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然话音未落,那身材敦实、毫无怯色的女道士便陡然打断一她声如洪钟,锐利的目光直射而去:“祠主年幼,未諳事务,由我代掌祠务,总领清漪祠內外一切事宜。
戴伟目光移向对方,愕然问道:“阁下的职位是?”
他隱隱觉得,这名女道像极了架空皇帝的太监。
“贫道掩月,乃是本祠的监院。”女道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不高却中气十足。
“原来是监院大人。”
诺言眼眸一转,计上心来,当即莞尔一笑,语气变得分外客气:“失敬了!既然七日后需要祠主继承的神位,如此大事,於情於理,都该让祠主亲自表个態吧?总不能————连问都不问一声?”
虽说刚见面,但她差不多也看出来了,掩月道人好像不太把祠主当回事。
並且不愿意接受伊然的提议。
相比较之下,祠主的合作意愿更加强烈,毕竟事关她的生死。
诺言的破局之法,便是以“外援”身份介入,为势单力薄的祠主增添筹码,以此重新平衡双方悬殊的话语权。
掩月道人转身,对竹椅上的身影执一虚礼,目光垂落:“祠主,你的意思是?”
“————“
祠主低下头,面具下的眼眸瞥了一眼一旁的掩月道人,隨即飞快垂下:“按照监院的意思办。”
”
诺言无话可说,失望之色溢於言表。
掩月道人对此结果毫不意外,她目光扫过全场,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仪扬声道:“七日之后,待祠主执掌神位,便是我等劝力同心,诛灭邪魔之时。这几日,便请诸位在祠內静心休整,也好让我清漪祠略尽地主之谊。”
,,短暂的沉默在室內瀰漫。伊然终是敛去眼中锋芒,拱手一揖,语气平淡无波:“既然二位心意已决,我等客隨主便,七天,我们等得起。”
“善哉。”掩月道人面上浮起一抹笑意,躬身回礼,姿態无可挑剔:“棲云!即刻开启云水居,以最高规格接待诸位贵宾,不可有丝毫怠慢。”
“谨遵法旨。”棲云躬身领命,姿態恭谨万分。
不多时,棲云便將眾人引至一处名为“云水居”的客舍。
推开院门,但见院內轩敞,迴廊曲折,竟是一座能容数十人起居的大客舍。
此地陈设华贵,布局精巧,梅兰竹菊点缀其间,意趣清雅。整座客院与祠內——
建筑浑然一体,曲径通幽,却也静謐非常,確是一处款待上宾的雅致所在。
眾人於厅中稍坐,便有几位健妇恭敬奉上茶水点心。
待其退下,棲云道人恰引著金刚、刀锋与苗苗步入云水居。
“诸位师兄且在此安心静修。”她將一壶素酒轻置於案,笑容温婉:“贫道这几日便在门外不远处的厢房值守,专司照料之责。若有任何需求,唤我一声便是。”
言罢,她微一稽首,方才悄步离去。
目送著女道的身影远去,诺言和刀锋立刻在客厅內一通搜寻,从地板、盆栽、茶几处找到了三枚窃听器。
咔—!
当场捏碎了那些窃听设备,刀锋这才沉声说道:“这座清漪祠处处透著古怪!你们都看到院墙外的那玩意了吧?居然是上一任祠主!这里哪里是什么神祠,分明就是一座鬼庙啊!”
苗青低声补充道:“县民都说,祠主死了之后才是清漪娘娘,那清漪娘娘分明就是怪异!”
“毕竟只有怪异才能对抗怪异————”金刚嘆了口气,隨后望向诺言等人:“你们刚刚见过现任祠主了吗?”
诺言轻轻頷首:“见了!但是她的表现也相当弱势,简直跟吉祥物差不多。
“岂止是吉祥物,简直就是提线木偶!”戴伟愤愤不平的说道:“那个法號掩月道人的监院,才是清漪祠的实权人物,从上到下都听她的。”
“肯定是因为上一任祠主死的早。”金刚煞有其事的分析道:“没来得及完成权力交接,以至於小祠主被架空了。”
“事实或许並非如此。”伊然摇摇头:“你们想过没有?倘若每一代祠主都会在巔峰期死去,那么在祠內眾人看来,她们就是没有未来的期货死人。”
“一群没有未来的人,根本不可能真正的掌握权力。”
“所以,实权肯定会落到二把手身上————从掩月道人的行事风格,以及棲云道人的反应来看,她就是毫无爭议的掌权者。”
“那么问题来了,倘若代代都是这种情况,那么名义上的祠主————本质又是什么呢?”
