翔阳的暂停,像是一场在悬崖边进行的急救手术。每一秒都带着血腥味,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叶。
藤真健司一把扯下头上的毛巾,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苍白的额角。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不是体力透支,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灼烧。他扫视围拢过来的队友,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而冰冷。
花形透双手撑着膝盖,背脊弯曲得像要折断,眼镜片上全是水汽和指纹。长谷川一志眼神涣散,盯着地面某处虚无的点,胸膛的起伏杂乱无章。永野满和高野昭一更是面色发白,嘴唇干裂,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扔进沙漠。
“十一分。”藤真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迸出来的,“时间还有5分多钟。记住,我们是翔阳!”
他一把拉过花形,手掌用力按在对方湿透的肩膀上:“你还能打吗?看着我说。”
花形猛地抬头,摘下眼镜,用毛巾一角用力擦拭镜片。重新戴上时,那双因疲惫而失焦的眼睛重新聚起光——那是属于神奈川四大中锋之一的光:“能。”
“好。”藤真转向众人,语速快如机枪,“接下来每一次进攻,球必须经过我的手。防守端,继续包夹水户洋平,但不能放空三井寿。长谷川,你要在包夹和回防之间找到那个该死的平衡点,就像走钢丝——掉下去,比赛就结束了。”
长谷川重重地点头,汗水从下巴滴落,但他眼神里的疲惫藏不住,那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累。
“进攻端,打成功率。每一次进攻都要耗到二十四秒最后,减少他们的快攻机会。花形,你在内线要位要得更狠,造犯规。赤木和樱木都是四犯,他们现在不敢做大动作——把他们打到五犯下场,是我们翻盘的唯一机会。”
花形深吸一口气,肺部发出拉风箱般的声音:“明白。”
伊藤卓擦了把脸上的汗,低声问:“那三井寿呢?他已经连进三个三分了。如果继续放他”
藤真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长得像一个世纪。他看向对面湘北替补席上那个弓着背喘息的身影,三井寿的腿在轻微颤抖,但眼神依然如狼。
“放他中投,不给三分。”藤真最终说,声音冷硬,“如果他突破,内线补防。赌他的体力已经见底,赌他的腿撑不起连续突破。”
这是赌博。用翔阳最后的机会,赌三井寿油箱已空。
“哔——!”
暂停结束的哨音刺破喧嚣。
藤真站起身,扯了扯浸透汗水的球衣,迈步上场时回头看了一眼替补席——那些一年级生眼中的期待与恐惧交织。他转回头,眼神已化为钢铁。
藤真的反击
翔阳进攻。
藤真接底线发球,转身瞬间加速!木暮公延如影随形贴上,双手张开,死死封堵前进路线。但藤真在三分线外两步突然一个胯下急停,篮球击地声清脆——木暮重心本能上提半步,就这半步,藤真俯身,右肩一沉,左脚蹬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一步过掉防守!
赤木刚宪从禁区横移补防,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堵墙压来。藤真在他扑到身前零点三秒时轻盈跃起——不是投篮,是一个假动作!赤木跃起封盖的刹那,藤真在空中缩身,从赤木腋下钻过,右手小抛投——
球高高抛起,擦板,入筐。
123:114。
“回防!!!”藤真落地甚至没有看球进没进,嘶吼声已炸响。翔阳全队如疯犬般退守,每个人都在奔跑中喘着粗气,但眼神里重新燃起了火。
湘北进攻未果,樱木篮板点出界外。翔阳边线球发出,藤真推进至弧顶控球,面对木暮,连续胯下晃动后突然拔起——
长两分!
球划出高弧线,空心入网。
123:116。
分差追至七分。
藤真回防时与花形击掌,眼神如刀:“继续!”
