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五月初八，巳时，京师西郊，格物院深处电磁研究所。
与津门铺轨的万众瞩目、西陲血战的杀声震天、东南海疆的波涛诡谲截然不同，格物院这间新近辟出、被称为“电枢阁”的偏殿内，此刻正进行着一场无声无息、却可能同样深远地改变帝国未来的“静默革命”。殿内窗户被厚重的黑绒布帘遮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几盏被调节到最暗的油灯，在墙角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芒，勉强勾勒出殿内陈设的轮廓：几张堆满书籍、图纸、各式线圈、磁石、铜线、古怪玻璃器皿和精密小工具的长条木案；几个连接着复杂曲柄、齿轮和线圈的大型木架；以及，在殿内最显眼的位置，用木架和丝绸吊起的、两根相距约十丈、平行悬挂的、粗如儿臂的紫铜线，铜线表面打磨得极为光亮，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反射着金属的质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绝缘漆、松香、以及金属摩擦后的特殊气味。
苏绣绣今日未着宫装，只穿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月白色窄袖襦裙，外罩一件深蓝色棉布比甲，乌发用一根素银簪简单绾起，脸上不施粉黛，却因全神贯注而焕发着一种别样的光彩。她此刻正俯身在一张木案前，案上摆放着一件刚刚组装完成的奇异装置。装置主体是一个用硬木精心雕刻的方匣，正面镶嵌着一块透明度极高的平板水晶（来自濠镜葡萄牙商人进献的“玻璃”改良品），水晶后固定着一根极细的、涂有夜光矿粉（萤石粉末混合特殊胶质）的纤细苇杆，作为指针。指针下方，是一个用漆包铜线（格物院新近攻克的技术）紧密缠绕了数千匝的扁平线圈，线圈中心固定着一块可以灵活转动的条形磁铁，磁铁一端与那根苇杆指针相连。木匣侧面，伸出一个黄铜打造的扳手开关，以及两个连接着粗大紫铜导线的接线柱。整个装置不过尺余见方，结构却异常精妙复杂。
李铁柱和另外三名从工部和钦天监借调、精通数算与机械的顶尖大匠，此刻也围在案边，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睛死死盯着苏绣绣那双稳定得不像话的手，看着她用一把特制的小螺丝刀，最后拧紧一个接线柱上的铜螺丝。
“娘娘，所有连接检查完毕，绝缘测试也无误。线路……是通的。” 李铁柱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他指了指殿内那两根悬挂的紫铜线，又指了指苏绣绣面前木匣侧面的接线柱。其中一根铜线的一端，正连接在木匣的一个接线柱上。
苏绣绣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平复心绪，又仿佛在向冥冥中的“格物之道”祈求。然后，她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对李铁柱点了点头。
李铁柱会意，转身走到殿内另一端。那里，另一张木案上，摆放着一个与苏绣绣面前几乎一模一样、但体积略大、结构更显粗犷的木匣装置。这个木匣侧面，除了扳手开关和接线柱，还额外连接着一个手摇式的、带有沉重飞轮和复杂齿轮变速机构的发生器。李铁柱将另一根悬空紫铜线的线头，小心地接在了这个“发报机”的接线柱上。
“开始吧。” 苏绣绣的声音平静地在寂静的殿中响起。
李铁柱再次深吸一口气，握住了“发报机”侧面的铜制扳手开关，然后，用力地、短促地——按了下去！同时，他另一只手开始匀速摇动那个手摇发电机的手柄。
“咔哒！” 扳手开关闭合的轻微金属撞击声。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时，苏绣绣面前木案上那个被称为“收报机”的木匣中，那块被线圈包裹的条形磁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拨动了一下！磁铁带动着与之相连的、涂有夜光粉的苇杆指针，在水晶面板后清晰可见地、迅速地向右摆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指向了水晶面板上刻着的一个红色圆点标记！指针顶端的夜光粉，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短暂而醒目的绿色光痕！
紧接着，李铁柱松开了扳手开关。
“咔哒！” 又一声轻响。
几乎同步，收报机水晶面板后的苇杆指针，仿佛失去了那股无形之力的牵引，在自身极轻微的弹性和磁力作用下，缓缓地、但明确无误地摆回了中间初始位置，指向了另一个白色的中线标记。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手摇发电机齿轮转动的细微“嗡嗡”声，以及众人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苏绣绣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根已经复位的指针，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撞碎肋骨。她强迫自己冷静，用清晰的声音说道：“记录：第一次测试，发送信号‘动’，接收信号‘动’，同步良好，指针偏移明显，复位稳定。李匠作，发送信号‘静’。”
