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平华村醒得比往常都早。
不是鸡鸣,也不是犬吠,是空气里那股变了味儿的气息,把家家户户从梦里轻轻推醒了。
昨天还弥漫了整个村庄的奇异花香,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醇厚、更踏实的香甜——像熟透的蜜在阳光下化开,混着晨露的清冽,丝丝缕缕钻进窗缝,钻进肺腑。
“结果了!”
几乎是在闻到这味道的同一刻,老村民们心里都跳出这三个字。
房门“吱呀”一声接一声打开。人们披着衣裳走出来,第一眼就往林文松家的方向望。
离得近的几户,已经能看清了——昨日还如粉白云霞般笼罩院墙的满树繁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匝匝、沉甸甸的红。
那红不是星星点点,是铺天盖地,把整株巨树的枝枝叶叶都压得微微下垂,在初升的晨光里,像一株燃着却不烫手的火树。
“真结了……”有人喃喃。
“一年一回,回回见着,回回都觉得……跟做梦似的。”
更远的村民看不清树,但闻得到味儿,看得到邻居脸上那种又惊又喜又了然的神情。不用问,都明白了。
“快!快洗漱!”当家的妇人转身就往屋里赶,“换上那件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梳利索。今儿要去林家领果子,可不能邋里邋遢的,没个样子!”
孩子们揉着眼睛跟出来,一听“领果子”,睡意顿时飞了。
“娘!我也要去!”孩子扯着娘的衣角。
“爹,我今天不去学堂行不行?我想去领果子!”好多娃娃都眼巴巴地问。
“胡闹!”当爹的板起脸,“读书是顶要紧的事,哪能耽误?”
当娘的也蹲下身,放柔了声音:“乖乖去学堂。等你们散学回来,果子保准给你留最大的那个。”
见孩子还是嘟嘴,她又压低了声音,画了个更香的饼,“好好念书,读出个样儿来。林家最看重有出息的孩子,将来啊,没准儿林爷爷一高兴,真赏你们一株灵果树苗呢!那时候,咱们家自己就有吃不完的好果子了!”
这饼画得又大又圆。孩子们眼睛亮了,想象力飞到了几年后——自家院里也有一株这样的树,结满红果子……那可比一年等一次强多了!
“那……那娘你可不能偷吃!”临走前,孩子不放心地叮嘱。
“爹,你要给我留着!”
“知道啦,快去吧!”
村道上,去学堂的孩子们汇成了人流。外村来的孩子明显感觉到了今天的不同——平华村的伙伴们,个个脚步轻快,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与有荣焉的喜气。
罗威武和几位外村孩子带着满脑子疑问来到学堂,仗着跟王宝生、小鱼儿玩得好,他一进教室就凑过去,压低声音问:“宝生,小鱼儿,你们村今早是咋了?宿舍的古爷爷和三婆婆他们,天没亮就起来了,还都穿新衣裳,好像要去吃席一样。”
秦向北也在旁点头附和,“就是,一路走来,大家都穿得特别体面,是有啥大喜事吗?”
王宝生正小心地把书本从书包里拿出来,闻言抬头,很自然地说:“哦,是林爷爷家的果树结果子了呀。今儿要分果子。”
“分果子?”罗威武没明白,“谁家结果子不分?我家后院的枣熟了,我奶也分给左邻右舍尝尝啊。这也值得庆祝?”
“不一样。”小鱼儿摇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林爷爷家的果子,是分给全村每一户的。每户都有份。”
“每一户?!”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平正村孩子朱求实,忍不住惊呼出声,“那得多少果子啊?树能结那么多?”
“能啊!”王宝生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那树可大了,结的果子可多了!红红的,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圆,“香香的,甜甜的,是世上最好吃的果子!我爷爷奶奶说吃了身上可舒服了!”
外村的孩子们听着,想象着,眼睛里渐渐漫上掩饰不住的羡慕。他们村里,里正家当然也是体面人家,可谁家的果子不是紧着自家吃,顶多送点给至亲好友?像这样惠及全村的……听都没听过。
罗威武和秦向北对视一眼,心里都悄悄冒出一个念头:回去得跟爷爷(爹)说说,咱村以后也要种果树!结了果子也分!让村里人都觉得,住在咱们村,是顶有福气、顶有面子的事儿!
连平日里最让夫子头疼的“厌学三人组”——丁旺、林胖墩和林小胖,今天都挺着小胸脯,走路的姿势都比往常神气。当有外村孩子投来羡慕的目光时,他们便下意识地把腰杆挺得更直些。
看,我们是平华村人。
当外村孩子想找林家孩子问更多信息时,才发现今天林家的、李家的、刘家的孩子都告假了,连黄家三兄弟、郑满仓和赵栋也一并告假了。
听说,是留在家里帮忙摘果子!
村里也有五户人家,是头一回见识这“一夜果熟”的奇景。
邢东寅和欧阳华两家住的东南小院,离林家不远,站在自家院里,就能将那株巨树收入眼底。
欧阳华是天蒙蒙亮时被妻子梁如意推醒的。
“夫君,你快起来看!”梁如意声音里满是惊异。
欧阳华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晨光熹微中,昨日还繁花如雪的树冠,已是一片沉甸甸、红艳艳的果实之海。
他怔了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奇哉……若非亲眼所见,怎敢相信?”
