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之后，秦言真放下了继续追寻着的目光。
“看来今天是必须去一逛一逛圣诞了。”
说罢，他侧身，眼睛却还死死盯着远方的街道。脚下生风，机械臂一把扣住天台护栏，整个人借力一翻，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从天台边缘坠向下方的小巷。
金属与砖石摩擦的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炸开，火星在他的机械臂与墙面接触的瞬间迸出，又迅速被潮湿的空气吞没。他半蹲落地，肩背顺势一沉，将冲击力卸得干干净净，只在地面上留下浅浅的一道划痕。
“你要不要现在联系她一下确认一下，是不是她。”祁愿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点被风吹散的恍惚。
秦言真在巷口停住脚步，指尖轻轻摩挲着机械臂的关节，像是在衡量什么。金属的触感冰凉，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实在感。
确实，一闪而过的身影，连脸都没看清，就认定是谭筱熙，未免太武断。
他从兜里摸出那个专门用来联系谭筱熙的发讯器，指节在边缘敲了两下，像是在敲一扇紧闭的门。
“嗯，我问问她吧。”
他转身走进更深的巷子，避开主街的人流和灯光，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按下了接通键。
通讯很快被接起。
那头先是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夹杂着凌乱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奔跑。和上次联系时一模一样，同样的急促，同样的慌乱，同样的……熟悉。
“喂……秦……言真……有什么事吗？”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一边跑一边说话，气息不稳，却还是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他耳边。
“你现在在哪？”秦言真没有绕弯子，直接问。
“你问这个干嘛……”那头的声音微微一顿，奔跑的声音似乎停了下来，呼吸声也渐渐平缓，像是刻意压低了动静，“我在……外面。”
“你在外环街道上，我看见你了。”秦言真盯着远处主街的方向，语气平静。
那头沉默了一瞬。
“你也在中心城区……”谭筱熙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你在主街？”
秦言真没回答，只是握着发讯器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终是确认了，刚才看到的身影，确实是谭筱熙。
“你应该是被什么人追着吧。”秦言真道，“你可以来我这里避一避。外环，从主街往西走第三条街，32号，千寻。”
他一字一顿地把地址说得很清楚，像是在给一个迷路的人指路，又像是在给一个在黑暗中奔跑的人递上一盏灯。
那头又是短暂的停顿。
“好的，知道了。”谭筱熙的声音低下来，“到了再跟你细说。”
通讯被挂断。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远处隐约传来的音乐和欢笑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听不真切，却又无处不在。
“你现在是什么打算？”祁愿问道。
“先等她自己过来。”秦言真吐出一口气，“如果她能甩掉尾巴，就按约定来千寻店。如果……”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抬手把兜帽压得更低，又拉了拉口罩，将半张脸都遮住，只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
他从巷子里走出去，站在街角，目光在主街的入口处逡巡。
街上的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外环的主街虽然不如西区那样华丽，但此刻已经被各种小摊、彩灯和临时搭建的小舞台占满。路边有卖热饮的，有卖小吃的，还有人支起帐篷，挂着廉价却亮堂的圣诞装饰，红色的花环、金色的铃铛、绿色的小树，挤在一起，倒也有几分节日的热闹。
孩子们戴着圣诞帽在人群中穿梭，笑声被音乐声淹没。有人在舞台上唱歌，走调得厉害，却还是唱得很投入，下面的观众一边起哄一边鼓掌，气氛热烈得有点过头。
一辆拖车从主街缓缓驶过，上面堆满了圣诞树，被彩灯缠得像一团团发光的云，摇摇晃晃地往西去。车尾的排气管喷出一股淡淡的白气，很快就被街上的喧嚣冲散。
“萨顿不会雪吧。”祁愿突然开口。
“我反正没见过。”秦言真看着那棵被拖走的树，“书上见过。”
“我应该看过的。”祁愿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怀念，“我记忆里有。天上会降落白色的雪花。那雪花是最洁白、最独一无二的东西，每一片雪花，都是不一样的。萨顿如果能下雪的话，这个时候，这些砖块地板上面都会铺上一层雪白。”
秦言真没说话，只是在脑海里勾勒了一下那种画面，灰色的城市被白色覆盖，霓虹和彩灯在雪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连空气都像是被洗过一遍。
他也只想象了一瞬，就把这念头甩开。
“她怎么还没过来？”祁愿忍不住嘀咕，“按理说，从主街走到这里，用不了多久。”
秦言真抬眼看了看天色。
夜幕已经彻底沉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圣诞装饰的彩灯连成一片，把外环主街照得比平时亮了好几度。光影在地面上交错，人影被拉得忽长忽短，像一场流动的皮影戏。
“不应该啊。”祁愿道，“就算是绕路，也该到了。”
秦言真心里也升起一丝疑虑。
他沿着主街外侧的小巷慢慢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的动静。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欢笑声、音乐声、摊主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反而让人更难分辨异常。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响动，都可能被淹没在嘈杂里。
“店里有没有来过一个穿着红色大衣、长发披肩的女人，年龄跟我们差不多大？”秦言真忽然开口。
“你问我？”祁愿愣了一下，“我又不能直接看到千寻里面的情况。”
“我在跟她说。”秦言真停下脚步悄声回道。
他一转头，就看见巷子口站着两个人。
玖柒靠在墙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牵着86。她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露出一件浅色毛衣，看起来既随性又有点漫不经心。
86被裹得严严实实，帽子、围巾、外套一应俱全，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一双眼睛。
“你怎么跟过来了？”秦言真皱眉，“还把她也带来了。”
“看你不在店里，小86的感知范围比我强一点。”玖柒耸耸肩，“我稍微教她一下，她就朝你这边来了。你在等人？”
秦言真没否认。
“店里有没有来过一个穿着红色大衣、长发披肩的女人，年龄跟我们差不多大。”他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重了几分。
玖柒想了想，干脆利落地摇头：“没有。”
这让秦言真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如果谭筱熙已经甩掉尾巴，应该会第一时间往千寻靠。可现在，她既没出现在店里，也没再联系他。
“她出事了？”祁愿的声音压得很低。
“还不确定。”秦言真心中想，“但可能性不小。”
他抬眼看向玖柒：“你先带着86回去，我现在有点事情要处理。”
玖柒闻言，立刻皱起眉：“我跟你一起去，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不行，86怎么办。”秦言真想也不想地拒绝。
“我又不是一个人。”玖柒哼了一声，随即把86拉到自己身前，指了指她那双灰色的眼睛，“你看她的眼睛，现在是灰色的了。”
秦言真这才认真看了一眼。
86的眼眸上，戴着的正是自己的那副遮光隐形眼镜，把原本醒目的紫色完全遮住，只剩下柔和的灰色。那颜色不深不浅，看起来就像普通的人类眼睛，只是在灯光下，偶尔会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光亮。
“这东西怎么在她眼睛上？”秦言真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