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夜路
清漪祠,客房。
负责守夜的诺言,此时斜倚在窗边,头颅低垂,不知何时已睡著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匀长的呼吸与断续的鼾声。
供桌旁,一根鬼烛正沉默地燃烧,幽光笼罩著眾人。
没有任何徵兆。
那根燃烧的鬼烛,突然剧烈摇曳,火光明灭不定,继而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掐灭——无声窒息。
四下霎时变得灰濛濛!
整个房间,乃至整座清漪祠,都在雾气中迅速隱没。
像是正在迅速沉入水中。
墙壁、桌椅、床铺、乃至於地板,都在极短的时间內凭空消失。
噗通!噗通!
床榻上的四人,连同依窗而坐的诺言,瞬间失去支撑,接连滚落在地,砸在灰黑、冰冷而坚硬的大地上。
“哎呦!”
“嘶!”
“妈蛋!”
“我靠!”
一连串痛哼声中,眾人倏然惊醒。
他们惊坐而起,隨即骇然四顾—一清漪祠连同其中一切,都已荡然无存。
眼前唯有一片无边的灰黑大地,干硬龟裂,无数蜿蜒曲径向著灰濛的远方延伸。
“什么情况,给我干哪儿来了”
金刚揉著摔疼的后脑勺,惊魂未定地四下张望:“这还是清漪祠吗”
“果然出事了!”戴伟嘆息一声:“那帮道人不听劝啊,我们都说了祠主有问题,她们愣是不信————现在小病怕是已经拖成大病了。”
“先別管他们,关键是我们睡著时发生了什么!”刀锋猛地看向队友:“刚刚是谁在守夜出来说说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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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下一班是诺言。”金刚坦然说道。
“我没看清楚。”诺言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一切发生的太快!清漪祠突然就消失了————能看清楚什么呢”
看著她那张睡意未消的脸,刀锋勃然大怒:“放屁!我看你压根就没好好守夜,你特码的是不是在睡觉”
“別在这血口喷人!”诺言指著地上的白蜡烛:“鬼烛都用了,你凭什么说我没好好守夜”
“鬼烛是鬼烛,你是你!別在这转移话题————你要为现状负责任!”
“好了好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金刚连忙出来打圆场:“就目前来看,雨师差不多是脱困了,咱们还是小心点吧,別被怪异给趁乱杀了。
他这句话刚说出口,一阵渗人的寒风盘旋而起,像是湿冷的绢布般抹过眾人的皮肤。
令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
诺言急忙拾起鬼烛,用打火机重新点燃;当那簇微弱却坚定的烛光亮起时,柔光碟机散了部分阴霾,眾人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弛了几分。
“没退路了。”刀锋语气凝重,扫视著每一位同伴:“我们唯一的活路,就是摸清雨师的诅咒规则,想办法解决它。”
眾人沉默片刻,隨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五人开始了小心翼翼的探索。
他们不约而同將步伐放到最轻,竭力隱匿著行踪,唯恐惊动潜藏於黑暗中的未知。
过程中,道道阴风如飘忽的色带,从浅灰到深紫再到浓黑,层次分明地自他们身侧流淌而过。然而烛光所及之处,那道无形的屏障將它们尽数弹开,阴风只能从两侧呼啸掠过,无法侵入分毫。
走了莫约五分钟。
前方传来了女人隱含惊恐的爭执声。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好只是邪气外泄吗这鬼域是哪来的,还把我们都拖了进来!”
“事情没那么简单————等等!祠主呢”
“她刚才还在旁边!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她果然有问题!”
“难道————那帮外地人说的话,都是真的现在祠主其实是邪祟!”
“早知如此的话,我们哪会沦落到这般下场————”
眾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声頷首,隨即踮起脚尖,如鬼魅般向人影晃动处潜去。
前行不过百十步,便看到了掩月、棲云与一眾女道的身影。
几乎同时,棲云道人似有所感,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地刺向黑暗。
当看清烛光中的五人时,她脸上的警惕骤然化为惊喜:“是你们!太好了,你们没事!”
