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栋目光微闪,脸上笑容不变,断裂的上下顎微微开闔,发出了属於另一个人的声音:“嘴硬是没有意义的,但如果你真能做到————我將拭目以待。
这应该是十二公子自己的声音。
“拭目以待?”
伊然闻言一怔,弄懂他的意图之后,轻笑著说道:“不必了,你还是下去陪王栋吧!”
说罢,提著此人的后颈向上一甩,將其笔直的拋至上空:“跟你们这一家相比,他也怪可怜的。”
全身折断,残破不堪的躯体垂直升空,即將下坠时,他猛地一声尖叫:“狂妄!区区一介无名小卒!”
十二公子嘴角崩裂著撕开麵皮,眼珠鼓胀突出,从喉咙深处喷出一股阴冷极寒的黑气。
,伊然眼神平淡,抬起右臂,竖起食指点向上空的身影。
呲—!
炽白的火焰瞬间在他指尖凝聚,压缩成一个光点,骤然喷射而出一一仿佛是一柄长矛,笔直刺向喷薄而出的黑色气息。
面对霸道至极的炎祸诅咒,黑色气息甚至连阻挡都做不到,直接被凭空抹去。
炽白的火焰去势不止,闪电般命中王栋,眨眼之间,便將其烧成了灰烬。
“骯脏的烟火。”
伊然瞥向身旁的镇妖坛,目光落在那些石碑上:“0號村和1號村的镇妖坛还没挖通————现在只能赶去2號村。”
“正好,两只軲神也停留在2號村。”
“是时候做个了断嘍。”
找回所有同伴,跟他们说清楚来龙去脉,伊然立刻脱离了队伍,独自向南而去。
他必须爭分夺秒。
万一没能在循环之前抵达2號村,他可能会面对三月凌空的窘境。
总之,儘量不能给軲神自我增殖的时间。
运转虎跃神行法,加速到极致,伊然只了一分钟不到,便重新返回了2號村o
“很好。”
就在他调转方向,直奔镇妖坛的时候。
整个海角村陡然安静下来。
先前还响彻哀乐的村庄,此刻变得寂静无声。
乡道两侧,所有民居、院落,乃至於丧宴的椅子,全部都空了出来,看不到半个人影。
与此同时,伊然头顶一黯,上方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突然黑了一大圈。
“黑圈”之下,先前被阳光照亮的乡道,瞬间化为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嗡嗡嗡嗡!
仿佛有节奏一般,黑圈层层扩张,不断压缩著阳光普照的晴朗天空。
所有失去阳光照耀的区域,全部都化为一片漆黑,仿佛被黑洞吞噬了一般,什么都看不见。
“——“
伊然奔跑著抬起头,发现整个头顶只有一片黑暗,宛如漆黑沼泽,深不见底o
“循环启动了?”
他立刻朝著镇妖坛的方向望去。
此时此刻,那处被挖捅的镇妖坛,正静静亮著青光。
那青色光源来於坛底,使得石坛犹如火炬,向外辐射著靛青色的浑浊亮光。
这种光芒,这时候已经取代阳光,起到了照明的作用。
將附近那些民居照得朦朦朧朧。
凭藉伊然的视力可以看到,周围所有民宅都没有光亮,从外面看去,就像是这些房屋里塞满了不透光的黑暗。
“不是循环。”
“一切似乎都暂停了————”
“軲神正在发动我所不知道的能力?”
伊然考虑到这一点时,当即放缓步伐,仔细观察四周。
乡道周围,那密密麻麻的寂静民居內,冷不丁传来一道诡异的声音:“吱嘎一”
似乎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霎时间,伊然望向那栋民宅,发现那栋屋子的大门,不知何时敞开一道缝隙而就在下一刻。
无数门轴转动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极为刺耳的异响。
“砰!”
“砰!”
“砰!”
紧接著,镇妖坛周围的那些民居,一扇扇门扉开开合合,掀起凉颼颼的气流。
门板与门框碰撞的声音,犹如沉重密集的鼓点,杂乱无比。
那些杂乱的撞击声里,又隱隱似乎夹杂著不一样的声音,像是脚步声,又像是咀嚼声。
,1
伊然凝神望去,面色陡然一变。
只见那一扇扇重复开闔的门扉深处,一个个颈项奇长,佝僂模糊的身影,正在逐渐成型。
月姥!