湘北进攻。木暮运球过半场,刚要组织,便察觉翔阳防守阵型异动——藤真与长谷川如两把尖刀,一左一右扑向弧顶的洋平。
双人包夹,且封堵了所有传球角度。
洋平接球的瞬间即陷入围困,他运球转身,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在包围中显得沉闷。藤真的手如毒蛇般切向篮球——不是抢断,是干扰节奏。一次,两次,洋平的运球空间被压缩到极限。
“传球!快传!”赤木在低位大吼。
洋平跃起!人在空中,目光疾扫。花形坐镇禁区,双臂张开如鹰翼;三井被伊藤卓贴身死缠,每一个移动都被预判;樱木在弱侧被高野昭一用身体顶住,无法接应
唯有赤木。
他正站在三分线外两步,方圆三米,空无一人——翔阳的防守策略明确:放空赤木的外线。
花形看见了传球路线,也看见了赤木的站位。他犹豫了——扑出去?可赤木刚宪,神奈川的第一中锋,从未在正式比赛投进过三分。之前也投过,看起来都是不可能能进球的姿势。
!“他应该不会投的。”这个念头在花形脑中闪过。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迟疑中,洋平的传球已如子弹般射出——不是高抛,是平直有力的击地传球,从藤真和长谷川之间的缝隙钻过,精准地飞到赤木手中。
球入手,沉重而踏实。
赤木垂眼看了看掌心,皮革的纹路在汗湿的手掌中格外清晰。他抬头,篮筐在十七米外,在喧嚣与灯光交汇的焦点。
花形终于启动扑来,但已迟了一拍——洋平的传球太果断,太相信。
赤木屈膝,动作略显僵硬。举球,起跳——他的投篮姿势远不如射手流畅,甚至有些笨拙,但稳如磐石。那是千百次重复训练刻进肌肉的记忆。
腕压,指拨。
球离手的瞬间,全场呼吸为之一窒。
漫长的瞬间
篮球在空中飞行的时间,不过一点七秒。
但对赤木刚宪而言,这一点七秒被拉长成三年。
一年级春天,他带着一身蛮力加入湘北篮球队。那时他只会抢篮板和扣篮,技术粗糙得像个门外汉。训练结束后,总有低语从身后传来:“那个大个子,除了个子高还有什么?”“饭桶罢了,就会吃。”
木暮站在他身边,推了推眼镜:“赤木,我们一起努力。”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篮球一次次砸向篮板。
二年级夏天,他在县大赛被鱼住纯打爆。那个夜晚,他在空无一人的球馆加练到凌晨,直到保安来赶人。中锋的脚步、勾手、篮板卡位每一项技术都需要千锤百炼。
“全国大赛”他对着篮筐喃喃,汗水滴在地板上,溅开深色的圆斑。
三年级秋天,他终于成为神奈川首屈一指的中锋。但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想起高一那年看过的全国大赛录像——山王工业的中锋,那个能在三分线外开火的大个子。
“我永远追不上他吗?”
直到洋平入学。那个沉默的少年在某次训练后找到他:“队长,中锋有三分,战术价值会翻倍。”
“我不会投三分。”
“可以练。”洋平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正因为您是顶级中锋,若还有三分威胁,对手该怎么防?”
于是每天训练结束后,篮筐下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篮下一步步退到罚球线,再到三分线。从十中一到十中三,从生涩到如今。三百记三分,日复一日。
“这样就能和山王一战了吧。”
球在空中旋转,轨迹略显平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海南席,高头力手中的折扇“啪”地合拢,扇骨发出轻微的断裂声。
陵南区,鱼住纯霍然起身,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巨响。
牧绅一眯起眼,身体前倾。仙道彰嘴角微扬,眼神却凝重。
安西教练镜片白光一闪,交叠在腹部的双手轻轻握紧。
翔阳替补席,所有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藤真仰头看着那颗球,忽然明白了——他赌错了。他以为湘北的杀手锏是三井的火力,是流川的锋芒,是樱木的天赋。但他错了。
湘北真正的恐怖,是进化。
是那个17号手中,那根将全队串联、逼出每个人未知潜能的线。
空心入网
“唰。”
清脆的、几乎没有碰到篮网的、教科书般的空心入网。
126:116。
寂静。
长达三秒的、近乎真空的寂静。连裁判都忘了吹哨示意得分有效。
随后——
“什么?!”
