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
好累。
灵魂仿佛被浸泡在温热的粘稠液体中,每一个念头的升起,都需要耗费整个宇宙的力气。
凌尘的意识,正在沉沦。
那簇象征着他一切道法根基的“生之道”道火,此刻已如风中残烛,火焰萎缩到只有米粒大小,明灭不定,随时都可能彻底熄灭。
“看到了吗?连‘生命’本身,都在渴望安息。”
那个由灰色雾气构成的无面人影,声音如同最温柔的摇篮曲,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你的挣扎,你的坚持,你的守护这一切的‘意义’,都是被强行赋予的。就像给一块石头画上眼睛,告诉它必须去看世界一样,荒谬,且残忍。”
“放下吧放下这份不属于你的重担。”
“你的师尊林渊,他已经失败了,不是吗?连那般伟岸的存在都无法逆转终局,你又何必呢?他的失败,正好给了你一个最完美的,可以停下来的理由。”
“师尊”
这两个字,如同在即将冻结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
它没有激起波澜,却让那份绝对的“静”,出现了一丝裂痕。
凌尘那即将彻底熄灭的意识,仿佛被这个词语牵引,不由自主地,回溯到了一个画面。
那不是什么波澜壮阔的宇宙决战。
那只是在无尽虚空中,一个男人,将自己最后的力量,凝聚成一簇小小的火苗,然后,用尽最后的温柔,将其按入自己弟子的眉心。
那个男人的身躯,正在化为宇宙中最微不足道的尘埃,但他看着自己弟子的眼神,却没有悲伤,没有绝望,只有期盼。
一种将自己未竟的道路,将整个宇宙的未来,全部托付出去的,沉甸甸的期盼。
他没有说“你一定要成功”。
他只是说:“凌尘走下去。”
是啊
走下去。
这不是一个命令。
这是一个约定。
“累?”
凌尘那即将消散的意识,第一次,发出了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回响。
“是啊,很累。”
“意义?”
“或许,真的没有意义。”
“但是”
凌尘的意识深处,那仅存的米粒大小的道火,猛地一颤!
“有人在终点等我。”
轰——!!!!
这一个简单到极致的念头,如同一道创世的惊雷,在整个灰色的怠惰世界中,悍然炸响!
那不是什么宏大的道理,也不是什么坚定的信念。
它只是一个最朴素,最个人,也最无可辩驳的事实!
我之所以要走下去,不是为了拯救世界,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因为,有一个人,在路的尽头等我。
我不能让他,等得太久。
那簇即将熄灭的“生之道”道火,在这一刻,不再是“燃烧”。
它是在回应!
回应那个跨越了时空与生死的约定!
翠绿色的火焰,不再只是象征着“存在”,它被赋予了更深一层的含义——“奔赴”!
火焰冲天而起,不再是柔和的生命之光,而是化作了撕裂一切虚无,斩断所有停滞的,希望之剑!
整个灰色的怠惰世界,在这股“奔赴”的意志面前,如同被烈阳照射的薄冰,瞬间布满了裂痕,然后,轰然破碎!
“噗——!”
现实世界中,躺在休眠舱里的那个年轻人,猛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他那双万年不变的死水般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极致的,名为“震撼”的情绪!
“等人?”
他无法理解!他用“怠惰”的终极奥义“虚无”,去消解对方存在的“意义”,结果,对方却从一个最简单、最个人的“约定”中,找到了足以超越一切宏大叙事的,最坚实的“意义”!
他的“道”,败了。
败得如此彻底,如此猝不及防。
凌尘的意识回归身体,他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休眠舱里的年轻人。
“你的道,很有趣。”凌尘开口道,“它让我差一点就相信了。”
年轻人擦去嘴角的血迹,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相信了又怎么样呢?你不还是醒过来了吗”
“因为,”凌尘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的‘疲惫’,是奔向终点途中的疲惫。而你的‘疲惫’,是连起点都懒得踏上的疲惫。”
“我们不一样。”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年轻人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随即,化为一种释然的叹息。
“是啊不一样”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好羡慕你啊还有可以奔赴的终点”
“我不玩了”
随着他这个念头的升起,他胸口那枚灰白色的,完美球形的“怠惰之核”,光芒一闪,主动脱离了他的身体,缓缓漂浮到了凌尘的面前。
几乎在同一时间,笼罩在“静安里”社区上空那层无形的灰色道则,如潮水般退去。
下棋的老人,猛地落下一子,大喊一声“将军!”
追逐的孩童,爆发出清脆的笑声。
一片刚刚落下的树叶,被一阵突然吹来的风,卷向了远方。
那个停滞的“永恒午后”,结束了。
凌尘伸手,握住了这第五枚异法之核。
他看着休眠舱里,那个彻底陷入了普通人沉睡的年轻人,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这个房间。
当他走出居民楼,沐浴在真正充满活力的阳光下时,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苍穹的更高处。
“贪欲”、“嫉恨”、“恐惧”、“傲慢”、“怠惰”。
五枚异法之核,已然归位。
他能感觉到,这五种截然相反,却又同出一源的力量,正在他的体内,构建一个奇妙的平衡。
而这个平衡,仿佛一把钥匙,正在为他开启一扇通往更高维度,更高层次的门。
门的背后,是剩下的两道异法。
以及
他所奔赴的终点。
“师尊”
凌尘轻声低语,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快来了。”
这里,是时空的尽头,是法则的墓场。
没有上下四方,没有过去未来。无数破碎的“理”,如同星辰的残骸,漂浮在这片永恒的死寂之中。这里是“本源废墟”,是宇宙诞生之前,也可能是宇宙终结之后的绝对虚无。
在这片虚无的中央,有一方棋盘。
棋盘大到无垠,纵横的线条,是由最纯粹的“秩序”法则交织而成。
棋盘的一侧,端坐着一个身影。
他并非血肉之躯,而是由亿万道璀璨的法则光辉凝聚而成的人形。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那份渊渟岳峙,以自身为世界轴心的气度,却昭示着他的身份。
——林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