他最后拋出的问题,宛如一道淬了冰的刀锋,划过了所有人的心臟。
屋內陷入死寂,剩余的五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称呼祭品。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清漪娘娘都是祭品。
“怎么会这样?” 苗苗手腕一抖,不慎打翻了茶杯,失神的喃喃问道:“清漪祠怎么忍心呢?她们没有良心吗?”
“良心?”
戴伟嗤笑了一声,看著桌上那盘精致的糕点:“你们看看清漪祠离谱的规模!你们看看那些华丽的屋舍!你们再想想那些女道身上的穿著————洪安县被暴雨淹成那样了,她们还能隨便供应糕点————跟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相比,良心值几个钱?”
客厅內,所有人都沉默了下去。
他们都不是傻子,已经意识到了清漪祠的本质。
整个清漪祠,就是一部以清漪娘娘的牺牲为燃料,永不停歇的机器。
它贪婪地吮吸著信仰与財富。
而它存在的唯一使命,便是確保每一任祠主,都能准时踏上那条用前任骸骨铺就的献祭之路,在最恰当的时候去死。
良心?
当一项恶行被拆解成无数琐碎的环节,由一架庞大的机器协同完成时,每个齿轮都有理由相信,自己只是在转动;每颗螺丝都觉得自己无辜—毕竟,它们都没有亲手启动那台冰冷的机器。
更遑论,还有实实在在的好处,以及拯救世人的教条作为幌子。
“我们该怎么办?”刀锋喃喃的问道。
思绪至此,他陷入一片彻底的茫然。
將所有线索铺开,依照这个男人的思路进行推演,得出的结论冰冷而沉重:
要想安然度过此次幽灾,最稳妥的选择,竟是等待新一任娘娘的诞生。
换言之,他们必须等待,然后眼睁睁看著那位年轻的祠主,走向命定的献祭。
客厅內,所有人的呼吸声,都变得粗重起来。
就在此时,伊然驀地站起身来,望向远处的那座白色高塔:“我不想等。”
“等待只会让我们变得更加被动。”
“我准备————私下里找祠主聊一聊,说不定能找到破局的方法。”
“有必要吗?”刀锋跟著站起身来,格外紧张的说道:“两百多年了,清漪祠都是这么运转的,並且保证了洪安县的太平。也就是说,清漪祠的运转方式,有著自己的內在逻辑————倘若贸然干涉,或许会赔上我们所有人的性命。”
他这番话的意思非常直白,就是打算按照清漪祠既定的步骤走,不干涉祠主献祭。
等到祠主完成献祭之后,再一起合作,对付製造暴雨的怪异。
“你为什么这么想?”伊然猛地望向他,目光冷峻如冰:“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洪安县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意味著清漪祠的处理方式已经出了大问题!”
“否则上一任祠主为什么急著去死?”
“而且在她死后没多久,现任祠主又要急著去死?事情早就沦落成恶性循环了,你还不懂吗!?”
他这番话脱口而出之后,金刚立刻站起身来,走到了伊然身边:“小哥说的没错!我们不能白白浪费七天时间,必须要跟祠主谈谈。”
“我反对!”
诺言走到刀锋身旁,深吸一口气:“祠主是必要牺牲的棋子,我们不能跟这枚棋子扯上太多关係。”
“我————我————”苗苗一会儿望向伊然,一会儿又望向诺言,表情充满了纠结。
“祠主是不是棋子,咱先不提!”戴伟跟著站起身来,厉声说道:“我劝奉各位別把人当傻子!祠主不是机器,她有著自己的思维方式!在她捨身献祭之前,与其多多接触,弄清楚祠主的思维方式,增加她对我们的好感,对大家是有好处的————不是吗?”
他这番话,无疑是直击要害,起到了一锤定音的效果。
没错。
哪怕祠主最终还是要自我献祭,但她成神之后,还能在一段时间內保持意识。
这样的话,与其多多拉近关係,无疑能增加生存机率。
“这样的话,確实有必要接触接触。”刀锋点点头,坐回了原位。
他是生存主义者,只要增加活命的机会,改变想法不过在一念之间。
“有道理,我支持。”诺言眼神一变,望向伊然:“去吧!別忘了我们是一个团队。”
伊然走到门前,转身望了她一眼,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团队?说实话,他对某些人相当失望。
下一刻,其身影瞬间模糊淡化,仿佛幻影般消融在空气中,竟然直接不见了踪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