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七月初十,辰时,京师,正阳门外。
七月的晨光,已带着盛夏的威力,但比之前些时日“麒麟号”北行时的酷烈,似乎稍敛了几分锋芒,或许是天公作美,又或许是这日子的特殊,连暑气都识趣地退让了几分。然而,正阳门外此刻聚集的人群,其热度却丝毫不逊于任何一日。自五里亭至城门,官道两侧,旌旗招展,甲士肃立,礼部、兵部、鸿胪寺的官员早已按品阶列队等候。更多的,是闻讯而来、挤在更外围的京师百姓,摩肩接踵,引颈翘望,嗡嗡的议论声比夏日的蝉鸣更加密集、更加躁动。
“来了!来了!东南的船队进通州了!郑王爷的坐船,今日抵京!”
“哪个郑王爷?可是……那位?”
“除了延平郡王郑成功,还有哪位?听说在东南把那些勾结西夷、祸害海疆的好商巨寇,杀得人头滚滚,海都染红了!”
“可不是么!‘福泰昌’那么大的势力,说灭就灭了!施文豹的脑袋听说都挂到厦门城头示众了!”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只是……我听说朝廷前些日子,好像把他在东南的兵权……分了三块?”
“嘘!慎言!朝廷自有朝廷的考量。郑王爷此番进京,是奉旨述职,也是……请罪吧?毕竟,他家靖海侯府出了那么大的丑事……”
“功是功,过是过。陛下圣明,自有公断。只是这阵仗……啧啧,你看那仪仗,比陈钦差回京时,可隆重多了!”
百姓的议论,兴奋、好奇、敬畏、揣测,种种情绪混杂。郑成功的名头,在东南是海上的阎王,在京师百姓耳中,则是传奇与争议交织的人物。如今这位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却又背负家族污点的郡王亲赴京师,其意义非同小可。所有人都想知道,皇帝会如何对待这位功高盖世又渊源复杂的海上雄主。
辰时三刻,东南官道上,烟尘不起,蹄声却如闷雷滚地而来。先是一队百余名盔甲鲜明、手持长戟、背负火铳的锦衣卫缇骑开道,随后是礼部的仪仗、旌节。紧接着,一队约三百人、身着郑家水师特有蓝色戎服、外罩轻甲、腰挎弯刀、步伐整齐划一、眼神锐利剽悍的卫队,护卫着一辆宽大却不显奢华的四轮马车,缓缓行来。马车之后,还有数辆装载着箱笼的骡车。这队人马虽经长途跋涉,却无丝毫疲态,行动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睥睨四海的精悍之气,与京营兵马的肃穆威仪迥然不同,引得道旁百姓阵阵低呼,连维持秩序的兵丁也不由挺直了腰杆。
马车在正阳门外停下。车帘掀开,延平郡王、太子太保、提督东南海防事郑成功,躬身下车。
他年近四旬,面容比常年海上的风吹日晒显得略白了些,但轮廓分明,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刚硬,唯两鬓已悄然染上几缕风霜。他未着郡王朝服,只穿一身石青色云纹锦袍,腰束玉带,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披风,头上未戴冠冕,只用一根玉簪束发,打扮得如同一位风尘仆仆的边镇统帅,而非位极人臣的郡王。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迎接的官员、肃立的甲士,以及更远处黑压压的百姓,脸上无喜无悲,只有一种历经大风大浪后的沉静,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刻意收敛的锋芒。他对着迎上前来的礼部官员,抱拳微微一礼,声音清朗而平稳:“有劳诸位大人久候。郑某奉旨进京,觐见陛下。”
“王爷一路辛苦!陛下已在宫中等候,请王爷随下官入城。” 礼部侍郎连忙还礼,侧身引路。
郑成功点点头,不再多言,重新登车。他的卫队被要求在城外指定营地驻扎,只带了二十名亲随,跟随马车,在礼部官员和锦衣卫的引导下,穿过巍峨的城门,向着皇城方向驶去。那几辆装载箱笼的骡车,则被引往户部衙门方向——那里装着郑成功此次进京“呈献”的部分缴获逆产、东南特产,以及他个人“敬献”的贡品。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与宫外刻意营造的隆重迎接不同,皇帝召见郑成功的地点,选在了这处相对私密、用于处理紧要政务的偏殿。殿内陈设简朴,冰山散发寒意,驱散了暑热,也令气氛显得格外肃穆。除了御座上的永历帝,只有首辅瞿式耜、新任兵部尚书、及肃纪卫指挥使顾清风在侧。连日常侍奉的太监,也只留了王之仁一人在殿角垂手侍立。
郑成功在殿外除去披风,整了整衣袍,深吸一口气,迈步入内。他走到御前约十步处,撩袍,跪下,以头触地,声音洪亮而清晰:“罪臣郑成功,奉旨进京,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没有称“臣”,而是自称“罪臣”。这一字之差,让殿中几人的目光,都微微一动。
永历帝端坐御案之后,目光落在伏地请罪的郑成功身上,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沉默,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漫长,仿佛有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平身。” 永历帝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看座。”
