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湘北高中，教学楼二层。
篮球部办公室的灯光是这片漆黑中唯一的光源。安西教练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台灯的光晕将他圆润的身影投射在墙上。桌面上摊开着几张巨大的战术图纸，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画满了圆圈、箭头和复杂的符号。
图纸边缘，分别标注着“a”、“b”、“c”。
a方案图纸上，内线区域被重点勾勒，赤木刚宪和樱木花道的名字周围布满了掩护和接球的路线，外线则是伺机而动的箭头。这是最传统，也最稳妥的“由内而外”打法，依托赤木的篮下统治力和樱木的冲击力打开局面。
b方案图纸则截然不同，三分线外被密密麻麻的跑位线路覆盖，三井寿、水户洋平甚至宫城良田的名字旁都标注着投篮点。流川枫的突破路线穿插其间，赤木更多地出现在高位和侧翼。这是极致的空间打法，赌的是外线火力的延续性。
c方案图纸看起来有些“乱”，樱木花道的活动范围被大幅增加，甚至画到了对方底线附近，一些线路标着问号，旁边有小字注释“临机应变”。这是一套预留的奇兵战术，核心是利用樱木不可预测的运动能力和积极性，打乱对手的部署。
安西教练的目光在三张图纸间缓缓移动，眼镜片上反射着微光。他拿起红笔，在b方案图纸上，赤木高位策应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引申出几条新的传球虚线。接着，在c方案上，那个标注问号的路线旁，他写下了“宫城-樱木，空中接力？”几个小字。
“咚咚。”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请进。”安西教练温和地说。
门开了，水户洋平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一丝训练后的疲惫，但眼神清澈。“教练，您找我？”
“呵呵呵洋平同学，这么晚还没回去，辛苦你了。”安西教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对于后天的比赛，对阵海南，我想听听你的看法。不必拘束，想到什么都可以说。”
洋平坐下，目光自然地落在桌面的战术图上，心中了然。教练这是在最后征询他的意见，也是对他的一种考校。
“海南很强，尤其是牧绅一学长这一点，我们目前没有人能一对一完全限制。”洋平斟酌着开口，“高头教练也一定会针对我们外线投射能力提升的特点，布置更有压迫性的防守。我们的a方案，主打内线，可能会遇到很大阻力，因为高砂一马学长不会轻易让赤木队长舒服接球，而且牧学长和清田学长的协防会非常快。”
安西教练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b方案，以外线为主，是我们的优势所在，但也最考验手感。而且，”洋平指向图纸上代表牧绅一可能防守区域的阴影，“牧学长的防守覆盖面积太大，神宗一郎学长的无球跑动和三分威胁也会极大牵制我们的外线防守兵力。一旦我们的三分开始失准，或者被海南的快攻冲垮节奏，局面会很快失控。”
“那么，c方案呢？”安西教练问，手指轻轻点在那个问号上。
“奇兵制胜，关键在于‘奇’和‘效’。”洋平认真分析，“樱木的积极性和运动能力是‘奇’，但需要特定的时机和对手的疏忽才能转化为‘效’。海南是一支纪律性极强的队伍，不会给我们太多这样的机会。这套方案可以作为特定时刻的突击手段，但不能作为常规依赖。”
分析清晰而冷静，完全不像一个高一学生。安西教练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所以，你的结论是？”
“我认为，我们不能局限于某一种预设方案。比赛是流动的，我们应该准备好几套应对不同局面的‘小模块’，比如针对牧学长强突的防守模块，针对阿神学长跑位的追防模块，以及抓住攻防转换的提速模块。然后，根据场上的实际情况，像拼积木一样组合使用。”洋平顿了顿，似乎在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另外教练，对于牧学长的突破，我在想，我们是否可以考虑，在某些时段，尝试一下联防？”
“联防？”安西教练的身体微微前倾。在日本高中篮球界，尤其是神奈川，人盯人防守是绝对主流，联防并不常见。
“是的。”洋平拿起笔，在空白的纸上简单画了一个“2-3联防”的站位雏形，“当然不是整场。但在某些特定回合，比如预测到牧学长一定会强攻，或者我们需要保护已经背上犯规麻烦的内线队员时。用两到三人构筑的联防区域，限制他的突破路线，迫使他进行更多中远距离的跳投或者不那么舒服的传球。海南的外线射手除了阿神学长，其他人的稳定性并非无懈可击。这或许能为我们争取到调整和喘息的时间，打断他们的进攻节奏。”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台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安西教练看着洋平画的简单图示，又看了看自己那三张详尽却略显固化的战术总图，良久，发出一声低低的、意味悠长的笑声。
“呵呵呵洋平同学，你的想法，总是让我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他没有直接评价联防建议的可行性，而是缓缓靠回椅背，“篮球战术，就像围棋一样，有定式，但更贵在变通。你带来的这些‘新东西’，本身的价值或许有待比赛检验，但它们所代表的思考方式——不盲从于传统，敢于根据自身特点和对手情况寻求最优解——这才是最珍贵的。”
他拿起红笔，在那三张战术总图的角落，各自添加了一个小小的、代表“可变模块”的符号。
“你的建议，我会仔细考虑。联防或许可以作为一种特殊的‘防御姿态’，在必要的时刻，亮出来。”安西教练的目光变得深邃，“海南是王者，他们有他们的骄傲和习惯的取胜方式。有时候，一点‘意外’，恰恰是打破平衡的关键。”
他看向洋平，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期待：“回去好好休息吧，洋平同学。后天的比赛，我需要你的眼睛，你的头脑，和你那颗敢于跳出框架的心。湘北能走多远，你们这些年轻人能带来多少‘意外’，我非常期待。”
“是，教练！”洋平站起身，恭敬地鞠躬。离开办公室时，他轻轻带上了门。
门内，安西教练再次看向自己的战术板，目光最终落在那个刚刚添加的、代表“可变模块”和“联防可能性”的小小符号上。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
窗外，夜色正浓。但距离那场注定席卷神奈川篮坛的风暴，只剩不到两天的时间了。
棋盘已布好，棋子已就位。
接下来，就是看执棋的年轻人，如何在这方寸之地，舞出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