軲神正在批量製造月姥。
祂想阻止自己!
“哈哈!”
伊然不惊反喜,軲神採取行动的越激烈,就意味著自己的思路越正確。
区区月姥。
连怪异都不是的东西。
怎么可能拦得住他。
前一秒,他还是个英武的青年,后一秒,身体已经在赤红的亮光中膨胀变形。
伴隨著雾状的赤红光焰从全身燃起,伊然身影蜕去人形,顷刻之间化为鳞爪俱全的百尺龙身,盘旋向上升起。
远远望去,一头赤红如血,威严狰狞的六目狂龙,自海角村的內部腾空而起。
嗖—!
飞腾至20余米的半空中,他操控龙躯,蜿蜒著舒展开了身形。
下一刻,六祸猖龙垂低龙首,陡然张开巨口。
獠牙交错的龙口深处,白光越来越亮,几乎淹没了赤红色的龙身。
这一瞬间,就好像整个世界的光,都聚集到了他身上一样。
当白光亮到顶点的瞬间,一道太阳般耀眼的苍白光柱,从六祸猖龙口中喷射而出。
炎祸!
轰隆隆——!
诅咒之火从天而降,隨著龙首转动,呈现环形极速扩散。
顷刻间淹没了一栋栋民宅。
所过之处,包括邪祟在內的一切,都被焚烧殆尽。
就连空气都被咒火加温到极致,扩散成圈圈震盪的衝击波,狠狠冲碎了漆黑的村庄。
“差不多了。”
伊然巡视一圈,確定目力能及范围內的再无邪祟,当即终止了降祸。
当即操控龙身向下一扑,犹如赤红的闪电,直直劈入了镇妖坛深处。
顺著坛口一路向下。
靛青色的光芒愈来愈浓稠。
光芒深处,隱含著不祥而恶毒的气息,逐渐朝著伊然环绕而来。
以至於龙身所过之处,某种力量扭曲著空气,正围绕著他徐徐旋转。
——
他能感觉到,青光中蕴含著无尽恶意。
那是对人类认知中森罗万象的否定和褻瀆,来自世界最阴暗最污秽的深处軲神因粉身碎骨而诞生的憎恨。
朦朧中,伊然耳畔响起了无数声音:“你不能接近那里。”
“死吧————不如现在就死吧————”
“何必待在这浊世中受苦?”
“一切都是虚妄,休息吧,放弃吧。”
那声音无比温柔祥和,像是安魂曲一般,叫人遏制不住的想要沉醉其中。
伊然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抗衡,才能不受影响。
伴隨著一声声温软安慰,深邃压抑的隧道內壁,逐渐浮现出高低不一、有男有女的模糊身影。
这些身影环绕在伊然周围,隨著他一路向下。
越聚越多、越聚越多————多的无可计数。
无数双眼睛、无数目光————好似星辰般繁多的视线,齐齐聚焦到伊然身上,让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些目光之中,充满了殷切而真挚的感情。
期盼伊然死在这里。
“滚!”
“都滚!”
“滚远点!”
伊然凝聚精神,紧守灵台,不受影响的一路向下。
他能感觉到,青光深处蕴含著巨大的意志,那不是人类能有拥有的意志力————哪怕是自己,也远远不及万一。
而那个意志,似乎並未彻底甦醒,目前的所有幻象,所有的异常。
仅仅是他本能的反抗。
就像是人体免疫系统的自行运转。
毫无疑问,那是星球亡魂才拥有的巨大意志————軲神就在下面!
伊然操控龙身,加快速度,继续飞掠而下。
轰—!