“罪臣不敢。” 郑成功依旧伏地,“罪臣治家无方,御下不严,致亲族不法,勾结奸佞,祸乱海疆,更险些坏陛下之国策,铸成大错。此乃不赦之罪,罪臣日夜惶恐,无颜面君。今奉旨进京,特向陛下请罪,任凭陛下处置,绝无怨言!”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奏疏,高举过顶。那奏疏极厚,显然内容详实。
王之仁上前接过,呈于御案。
永历帝没有立刻去看那奏疏,目光依旧落在郑成功身上,缓缓道:“卿在东南,肃清‘福泰昌’,擒斩施文豹,整饬水师,安定海疆,有大功于社稷。功是功,过是过。卿能自省其过,朕心稍慰。然,功过须明,赏罚须公。卿先起来说话。”
“谢陛下。” 郑成功又叩了一个头,方才起身,却依旧躬身肃立,不肯就座。
永历帝示意王之仁将旁边一张锦凳搬到郑成功身侧。郑成功推辞再三,见皇帝坚持,才侧着身子,虚坐了半边。
“卿之奏疏,朕稍后细览。” 永历帝道,“陈子龙回京,已将东南之事,详奏于朕。卿在东南所为,朕已知之。‘福泰昌’覆灭,海疆初靖,此乃卿之首功。然,逆产追缴未尽,西夷犹在观望,东南水师经此变故,亦需重加整饬,以固根本。卿既来京,可细细奏来。”
郑成功再次起身,拱手道:“陛下垂询,罪臣敢不竭诚以报。” 他略作沉吟,便开始有条不紊地禀报,从抵达金厦接旨后的震惊与决断,到如何调兵遣将围剿“福泰昌”、查抄其产业;从海上追亡逐北、最终击毙施文豹于琉球以北,到清点缴获、整理逆产账册;从整肃水师内部、清理与逆案有染将吏,到与濠镜西夷交涉、应对其“联合备忘录”;从目前东南沿海防务现状,到对水师未来整训、沿海府县治理的设想……事无巨细,条理清晰,数据确凿,显然早已深思熟虑,且毫无隐瞒推诿之意。尤其在提到逆产追缴、水师内部清理的具体人数、钱粮数目时,更是精准到令人咋舌。
“……截至罪臣离闽前,共计查抄‘福泰昌’及其关联商号、船队现银、货物、田宅、船只,折银约二百八十万两。已解送京师一百五十万两,其余留充东南水师整顿、抚恤及海防修缮之用。清理水师游击以上将领十七人,千总、把总以下军官、士卒共计三百四十二人,皆已依律处置。然……” 郑成功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痛心与决然,“然,据逆犯施文虎、林魁等人供述及账册显示,早年确有部分与西夷、倭地之巨利交易所得,被施文豹等以隐秘方式转移藏匿,或早已挥霍,确已难以追索。此乃罪臣失察在先,追缴不力于后,恳请陛下治罪!”
“至于西夷,” 郑成功语气转为冷峻,“其‘联合备忘录’所言,看似让步,实欲划界而治,保其超然。罪臣已遵陛下之前旨意,着人严词驳斥其无理要求,申明我朝海事,不容外人置喙。然,彼等商船近日确然敛迹,贸易额有所萎缩,恐非长久之计,还需朝廷定下章程,以应其变。”
最后,他提到了东南水师的未来:“经此整肃,水师冗员已去,风气稍清。然,舰队庞大,船只老旧者众,新式炮舰不足,且分驻闽、浙、粤各处,协调不易。罪臣斗胆,请陛下允准,依朝廷新制,分设闽、浙、粤三镇,各专其责,直隶中枢。罪臣愿竭驽钝,为陛下总领协调,并加紧督造新舰,演练水师,必使我大明水师,成为陛下手中利剑,而非东南之负累!”
一番奏对,持续了近半个时辰。郑成功所言,与陈子龙回报、及肃纪卫暗中查证的情况,基本吻合,且在细节上更为充实,尤其在承认逆产追缴未尽、主动请求分设水师三镇这两点上,姿态放得极低,也极有分寸。
殿中再次陷入寂静。瞿式耜等人交换着眼神,微微颔首。郑成功这番表现,可谓坦荡,既有认罪悔过之诚,又有陈述功绩之实,更有谋划未来之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未恃功而骄,也未一味请罪示弱。
永历帝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御案。待郑成功奏毕,他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卿之所言,朕已了然。靖海侯府之罪,在郑彩、郑斌及其党羽,卿远在东南,虽有失察,然非主恶。卿能大义灭亲,肃清内外,功莫大焉。然,治家不严,御下无方,致使祸起萧墙,几坏大局,其过亦不可不究。”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看向郑成功:“朕前已有旨,着分设闽、浙、粤三镇水师,各设总兵,直隶兵部及五军都督府。卿以郡王衔,太子太保,总领东南海防事,协调三镇防务,督办新舰,整训水师。此乃朕倚重卿之将才,亦为海疆长治久安之计。望卿体察朕心,勿负朕望。”
这便是正式确认了之前的处置方案,既分了权,又给了郑成功足够的荣誉和实际的协调督办之权,可谓恩威并施,定位精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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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成功离座,再次跪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并非恐惧,而是激动与如释重负:“陛下天恩,罪臣……臣,敢不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必当恪尽职守,整训水师,巩固海防,使我大明龙旗,飘扬于万里海疆,永不坠堕!”