“是！” 李铁柱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他再次握住扳手，这次，是连续三次快速的按下、松开：“咔哒-咔哒-咔哒！”
收报机前，苏绣绣和另外三名大匠的眼睛，死死盯住水晶面板。只见那根苇杆指针，随着三声几乎同步的、轻微的“咔哒”声从对面传来，精准地、连续三次向着红色标记方向快速摆动、复位、摆动、复位、摆动、复位！夜光粉划出的绿色光痕，在空中短暂地留下了三个跳跃的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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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第二次测试，连续三次短信号，接收端三次对应摆动，间隔清晰，无粘连！” 一名负责记录的大匠声音发颤，笔尖在纸上飞速移动。
“发送长信号！” 苏绣绣命令。
李铁柱按下扳手，并保持了三息时间，然后松开。
“咔哒…………” 较长的闭合声。
收报机指针稳稳地指向红色标记，并保持了几乎相同的时间，然后才随着开关松开，缓慢而稳定地复位。
“记录：第三次测试，长信号，接收端指针持续右偏，时长匹配！”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在苏绣绣冷静的指令下，李铁柱在殿宇一端，按照预先约定的一套极其简单的编码规则（如“短-短-长”代表“天”，“长-短-短”代表“地”），不断扳动开关，发送着不同的信号组合。而苏绣绣和另外两名大匠，则在收报机前，全神贯注地观察、记录着指针每一次摆动的顺序、时长和间隔，并在另一张纸上，将这些肉眼可见的“动-静”变化，翻译成对应的汉字。
“短-长-短……这是‘玄’！”
“长-长-短-短……这是‘黄’！”
“短-短-短-长……这是‘宇’！”
“……”
当李铁柱发送完最后一组代表“试验成功”的预编信号，并摇停了发电机后，整个“电枢阁”陷入了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苏绣绣面前那张纸上，被翻译出来的、由零散汉字组成的句子：
“天玄地黄 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 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 秋收冬藏 闰余成岁 律吕调阳 云腾致雨 露结为霜 …… 试验至此 大吉”
这并非什么机密信息，仅仅是《千字文》的开篇段落加上结束语，用作测试再合适不过。然而，这平平无奇的几十个字，此刻在众人眼中，却重逾千钧，闪烁着足以划破时代黑暗的、电光石火般的光芒！
十丈距离，两根铜线，几个木匣，一些磁石线圈，一套简陋的编码……没有信鸽振翅，没有驿马奔腾，没有烽烟升起，甚至没有大声呼喊！信息，就这么凭空、几乎同步地，从殿宇一端，“出现”在了另一端！虽然缓慢（依赖手动发电和编码解码），虽然简陋（只能传递最简单编码的信息），虽然距离极短（仅十丈）……但它确确实实地实现了！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颠覆性的信息传递方式！
“成……成功了？” 一名年过五旬、头发花白的老匠师颤抖着声音，老泪纵横，“娘娘……这，这是‘瞬息千里’之术的……雏形啊！老朽有生之年，竟能得见如此神技……”
李铁柱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几乎要跪倒在地：“娘娘！咱们……咱们真的做成了！电可传讯！电可传讯啊！”
苏绣绣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收报机”旁，手指轻轻拂过尚带余温的木匣表面，感受着其内精巧机构带来的微微震动。她的眼中也有晶莹闪烁，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喜悦与更深远的思索。她知道，这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距离、稳定性、抗干扰、编码效率、电源（不能总靠手摇）、中继放大……有无数难题等待解决。但最重要的是，这条路，被证明了是可行的！电磁之力，不仅可以吸引铁屑，可以产生火花，更可以承载信息，跨越空间！
“这只是开始。” 苏绣绣转过身，面对激动不已的众人，声音清晰而有力，“今日验证了原理，证明了电可传讯。接下来，我们要做的还很多：延长传输距离，改善电源，设计更可靠的发报、收报机构，制定更有效率的编码，研究信号放大与中继……前路漫漫。然，今日之功，足以告慰陛下，告慰所有为此付出心血之人！”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的墙壁，投向了帝国的四方：“此物若能完善，于军国大事，将有不可估量之助益。边关军情，瞬息可至御前；朝廷政令，朝发夕至四海。于工程，如津门、西陲，各处进展、需求、险情，亦可快速通达。此乃国之重器，务须严格保密，加紧研制。”