“赤木投三分?!”
“进了?!空心?!”
“湘北的中锋会投三分?!”
惊呼与哗然如海啸般席卷全场,声浪几乎要掀翻体育馆的屋顶。看台上的观众纷纷站起,前排的人探出身子,后排的人踮起脚尖。记者区的闪光灯炸成一片白光,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
“骗人的吧!”清田信长从海南席跳起来,“赤木投进三分了?大猩猩不是只会扣篮和大猩猩拍苍蝇吗?!”
神宗一郎喃喃:“中锋投三分”
高头力对身旁的牧绅一低语,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记下来。湘北的赤木刚宪,已具备稳定三分射程。这不是运气,你看他的投篮姿势——那是练过的。”
牧绅一沉默颔首,目光深沉如海。他在脑中快速重构对湘北的战术分析,所有预设都被这一球击得粉碎。
陵南席,田冈茂一手中的战术板“啪嗒”落地。他浑然不觉,只是盯着场上那个高大的身影,喃喃道:“中锋投三分时代,要变了。”
鱼住纯站在倒地的椅子旁,喉结滚动:“我苦练两年,中投尚不稳定他居然已经”
仙道轻笑,但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从容:“以后的内线,不会投篮可不行了。鱼住前辈,我们回去也得加练投篮哦。”
球场上,赤木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拨球的手指,怔住。指尖还残留着篮球旋转的触感,那种陌生又熟悉的反馈——进了。真的进了。在正式比赛,在生死时刻,在全县观众面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猩猩!你偷学本天才的投篮?!”樱木第一个嗷嗷叫着扑上来,用力拍打赤木的后背,“不过投得还挺帅嘛!虽然比不上本天才的平民射篮!”
赤木没理他,只是缓缓、用力地握紧右拳,骨节发白,青筋暴起。他抬眼望向洋平。
洋平对他轻轻点头,眼神平静如水,仿佛刚才传出的不是一个可能改变比赛走向的球,而是一次普通的训练传球。
——但这平静之下,是绝对的信任。
赤木的胸膛剧烈起伏,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某种汹涌的东西在冲撞胸腔。三年了。从被嘲笑的“饭桶”到神奈川第一中锋,从只会蛮力到技术全面,如今他居然站在三分线外,投进了决定比赛走势的一球。
这样就能追上山王那个中锋了吧。
不,还不够。还要更强。
观众席的喧哗还在继续,声音层层叠叠,像潮水般涌来:
“刚才那是蒙的吧?!”
“蒙的能空心入网?你看他投篮姿势多稳!”
“翔阳完了赤木都有三分了,这怎么防?”
“湘北这是要逆天啊!”
翔阳替补席一片死寂。替补队员们有的抱头,有的掩面,有的呆呆望着记分牌。教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藤真仰头望了眼记分牌,又看向赤木,最后目光落在洋平身上。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汗水从下颌滴落,在地板上溅开微小的水花。
十秒。从赤木接球到进球,只过了十秒。
但这十秒,改变了一切。
安西教练缓缓靠回椅背,双手重新交叠于腹,嘴角扬起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闪烁着洞察一切的光芒。
他看着赤木——那个三年来从青涩中锋成长为神奈川顶梁柱的弟子。每一次加练,每一次失败,每一次爬起来继续。
他又看向洋平——那个入学不到半年,却已为湘北注入全新灵魂的少年。不是用炫目的球技,而是用冷静的头脑和绝对的信任。
“嗬嗬嗬”
低沉的笑声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喧哗中,只有身边的彩子隐约听见。她转头看向教练,看见那圆眼镜片上反射出的、球场上十个奔跑的身影。
安西知道,从这一刻起,神奈川的篮球,将不再一样。不,或许整个日本高中篮球,都将因这一球而开始改变。
中锋投三分?那不再是笑话,而是战术。
场上,比赛还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