处理?”
周致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银白色金属块,轻轻放在桌上。
“当当。”
金属块撞击桌面,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这是……”刘相尚拿起来,感觉很轻,但质感却异常坚硬。
“这是我们在蜂鸟实验室里,刚刚试制出来的——”
周致远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免热处理铝合金。”
“不用烧,不用烤。压出来是什么样,冷却后就是什么样。兆帕,延伸率超过10。”
“它天生,就是为了这台吨的巨兽而生的。”
会议室里,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被周致远这层出不穷的“底牌”给震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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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热处理材料?
那是全球材料学界都在攻坚的圣杯啊!怎么就被这家造车的给搞出来了?
“周总……”
刘相尚握着那块金属,感觉像是在握着一块烫手的金砖。
“你这是……有备而来啊。”
“刘董。”
周致远收起笑容,身体前倾,那股属于商业领袖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全场。
“技术我有,材料我有。”
“我现在缺的,是一个敢陪我疯一把的伙伴。”
“我知道,研发这台机器风险巨大。一旦失败,光是废掉的钢材和模具费,就够你们喝一壶的。”
“所以,我不让你们承担风险。”
周致远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这台吨压铸机的研发费用,全部由昌明承担。”
“第二,我会派驻一支由两百名工艺工程师组成的驻厂团队,吃住在你们厂里,跟你们的工程师一起干,直到机器跑通为止。”
“第三——”
周致远拿出一张支票,推到了刘相尚面前。
“这是五个亿的预付款。”
“全款,现结。”
“只要你敢接这个单子,这钱,现在就是你的。”
轰——
刘相尚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轰鸣。
五个亿!全款!
做设备这么多年,他见惯了车企甲方的拖欠和压价,什么时候见过这么豪横的“上帝”?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是在撒钱啊!
“周总……”
刘相尚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就不怕……万一失败了……”
“我不怕失败。”
周致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繁忙的北仑港。
无数的集装箱正在起吊,那是神州制造的力量。
“我怕的是慢。”
“我那几十万的订单在等着,我的用户在等着。”
“这五个亿,买的不是机器。”
“买的是——时间。”
“也是——神州汽车工业弯道超车的最后机会。”
周致远转过身,目光如炬。
“刘董,你想一辈子做注塑机,跟在德国人后面吃灰?”
“还是想跟我一起,造出一台世界第一的钢铁巨兽,让特斯拉、让宝马、让全世界都来求着我们要技术?”
刘相尚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看到了野心,看到了疯狂,也看到了一个时代的洪流。
他那颗沉寂多年的工程师之心,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
“妈的!”
刘相尚猛地一拍桌子,把那个总工吓了一跳。
“干了!”
“周总,这单子我接了!”
“从今天起,力劲的一号车间全部停工,专门给你搞这个大家伙!”
“三个月!给我三个月!”
“我要是造不出这台机器,我把这栋楼吃了!”
……
当晚,宁波的夜空格外明亮。
力劲工厂的食堂里,举办了一场简单的誓师大会。
没有红酒,没有鲜花,只有大桶的红烧肉和成箱的红牛。
昌明派驻的两百名工程师,和力劲的技术骨干混坐在一起。
大家碰着杯,眼里闪着光。
周致远端着一杯啤酒,站在人群中。
他看着这些年轻的、年老的面孔。他们即将要做的,是一件前无古人的事。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证明——
我们能行。
“系统。”
周致远在心里默念。
【在。】
“检测【工业基石】进度。”
【万吨级压铸模块已激活。
【预计完成时间:90天。】
周致远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90天后。”
“我要让这台钢铁巨兽的轰鸣声,响彻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