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浦东新区。
十月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昌明汽车总部的顶层办公室,却照不暖屋子里此刻骤降的气压。
就在十分钟前,整个办公司还沉浸在一种近乎狂欢的氛围里。
孙晓峰正眉飞色舞地汇报着“超级增程版”。
数据表上那一根根昂扬向上的红色曲线,就像是昌明插在旧时代坟头上的香。
但现在,一份刚刚拆封的国际特快专递,像一块裹着冰碴子的石头,硬生生砸碎了这份喜悦。
“周总,这帮德国佬是不是脑子被门挤了?”
孙晓峰把手里那叠厚厚的文件重重摔在紫檀木办公桌上,气得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平时那种圆滑世故的劲儿早飞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羞辱后的恼怒:
“索赔一亿欧元?还要申请全球禁售令?他们怎么不去抢银行啊!”
周致远坐在老板椅上,并没有急着去翻那份文件。
他手里捏着那个印着“dhl”标志的信封,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那枚来自德国英戈尔施塔特的邮戳。
英戈尔施塔特,奥迪总部所在地。
“别急,老孙。”
周致远的声音很稳,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听不出丝毫波澜:
“狗急了才会跳墙,人急了才会骂娘。他们越是狮子大开口,越说明一点——”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他们怕了。”
周致远慢条斯理地翻开文件。
这是一份极其标准的德式法律文书,严谨、冷漠,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慢。
发函方是奥迪股份公司法务部,指控昌明汽车最新旗舰车型“凌云”所采用的“星河贯穿式灯带”设计,严重侵犯了奥迪在欧盟注册的第ep201xxxx号外观设计专利。
对方列出的诉求简单粗暴:
第一,立即停止“凌云”车型在一切可能触及欧洲市场的渠道进行宣传和销售。
第二,销毁所有相关模具。
第三,就侵权行为公开道歉,并赔偿经济损失一亿欧元。
“真的是有点不要脸啊。”
周致远看着附件里那几张不仅画了红圈,还被打上“pycat”水印的“凌云”照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这就是老牌帝国的手段。
当他们在产品力上打不过你,当他们的发动机干不过你的电机,当他们的车机智障得像个诺基亚而你的车机已经进化成iphone时,他们就会祭出最后的法宝——
专利流氓。
用几十年前筑起的专利高墙,把后来者活活困死在墙外。
“周总,法务部老张刚才看了,说这事儿很棘手。”
孙晓峰点了根烟,狠吸了一口,以此来平复心情:
“外观专利这东西,主观性太强。只要那个法官稍微偏向一点德国人,咱们这官司就难打。”
“而且一旦他们在欧洲法院申请临时禁令,咱们的出海计划恐怕就要胎死腹中了。”
“谁说我们要在那这儿等着挨打?”
周致远合上文件,把它像扔垃圾一样随手丢在桌角。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目光越过亚洲大陆,死死钉在了欧洲那块版图上。
“老孙,你去把汉斯叫来。”
“汉斯?
孙晓峰愣了一下:
“那个咱们从宝马花重金挖来的老倔头?叫他干嘛?他不是正带着设计团队在搞下一代超跑的外形吗?”
“让他来看看他的老东家给他准备的这份大礼。”
周致远转过身,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踩中陷阱时的兴奋光芒:
“很多事情,解铃还须系铃人。”
半小时后。
这个六十多岁的德国老头,穿着一件沾着铅笔灰的亚麻衬衫,头发乱得像个鸡窝,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眼镜。
自从来到昌明,这老头就像是焕发了第二春,整天泡在油泥模型室里,连那一口地道的德式英语里都夹杂了几句诸如“牛逼”、“搞起”之类的中文口头禅。
“周,如果是为了催我的图纸,我发誓我会用手里的绘图笔戳死你。”
汉斯一进门就嚷嚷道:
“灵感是需要酝酿的,就像酿啤酒一样!”
“不是催图。”
周致远笑着指了指桌角那份文件:
“是有个老朋友想你了,给你寄了封信。”
“老朋友?”
汉斯狐疑地走过去,拿起文件。
起初,他的表情还很随意,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
但当他看到那个熟悉的“四环”标志,看到那些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德律术语时,他的脸色变了。
从红润变得苍白,又从苍白涨成了猪肝色。
“schei?e! (该死!)”
一声经典的德国国骂,震得办公室的玻璃都嗡嗡作响。
汉斯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一种被羞辱到了极致的愤怒。
“这帮无耻的混蛋!强盗!没有任何审美的小偷!”