早饭时,一家人还在议论。欧阳明好奇地问:“爹,林家那树怎么那么奇怪?怎么昨天还开着花,今天就结满了果子?”
欧阳华夹了一筷子小菜,沉吟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此树非凡品,林家以此福泽乡里,是仁厚,也是智慧。咱们能有幸见此奇观,是缘分,更需心存感激与敬畏。”
他顿了顿,看向一双儿女,“此事,在外莫要多言。有些福气,喧哗了,反而容易消散。”
另一边,“东风阁”的院子里,邢东寅扶着已能自如行走的妻子温妙莺,三个儿子跟在身后,府医和吴妈妈也静静立在廊下。所有人都望着同一个方向,久久无言。
“爹,”八岁的邢伯擎最为沉稳,眼中虽有震撼,却谨守着礼节,只轻声问,“那便是……灵树?”
邢东寅微微颔首,目光悠远:“正是。”
“哇!”六岁的邢仲达忍不住轻呼,“昨天还是花呢!怎么一晚上就……就变出这么多大果子了?像变戏法!”
四岁的邢叔靖也跟着哥哥“哇”了一声,脆生生地附和:“对,变戏法一样!”
邢东寅看着儿子们,摸了摸邢叔靖的头,温声道:“世间玄妙之事甚多,非人力所能尽解。今日所见,你们需记在心中,更要懂得守口如瓶。”
邢仲达闻言,懂事地点点头:“爹,我明白了,这跟‘财不露白’一样。我不会说出去的。”
小小的邢叔靖也点点头,然后立刻用小手捂住自己的嘴,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父亲,意思是:我也不说出去。
邢东寅的目光扫过府医和吴妈妈,二人立刻躬身,郑重道:“老爷放心,我等明白。”
最后,邢东寅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株红霞般的树上,低语道:“能安居于此,已是幸事。能见如此造化……更是机缘。”
何秋云和丁老四的小院里,则是另一番热闹。
何老汉一家和丁老四夫妇聚在一起,也正伸着脖子往林家方向瞧。他们都是去年秋天才落户,哪里见过这场面。
“老四,你去年……真吃过那果子?”何秋山的妻子关娘子小声问,眼里又是好奇又是不敢置信。
“吃过!”丁老四一拍大腿,绘声绘色,“就去年,我三哥家分了一颗,匀了我一瓣。嚯!那滋味!”
他眯起眼,仿佛在回味,“看着红得透亮,咬一口,汁水足得……啧,又甜又香,说不出那种好法,反正从没吃过那么好的果子!”
何秋云默默听着,手里慢慢搓着麻线,脸上虽没什么表情,耳朵却支棱着。
丁老四说着,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还不止好吃呢。吃了那小瓣果子,嘿,身上暖洋洋的,别提多舒坦了!干活可有劲儿了!”
这话让何老汉老两口和何秋山夫妇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真有这般神效?”何老汉将信将疑。
“我骗您干啥?”丁老四急了,“您待会儿领了,自己尝尝就知道了!我估摸着,林家这树,就不是一般的树!”
何秋云搓麻线的手停了下来。她看向丈夫,丁老四冲她用力点点头。何秋云低下头,继续搓线,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王大力家的院子,今日也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郑重。
田大磊在军营,家里剩下叶小苗带着双胞胎儿子胜利、凯旋,以及武叔武婶。
杨春草早就跟叶小苗透过底,武叔武婶也从村民闲谈里听过一二。可听说归听说,亲眼见那满树繁花变作累累硕果的冲击,还是让几人心潮难平。
武婶天没亮就起来了,翻箱倒柜,把自己最体面的一套靛蓝细布衣裙找了出来,穿戴上。又去帮叶小苗挑选衣裳。
“夫人,听春草说,今儿个每家都要派代表去领……领那灵果呢。”武婶一边给叶小苗整理衣襟袖口,一边念叨,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紧张,“得穿得体面些,才显得恭敬,不负了这份天大的福气。”
叶小苗看着镜中武婶认真的样子,心里感动,柔声道:“武婶,您和武叔也挑身好的穿。俺们一起去。”
“哎!哎!”武婶连连点头,眼圈有点红,“老婆子我活了这把岁数,还能遇上这等仙缘……真是,真是托了将军和夫人的福,托了这平华村的福。”
武叔也换上了一身浆洗得笔挺的半新衫子,干净齐整。他站在院中,望着林家方向升起的炊烟,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年轻时在军中立岗。
晨光越来越亮,金色的光线跃过屋脊,洒在村道上。
平华村家家户户的门前,渐渐聚起了人。
男女老少,都穿着自己最整洁的衣裳,脸上带着期盼的、喜悦的、庄重的神情。
他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投向同一个方向。
那里,林家的院门静静关闭着。
但空气中那股清甜诱人的果香,已浓郁得化不开了。
一年一度的灵果分享,就在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