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将最后一瓣串年红花瓣夹进日志,那页纸边缘有圈浅浅的黄痕,是当年沈未央分藤时,沾在纸上的草木灰留下的印记。她指尖抚过那行“分藤如分喜”,眼前渐渐浮出日志里的光景——
沈未央五十岁生辰那天,没做寿宴,倒是起了个大早,拿着剪刀在串年红的老藤下转悠。晨露打湿了她的布鞋,藤叶上的水珠顺着叶片滚落,滴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娘,您剪这藤条干啥?”儿子背着书包要去学堂,见她蹲在架下,手里攥着几截泛着青的枝条。
“给邻里分点去。”沈未央把枝条理得整整齐齐,“你王婶家的篱笆空着,李奶奶窗台上缺盆花,赵叔那屋也该添点活气。”
儿子凑过来闻了闻枝条:“这能活吗?”
“咋不能?”沈未央笑了,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点露水,“这苗跟咱守善乡人一样,皮实,沾土就活。”
早饭刚过,王婶就挎着竹篮来了,篮里装着刚蒸的槐花糕:“给你尝尝鲜。”看见院角码好的藤条,眼睛一亮,“你真要分苗?我昨儿还跟你李奶奶念叨,说你家这花好看呢。”
“正想给你送去。”沈未央递过最壮实的一截藤条,“你家黄瓜架结实,让它顺着架爬,开花时红配绿,好看。”
王婶接藤条的手有点抖,像捧着啥金贵物:“我这就回去挖坑,用去年的腐叶土栽,保准长得旺。”
没过半个时辰,李奶奶拄着拐杖来了,身后跟着她的小孙孙。“听说你分苗,给我来截细点的就行。”老人眯着眼笑,“我那窗台小,太壮的藤怕是转不开身。”
沈未央特意选了截带芽的枝条:“这截灵,给它搭个小竹架,顺着窗台爬,不占地方。”小孙孙伸手要接,被李奶奶拍了下手背:“轻点拿,这是你未央奶奶养了二十年的宝贝。”
最让人意外的是赵叔。这个平时闷头干活、不常串门的汉子,竟扛着把新劈的竹条来了,红着脸说:“我……我给苗搭架用。”他放下竹条,搓着手,“能……能给我截藤不?我那屋墙根,能爬。”
沈未央给他选了截最长的藤条:“你那屋朝阳,适合它长。记得浇水别太勤,这苗怕涝。”赵叔听得认真,从怀里掏出个烟盒,拆开后用铅笔头把话记在里面,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串年红盘绕的藤。
那天傍晚,沈未央站在院门口,看着王婶家的黄瓜架旁多了个小土坑,李奶奶的窗台上摆了个旧花盆,赵叔的屋墙根插着根竹架——每处都立着截串年红的藤条,像撒在村里的星星。
丈夫从地里回来,见她望着邻里的院子出神,笑着说:“这哪是分藤,是给咱村撒了把念想。”沈未央回头看他,夕阳正落在老藤的花上,把花瓣染成金红色:“你看它们,根在咱院,藤爬满村,多好。”
日志里这一页,画着五个小小的院子,每个院子里都有株往上爬的藤,藤条在画外连成一片,像张看不见的网。下面写着:“藤走了,根还在;人散了,心连着。”墨迹里混着点泥土,是沈未央写完后没擦手,不小心蹭上去的,倒像给这行字,加了层土色的底。
沈念合上册子时,天边的晚霞正红得像串年红的花。念念举着刚从王婶家摘的黄瓜跑过来,黄瓜上还沾着片紫红的花瓣:“念姐你看,王奶奶说这是苗苗结的‘伴儿’。”
沈念咬了口黄瓜,清甜里果然裹着丝花香。她望向村里的方向,赵叔的屋墙爬满了藤,李奶奶的窗台垂下串花枝,王婶的黄瓜架上,红的花、绿的瓜缠在一起——就像很多年前,沈未央站在院门口看见的那样,藤走了满村,根却在土里,把整个守善乡,缠成了暖暖的一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