既已被发现,五人便不再隱藏,径直走到这帮道人面前。
“有道是听人劝吃饱饭。”金刚摇摇头:“你们但凡听点劝,我们现在也不会在这里碰面啊。”
“惭愧。”掩月道人低眉垂目,悵然嘆息:“那孩子是我看著长大的————应该没出问题才对。更重要的情况在於,雨师应该没有偽装的能力啊————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雨师的降雨,以前还不会杀人呢!”诺言忍不住说道:“如今全城的人几乎都被冲没了!很显然,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变化,不能再用常识去套此刻发生的问题。
”
,经过她这一通强白,眾道人再无话说。
“各位!关於常识的问题我们可以稍后再聊。”戴伟打断眾人,直指核心:“各位道长,雨师已然復甦————它的诅咒规律是什么,你们肯定知道吧”
棲云道人立即答道:“別沾雨水,它的规律是攻击沾上雨水之人,將其拖入水中活活淹死。”
听闻规律,眾人稍感心安——这片大地虽诡譎,至少没有雨水。
“接下来你们有何打算”诺言问。
“找到雨师,设法拘押。”一名女道应声答道。
“好,我们帮忙。”刀锋毫不犹豫。
清漪祠拘押了雨师两百多年,对它的研究肯定相当深入。
由她们出手的话,难度应该降低很多。
“感激不尽,一旦重新拘押雨师,我等必有厚报。”
掩月道人垂首致谢。
两队合为一处,在这片被死寂笼罩的无垠大地上艰难摸索。
这片灰濛濛的世界里,色泽暗沉,层次不同的阴风如活物般缠绕流动,化作无数斑斕而诡譎的风带。行走其中,无数斑斕的风带迎面而来,迷惑人眼,令他们每一步都如同在巨大的、不断变幻的迷宫中挣扎。
不知走了多久,周遭景致却毫无变化。
诺言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匕首,默默將丝绢缠上柄端,隨即俯身將它插进干硬的地里,权当路標。
戴伟低头看了眼手錶,记下了时间。
眾人继续在这片灰濛中艰难前行。
大约十分钟后,那把缠著丝绢的匕首,竟再度突兀地出现在前方视野里。
所有人的呼吸都慢了一拍。
他们终於意识到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这十几分钟的摸索,不过是陷入了一个无形的循环,他们始终在原地打转。
“各位別放弃!”
掩月道人似乎是察觉到眾人表情不对,连忙为他们鼓气:“会有出路的,我刚刚已经摸索到了一些规律,跟著我走就行!我有办法把你们带出去,通通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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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这么说,所有人的精神为之一震,当即跟在监院的身后继续前行。
走著走著,斑斕的风带深处,突然飘来了幽幽歌声。
那歌声极其悽怨,音调忽高忽低,像生锈的钢丝一样缠绕在空气中。
令人听了,只觉得天是灰色的,阳光永远不会再出现,所有的关怀和善意都是虚偽的,快乐遥不可及,只有悲伤是持续不变的。
“雨师还会唱歌”刀锋忍不住发问。
戴伟摇头表示不知,前方的棲云道人也补充了一句:“以往从未听过————事情非常诡异,大家都小心为上。”
“捂住耳朵,咱们儘量別听就行。”金刚提醒眾人。
一行人从善如流,纷纷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努力不听风中传来的悽怨歌声。
又过了半个小时,持续的行走开始消耗体力,队伍自然地分成了前后两拨。
女道们在前,金刚、刀锋等五人跟在后方。
而戴伟则落在最后,他满头大汗,双腿如同灌铅,却必须死死咬住牙关,不敢流露出半分虚弱。
他比谁都清楚,在这个诡异的地方,一旦让別人发现自己是个滥竽充数的普通人,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累啊!