“是！臣等明白！” 众人肃然应诺，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豪情。
就在“电枢阁”内众人沉浸在初步成功的激动与对未来的憧憬中时，殿外传来了内侍恭敬的通报声：“启禀皇后娘娘，陛下驾到，已至格物院正堂。”
苏绣绣微微一怔，随即了然。皇帝今日前来，恐怕不只是关心电报进展。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对李铁柱等人道：“收拾一下，但东西不必收起，陛下或许要亲眼看一看。记住，在陛下明确旨意前，今日所见所试，绝不可对外泄露半字。”
“臣等遵命！”
苏绣绣快步走出“电枢阁”，来到格物院正堂。只见永历帝朱一明已屏退左右，独自负手立于堂中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目光正落在东南沿海与北方海域，眉头微锁，似在沉思。
“臣妾参见陛下。” 苏绣绣上前行礼。
永历帝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抬手虚扶：“绣绣不必多礼。朕听闻‘电枢阁’今日有要事，特来看看。如何？可有进展？” 他虽在问电报，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显示他心中所思之事，远不止于此。
苏绣绣心中了然，先将“电枢阁”内电报原理验证初步成功的喜讯，简明扼要地向皇帝禀报了一番，并请皇帝移步亲观。
永历帝随着苏绣绣来到“电枢阁”，在李铁柱等人激动而紧张的演示下，亲眼目睹了那根苇杆指针随着十丈外开关的扳动而同步摆动的“神迹”。即便是以永历帝的深沉，眼中也不禁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他仔细询问了原理、现状、瓶颈与未来可能，苏绣绣一一据实回答。
“好！好一个‘电可传讯’！” 永历帝抚掌赞叹，在昏暗的殿中踱了几步，目光再次投向那两根闪着幽光的铜线，缓缓道，“此物若成，诚为社稷之福。尤其是……于海疆。”
他转过身，看向苏绣绣，目光深邃：“绣绣，陈子龙自东南有密报送回。郑成功整肃内部，追剿‘福泰昌’，看似尽心竭力。然，施文豹携核心账册、与西夷密约在逃，终是心腹大患。西夷于濠镜、海上，动作暧昧，其心难测。郑家水师虽强，经此变故，其忠心可恃几分？东南海疆万里，朝廷若无一支如臂使指、绝对忠诚之水上力量，终是难以安枕。”
苏绣绣心领神会：“陛下的意思是……”
“朕有意，” 永历帝声音低沉而坚定，“筹建一支直属朝廷、由兵部与五军都督府直辖的‘内海舰队’。初期规模不必大，但舰船、火器、人员，必须全新，与旧有水师体系切割，尤要杜绝与东南海商乃至西夷的瓜葛。驻泊之地，可选在登莱、天津，甚至未来铁路通达之辽东某处良港。其任务，一是巡弋北洋，护卫漕运海口及未来津门、辽东海路；二是作为朝廷威慑东南、平衡郑家水师的一支可靠力量；三来……也可作为试验新式船械、战法之所在。”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天津划向登莱、辽东：“电报之雏形，让朕看到了另一种可能。若能以此技术，将来在沿海要港、水师驻地之间，建立快速通讯网络，则朝廷对这支新舰队的掌控，将远超对万里之外的郑家水师。政令、军情传递不再受风涛、人力所限，这才是真正的‘如臂使指’。”
苏绣绣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深意。电报的成功，不仅是一项技术突破，更给了皇帝加速推进海军中央化、建立一支完全忠于朝廷的新生海上力量的信心和工具。以新技术，控新军队，制衡旧强藩。
“陛下圣虑深远。内海舰队之议，确有必要。电报研制，臣妾与格物院必竭尽全力，争取早日实用，为舰队添翼。” 苏绣绣郑重道。
“嗯。” 永历帝点头，“此事需从长计议，秘密进行。舰船设计、建造，可由格物院与工部船政司牵头，吸收西夷船型之长，结合我朝工匠之智，务必求精。人员选拔，可从北地、中原水师、卫所及良家子中甄选，严加考核训练。经费……靖海侯府及‘福泰昌’逆产中，当有盈余。此事，朕会交代徐辉祖、李邦华、陈子龙暗中筹备。”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奇特的“收报机”，语气转为深沉：“今日电报之成，与内海舰队之议，皆是立足长远、巩固国本之策。外有强敌环伺，内有隐忧未平，唯有手握更利之剑，更明之目，方能使江山永固，铁流奔涌。绣绣，格物院任重道远。”
“臣妾明白。定不负陛下重托。” 苏绣绣深深一福。
皇帝离去后，“电枢阁”内重归昏暗与寂静。但苏绣绣知道，今日这里迸发出的电光，其意义早已超越了那十丈铜线和摆动的指针。它照亮了一条通往信息时代幽微的路径，也照见了帝国最高统治者，在波谲云诡的局势中，如何巧妙地运用技术突破的契机，为帝国的海疆，也为未来的权力格局，悄然布下又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技术的星辰与权力的罗盘，在这一刻，于这间昏暗的殿宇中，产生了奇妙的交汇。帝国的航船，在永历帝的掌舵下，正试图借助一切可用的新力量，驶向那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深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