汉斯猛地把文件摔在地上,还狠狠地踩了两脚,仿佛那不是纸,而是奥迪某位高管的脸。
“怎么了汉斯?”
孙晓峰吓了一跳:
“虽然他们告咱们侵权挺恶心的,但你也不至于气成这样吧?大不了咱们改改设计”
“改个屁!”
汉斯转过身,眼珠子都红了,唾沫星子横飞:
“你知道他们告的是什么吗?是那个流动式灯带!是那个该死的星河设计!”
他冲到周致远的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急促地喘息着,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
“周,你必须相信我。这个设计,不是抄袭!绝对不是!”
“我相信你。”
周致远递给他一杯水,语气平静:
“但你需要告诉我,为什么你会这么生气?”
汉斯接过水杯,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似乎陷入了一段极度不堪的回忆。
“因为这个设计,是我画的。”
汉斯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
“十年前?不,也许更早,十二年前。那时候我还在奥迪英戈尔施塔特的设计中心当高级主管。”
“那时候我还不像现在这么老,脑子里全是疯狂的想法。”
“我当时提出了一套名为光之流体的设计理念。我认为未来的车灯不应该只是照明工具,它应该是流动的,是有情绪的,就像就像现在的星河灯带一样。”
汉斯闭上眼睛,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
“我画了整整三个月,画了一百多张草图。我兴冲冲地拿着方案去找当时的董事会,去找那个该死的设计总监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他们把它扔进了废纸篓?”周致远轻声问道。
“如果只是废纸篓就好了。”
汉斯惨笑一声:
“他们当着我的面,把我的图纸撕了。那个挺着啤酒肚的副总裁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是疯子,说这种设计是汽配城的廉价改装风,说它破坏了奥迪庄重、沉稳的贵族气质。”
“他们羞辱了我的作品,羞辱了我的审美。也是那一次之后,我彻底心灰意冷,才跳槽去了宝马,最后被你忽悠到了中国。”
说到这里,汉斯猛地睁开眼,目光里燃烧着熊熊的复仇火焰:
“可现在!就在十年后的今天!这帮当年把我的设计当垃圾扔掉的人,居然把它捡了回来?不仅捡回来,还申请了专利?还反过来告我现在的公司侵权?!”
“这是什么?这是把我的脸皮撕下来擦屁股,还要问我纸够不够软吗?!”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孙晓峰听傻了。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现实竟然比小说还要荒诞。
这哪里是专利侵权?这分明是一场跨越十年的“豪门恩怨”啊!
“太精彩了。”
周致远突然鼓起了掌。
掌声清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周?你还笑得出来?”
汉斯瞪着眼:
“这可是那个号称拥有最强法务部的奥迪!如果他们手里真的有专利文件,哪怕那是偷来的,在法律上我们也很被动!”
“被动?”
周致远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汉斯面前,帮这位气得发抖的老人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
“汉斯,你错了。”
“如果他们用技术压我,我可能还会头疼一下。但他们偏偏选了最愚蠢的一条路——跟你谈设计,跟我谈历史。”
周致远转头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云层,直抵万公里之外的欧洲大陆。
“他们以为这是在给我们下死亡通知书。”
“殊不知,这是在给我们递刀子。”
“汉斯。”
周致远收回目光,看着老人的眼睛:
“当年的那些草图,你还留着吗?”
“当然!”
汉斯梗着脖子:
“那是我的孩子!虽然被撕了,但我电脑里有备份!甚至我家里还有当年偷偷做的油泥模型照片!每一张都有时间戳!”
“很好。”
周致远打了个响指:
“老孙,帮我订机票。”
“去哪?德国应诉?”孙晓峰下意识地问。
“不。”
周致远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
“去米兰。”
“我们去汉斯的老家,把那些证物取出来。”
“既然欧洲人想跟我们聊聊什么是原创,什么是设计。”
“那我们就不要在那冷冰冰的法庭上聊。”
周致远拍了拍汉斯的肩膀,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热血沸腾的煽动力:
“汉斯,想不想当着全欧洲媒体的面,狠狠地抽那个副总裁一耳光?”
汉斯愣了一下。
随即,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猛地爆发出两道精光。
“做梦都想。”
“那就准备好你的礼服。”
周致远笑道:
“我们不去法庭。我们去车展。”
“他们想用专利封锁我们?那我们就去他们的主场,去他们的后花园。”
“用最极致的产品,教教他们——”
“什么叫特么的设计!”
这一刻,周致远身上的气势,竟比这秋日的阳光还要炽烈。
新的风暴,已经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