陡然之间,前方的青光骤然大盛,隨后整个世界,似乎发生了一次翻转。
原本他驾驭著龙身正坠落。
突然就发现自己方向一变,似乎正在上升。
当即停止飞行,定格在原地。
悬浮了几十秒,六祸猖龙的眼瞳逐渐適应了光芒,仔细观察周围;发现自己此刻已经脱离了隧道,出现在了一片广袤辽阔的大平原上。
整片平原静謐之中寒气凛冽,让人一望之下就冷到心底。
放眼望去。
可以看到一片平缓的原野,荒草绵延千里,一望无垠,阴风阵阵拂过,荒草如深海水藻一般上下起伏著。
但是仔细观察,便可以看到,天地间静默流动著诡异的青光。
再向上看。
两颗靛青色的巨大圆月,仿佛紧贴著草原一般低垂著,遮蔽了大片天空。
从伊然的视角可以看到,这两颗月亮並无实体,他们完全由浓郁的青光凝聚而成。
青光深处,流动著密密麻麻无数个白点————凝神细看,那些白点,似乎都是扭曲的人影。仿佛是无数溺死在青光中的亡魂,此时此刻,还在隨著一层层盪起的波光涌动聚集。
哪怕是如今的伊然,看了都觉得心头髮寒。
更微妙的情况在於,这两个青月亮,正缓慢而坚定的彼此靠近————似乎想要融合成一个新的整体。
“这就是軲神圈住海角村,製造一个个平行时空的原因吧。
“隨著平行时空的增加,祂的数量也会越来越多。”
“等积累到一定程度,彼此融合,说不定就能达到畸变体的水平————还好我来得及时!”
想到此处,伊然不再犹豫,当即將全部真气注入猖龙体內,催动它释放目前最强的诅咒。
遵从主人的命令。
下一刻,六祸猖龙便以激昂的龙吼之声,诵念《不动明王心咒真言:“吽匝牟尼萨摩雅剎萨雅吽!”
“吽匝牟尼萨摩雅剎萨雅吽!”
“吽匝牟尼萨摩雅剎萨雅吽!”
反覆诵持不动明王心咒,六祸猖龙暗红色的竖瞳深处,浮现出一重重繁复而玄奥的金色光轮,层层嵌合,如漩涡般不断旋转。
龙身周遭,一道道密藏域的不动明王心咒经文,接连浮现在空气中,似鱼儿般在环绕著它游动。
与此同时,六祸猖龙的躯体表面,每一片鳞甲都燃烧起了熊熊烈焰。
周遭辐射出的高温蒸汽,如流水般倾泻开来。
在《不动明王心咒的加持之下,以六祸猖龙为中心,无数金色的流光蜿蜒自虚空匯聚而来,如流水一般涌入鳞甲。
金光亮到顶点的瞬间,一道无比璀璨耀眼的熔金色光柱,从它处喷射而出。
眨眼之间,整个世界都像是黯淡了下来。
嗤—!
无量光明高度凝聚,化为一束无比璀璨耀眼的金色光束,將这处昏暗阴沉的未知平原渲染成了纯金色。
压缩到极致的诅咒之火,在天地间延伸出笔直轨跡,如同神怒一般,光芒无匹地刺向一轮青色月亮。
所过之处,被击穿的空气顷刻等离子化,形成重重叠叠、不断扩散的火焰光环。
轰隆——!
眨眼间,光芒命中一颗青色月亮,竟直接將其轰穿,又余势不止的击穿了另一颗月亮。
瞬间將们淹没在刺目欲盲的灿烂光辉之中。
一时间,令整个草原上空,崩裂为一片天空崩裂的混乱景象。
轰隆隆——!
以两颗青色的圆月为中心,天空高频震颤动盪,撕裂开无数纵横交错的黑色裂隙。首当其衝的那两颗月亮,在被光束贯穿之后,已经逐渐分解成碎片,接著在光芒之中进一步溶解。
当溶解到极致的时候,两颗月亮再也维持不住实体,分解为无数碎裂的青光,彼此旋转交织起来。
化为一道瀑布般的光流,逆衝著腾向天空。
短短两三秒,便消失不见。
失去光源照射,整片草原顿时变得暗无天日,漆黑笼罩大地。
“成功了?”
目睹著軲神被自己轰成碎片,伊然总觉得有些忐忑。
理论上来说,以六祸猖龙的炎祸诅咒,加上不动明王心咒,確实足以击败凶煞级怪异。
但是————也贏的太轻鬆了一点。
就在他这么思考时,虚空微微震动起来,透出一种极不稳定的模糊感。
前方的整片草原也变得越来越虚幻渺茫。
作为资深者,伊然很清楚,这是自己即將脱离幽灾的预兆————也就是说,自己確实是贏了。
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转眼之间,阴暗的草原被城市所覆盖,一切都如幻境般悄然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