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青,陶知青,我昨天去县城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我好像……发现了樱花国的间谍。”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方济舟的瞳孔猛地一缩,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几乎是本能地,用身体更严实地挡住了南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晒谷场上人声嘈杂,做笔录的队伍缓慢移动,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的异样。
陶钧脸上的憨厚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豹般的警觉,他不动声色地向前挪了半步,与方济舟形成了更紧密的防护圈。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方济舟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眼神却异常冷静,“等一会儿,去陆家小院。”
南酥轻轻点了点头:“好。”
方济舟和陶钧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脸上的震惊迅速被强行压了下去,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知青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南酥的错觉。
他们重新站直身体,目光淡然地望向别处,好似只是在闲聊天气。
又等了一会儿,队伍终于轮到了南酥和陆芸。
做笔录的公安同志很年轻,问的问题也很常规——昨晚在哪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
南酥的回答滴水不漏,声音温软,眼神清澈,完全就是一个被吓坏了、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女知青。
陆芸虽然紧张,但在南酥悄悄捏了捏她手心后,也磕磕绊绊地完成了询问。
两人领了今天打猪草的任务,拿着背篓,离开了依旧气氛凝重的晒谷场。
走出老远,陆芸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拍着胸口:“吓死我了……酥酥,你刚才跟方知青他们说什么了?我看他们脸色都变了。”
“没什么,就是问了问黄老他们的情况。” 南酥笑了笑,转移了话题,“走吧,孩子们该等急了。”
打猪草的地方在村口小河边的坡地上。
远远的,就看到七八个半大孩子已经等在那里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村口的方向。
一看到南酥和陆芸的身影,孩子们立刻像一群小麻雀似的,“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南酥姐姐!芸姐姐!”
“糖!今天有糖吃吗?”
“我们早就来了!猪草我们都看好哪片最嫩了!”
孩子们叽叽喳喳,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暂时驱散了南酥心头的阴霾。
她笑着摸了摸离她最近那个小丫头的脑袋:“有,都有。等打好猪草,姐姐就发糖。”
孩子们欢呼起来,蹦蹦跳跳的十分可爱。
南酥和陆芸笑看这些孩子,然后,她就发现,好几个孩子手里都捏着几只蝗虫,用草茎拴着腿,拎在手里甩着玩,或者互相比较谁抓的更大。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甚至把一只还在蹬腿的蝗虫,作势要往旁边小姑娘的辫子上放,惹得小姑娘尖叫着跑开,男孩则得意地哈哈大笑。
南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温声叫住了那个玩蝗虫玩得最起劲的男孩:“铁蛋,你过来。”
叫铁蛋的男孩愣了一下,挠着头走过来:“南酥姐姐,咋啦?”
南酥指了指他手里那串用草茎穿起来的蝗虫,大概有四五只,个个肥硕:“铁蛋,你知道这是什么虫子吗?”
“蝗虫啊!” 铁蛋答得理所当然,“烤着吃可香了!我爹以前抓过。”
“那你知道,蝗虫是害虫吗?” 南酥的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铁蛋眨了眨眼,“知道呀,昨天南酥姐姐不是告诉我们了吗!”
“嗯,真是聪明的好孩子。” 南酥蹲下身,让自己和孩子们的视线齐平,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孩子耳朵里,“只是,这种虫子,专门吃庄稼的叶子。一只两只不可怕,可要是成千上万只聚在一起,那就是蝗灾。它们飞过的地方,庄稼会被吃得干干净净,颗粒无收。”
孩子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围拢过来,小脸上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
陆芸也走了过来,站在南酥身边。
南酥拿起铁蛋手里那串蝗虫,指着它们强有力的后腿和咀嚼式口器:“你们看,它们就是为了啃食庄稼而生的。现在天气热,正是它们繁殖得快的时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姐姐不是吓唬你们。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今年真的闹了蝗灾,咱们大队,甚至整个公社,可能都要饿肚子。”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脸上嬉笑的神色渐渐褪去。
饿肚子,对于这些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农村孩子来说,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所以呀,” 南酥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你们回家的时候,可以提醒一下家里人。把家里能存起来的粮食、菜干,都好好收拾收拾,藏到稳妥的地方。万一……我是说万一,真有那么一天,咱们家里有存粮,心里就不慌,对不对?”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嘴里含糊地应着:“好……”
“知道了,南酥姐姐。”
但南酥看得分明,孩子们的眼神很快又飘向了她的口袋——那里鼓鼓囊囊的,装着今天承诺要发的水果糖。
对于孩子们来说,遥远的、可能发生的蝗灾,远不如眼前触手可及的糖果有吸引力。
果然,铁蛋舔了舔嘴唇,眼巴巴地问:“南酥姐姐,那……那我们今天好好打猪草,糖真的会给我们吗?”