“至于西夷贸易新章,理藩院与户部正在拟定。逆产追缴未尽之事,朕知你已尽力,不必过于苛责。然,海疆之患,非仅‘福泰昌’。西夷、倭寇,乃至南洋诸藩,皆需留意。卿回东南后,当与陈子龙、及朝廷新派官员,和衷共济,稳扎稳打。遇有不决,可密奏于朕。” 永历帝语气稍缓,“另,朕已命工部及五军都督府,筹建‘内海舰队’,驻泊登莱、天津,巡弋北洋,护卫漕运。此舰队与卿之东南水师,皆为朕之海上臂膀,当互为犄角,共卫海疆。卿久镇东南,熟知海事,于舰队筹建、人员训练,若有建言,可直言无妨。”
最后这番话,既是交代,也是提醒,更是将“内海舰队”之事摆上台面,明确了朝廷未来海上力量的双轨制,也暗示了郑成功权力的边界。
郑成功何等聪明,立刻领会,肃然道:“臣谨遵圣谕!朝廷筹建新军,臣必全力支持,若有需东南水师协助之处,定当倾力配合,绝无二话!臣亦必约束部下,与朝廷所派官员,同心戮力,共保海疆太平!”
“好。” 永历帝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抬手虚扶,“卿一路劳顿,先在京中驿馆歇息几日。朕已命光禄寺备宴,为卿接风。待休沐后,再与阁部详议东南善后及海防诸事。”
“臣,谢陛下隆恩!” 郑成功再拜,方才起身。当他退出西暖阁,转身步入殿外炽烈的阳光中时,后背的官袍,已然被冷汗浸湿了一片。但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眼中那丝萦绕数月的阴霾与沉重,似乎也被这殿中的对话与裁决,驱散了大半。他知道,最艰难的一关,过去了。皇帝既没有穷究不舍,也没有剥夺他的根本,反而给予了相当的信任与新的职责。剩下的,便是如何在这新的格局下,为郑家,为自己,更为这刚刚恢复安宁的东南海疆,走出一条稳妥的、忠诚的、同时也是有尊严的路。
七日后,七月十七,郑成功离京返闽。
没有盛大的欢送,只有必要的仪仗。他带走了皇帝的赏赐、新的任命诏书、以及与阁部商议后的一系列关于东南海防、贸易、水师建设的细则方案。离京前,他再次上疏,言辞恳切,表达了对皇帝宽宥与信任的感激,以及对未来职责的郑重承诺。同时,他也私下拜访了瞿式耜、陈子龙等重臣,态度恭谨,就具体事务做了沟通。
京城百姓再次见证了这位郡王离京的队伍。与来时相比,郑成功的神色明显轻松了许多,眉宇间那股沉郁的锐气,也化为了更为沉稳的坚毅。他的卫队依旧精悍,但那股隐约的、与外界的疏离与戒备,似乎淡去了一些。
“走了,郑王爷回东南了。”
“看气色,像是心事已了。”
“那是自然,陛下英明,赏罚分明。郑王爷这样的能臣猛将,只要忠心用事,朝廷岂会不用?”
“也是。东南海疆,总算能安稳些时日了。”
百姓的议论,也少了之前的揣测与紧张,多了几分对海疆安定的期待。
数日后,关于郑成功觐见详情及朝廷最终处置的旨意,通过邸报明发天下。加衔、赏赐、分设三镇、总领海防……一系列举措公布,既彰显了朝廷对功臣的褒奖与信任,也明确展示了加强中央对东南海上力量掌控的决心。朝野上下,对此反应不一,但大多数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已是当前局面下,最为稳妥、也最能维持东南稳定的方案。一场可能引发剧烈动荡的海疆风波,似乎随着郑成功的“归心”与朝廷的“定策”,暂时画上了一个相对平稳的句号。
然而,无论是端坐深宫的永历帝,还是扬帆东归的郑成功,亦或是朝中那些目光深远的重臣,心中都清楚,这只是一个新的开始。海疆的新章已然翻开,上面写满了功勋、罪责、妥协、制衡与未卜的前路。东南的波涛或许会暂时平息,但大洋深处的暗流,却从未停止涌动。帝国这艘巨舰,在调整了东南方向的帆索后,将继续它的远航,而“归心”的郡王与他的水师,将是这航程中,一把至关重要、却也需要时刻握紧缰绳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