在风中跋涉,实在太累了。
得想办法转移注意力才行。
为了转移注意力,忘记这具凡胎肉身的疲惫与痛苦,戴伟將目光死死锁定在队伍最前方——掩月道人那削瘦的背影上。
掩月道人的髮型,是极为规整的传统三綹发。
额前一綹,两鬢各垂下一綹乌黑青丝,而后半部分未经束缚的长髮如瀑般垂落;隨著她此时急促的步伐,长发正在灰濛濛的背景下规律地左右晃荡。
呼——!
毫无预兆地,一股色泽灰暗的阴风,带著刺骨的寒意,从这支艰难行进的队伍中间横贯而过。
风压掠过,瞬间吹散了掩月道人那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长髮。
而就在髮丝凌乱飞舞的剎那间—一戴伟的呼吸骤然停滯了。
他看见,在那头浓密黑髮的遮掩下,並非是他想像中的后脑勺,而是另一张脸!
一张同样属於掩月道人的、表情却极度痛苦的脸庞!这张脸面色蜡黄,嘴唇乾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从髮丝的缝隙间死死地、绝望地锁定了他。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动著,无声地向他传递著一个清晰无比的讯息:“救————我————”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戴伟感觉自己的心臟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如果————如果这张被隱藏起来的、会痛苦、会求救的脸,才是真正的掩月道人。
那么,此刻走在队伍最前面,那个步伐急促、髮型一丝不苟、从未回头的“掩月道人”————她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带来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戴伟猛地意识到一个更恐怖的事实—一不仅仅是他一直跟隨的掩月道人,走在前面的那一整群女道,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发出过声音,也没有回过头了。
她们只是沉默地、机械地向前走著,像一群行走的尸体。
既然如此,她们————真的还是“她们”吗
他强行咽下已到嘴边的惊呼。
冷静!
必须冷静!
————然子不在,现在只能靠自己求生,绝不能轻易的打草惊蛇。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只有掩月道人有问题,还是————前面那整群女道,全都出了问题
”
,,戴伟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部意志力维持著表面的平静,目光却死死锁在前方那些女道的后脑勺上。
他屏住呼吸,瞳孔在昏暗中竭力聚焦。
四周灰濛濛的阴风仍未完全止息,气流拂过,时而將她们浓密如瀑的黑髮吹开细微的缝隙。
就在这髮丝撩动的瞬间,戴伟看得真真切切一那绝不仅仅是头骨的轮廓!
在棲云道人,以及所有女道的脑后,乌黑髮丝的覆盖之下,根本不是什么线条流畅的后脑勺。
那片区域正在轻微地,而又持续地起伏蠕动著。
这些动静绝非呼吸所致。
他甚至能依稀辨別出,那起伏间勾勒出的,分明是五官的模糊轮廓:鼻樑的凸起,眼窝的凹陷,还有嘴唇无声开闔时的微弱翕动————每一张深藏在黑髮下的脸孔,似乎都在无声地哀嚎。
与他方才在掩月道人脑后瞥见的那张痛苦面庞,如出一辙!
也就是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们一路跟隨著的,或许已经不是什么女道了,而是一群邪祟!
想到这一点,戴伟已经无暇思考,她们究竟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了,只想赶紧开溜。
目前的队伍里,最值得信任的人应该是金刚。
之前伊然跟此人商量过,一旦有事,他会出手相助。
恰好,金刚这会儿就领先戴伟半个身位,稍稍走在他前面。
“喂喂!”戴伟捅了捅他的腰椎。
“小兄弟,有什么事吗”金刚扭头望向他。”
戴伟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话刚要出嗓子眼,就被他生生憋了下去。
此时此刻,原本行走在前面的一眾女道,齐刷刷停下了步伐一她们的头颅从正前方、从侧翼,同时扭了过来,十几双目光犹如实质的蛛网,將他牢牢缚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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