其他孩子也立刻竖起耳朵,眼里的那点担忧瞬间被期待取代。
南酥心里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给,当然给。姐姐说话算话。等会儿背篓装满了,咱们就发糖!”
“噢——!”
孩子们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欢呼着,更加卖力地挥舞起手里的小镰刀,或者直接用小手去薅那些嫩草。
看着孩子们热火朝天的背影,陆芸凑到南酥耳边,小声说:“酥酥,你说的话,他们会往心里去吗?”
“能提醒一个是一个吧。” 南酥望着远处郁郁葱葱的田野,眼神有些悠远,“尽人事,听天命。我们能做的,就是自己先准备好。”
“走吧,芸姐,咱们今天不上山了,直接回小院吧。”
想到山上出的命案,陆芸最近都不想上山了。
两人快步往陆家小院走去。
离着老远,她们就看见方济舟和陶钧正像两尊门神似的,守在陆家小院的门口。
他们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方济舟背靠着土墙,目光沉静地观察着四周;陶钧则蹲在墙根下,手里拿着一根草茎,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什么,但身体姿态却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暴起的警觉。
看到南酥和陆芸回来,两人立刻站直了身体。
南酥快步走过去,没有寒暄,直接压低声音道:“进屋里再说。”
她利落地掏出钥匙打开了院门上的锁,四人迅速闪身进了院子,大门又被“吱呀”一声关上,将外界的一切窥探都隔绝在外。
“方哥,陶哥,你们坐。我去给你们倒水。”陆芸体贴地说道。
她快步走进厨房,不多时,就端着三杯热气腾腾的糖水出来了。
那甜丝丝的香气,稍稍缓和了屋里紧张的气氛。
陆芸将搪瓷缸子分别放到三人面前,然后拿起墙角的簸箕,笑着说:“你们聊,我去院子里晒点菜干。”
说完,她便端着簸箕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南酥、方济舟和陶钧三人。
方济舟和陶钧的目光,像两把探照灯,齐刷刷地聚焦在南酥身上。
那眼神里,有急切,有探究,更有压抑不住的惊疑。
南酥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那碗糖水,轻轻喝了一口。
温热的糖水带着粗粝的甜味滑入喉咙,让她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的嗓子舒服了一些。
放下碗,她抬起头,迎上两人的目光,不再绕任何弯子。
“昨天,我去县城邮局拿包裹。”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了两人的耳朵里。
“在邮局附近的一条胡同里,我听见有人在说话。”
“一开始我没在意,可后来,我听出他们说话的语言……是樱花语。”
“轰”的一声,方济舟和陶钧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樱花语!
他们在这里潜伏了这么久,查了这么久,连个鬼影子都没摸到,南酥去县城取个包裹,就给撞上了?
这运气……是该说她好,还是不好?
南酥没有理会他们震惊的表情,继续往下说。
“虽然我听不懂他们具体在说什么,但我能确定,他们是间谍。于是,我就悄悄跟了上去。”
陶钧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插嘴:“你……你一个人跟上去了?我的天,南知青,你胆子也太大了!”
这要是被发现了,后果不堪设想!
南酥看了他一眼,神情平静:“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我跟着他们,看到他们进了一个院子,没多久,革委会的陈主任就从里面出来了。”
“最重要的是……”南酥顿了顿,投下了更重磅的炸弹,“我清清楚楚地听到,那个陈主任,对那两个人说的,也是樱花语。”
“所以,我合理怀疑,陈主任,就是樱花国的间谍!”
“什么?!”
这一次,方济舟和陶钧是异口同声地惊呼出来。
如果说之前只是震惊,现在就是骇然了。
陈主任!
县革委会的陈明廷!
那个在县里呼风唤雨,手握大权的人物,竟然是潜伏的间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