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正日。
平华村的清晨是在清冽的花香与隐约的爆竹声中醒来的。灵树花期已近尾声,花香却愈发醇厚绵长,丝丝缕缕渗进空气里,连风都带着甜意。
林家院里早就忙开了。
昨日听怀安和小毅说田将军一家要来看院子,林守业稍一沉吟,就让林文柏去邀请田家直接来家里吃午饭,一起过中秋。
之所以没有按常理安排在晚上一起吃饭赏月,也是因为田将军的主要是来看院子构造的,晚上啥也看不清,反倒不美了。
收到林守业的安排,郑秀娘和张青樱天未亮就起身张罗。吃罢早饭,江依心、孙嘉陵、李文慧也来到文松家的厨房里,洗切蒸煮,笑语不断。
林守业和林守英、李货郎坐在院子花树下,看着院里忙而不乱的景象,眼中满是欣慰。
“今年这个中秋,”他对身旁的妹夫李货郎道,“瞧着和往年一样,可仔细想想,又大不一样。”
林守英正在挑拣篮子里新摘的菜蔬,闻言笑道:“可不是?芝兰从州府学了本事回来,怀安和小毅走了大半个大宋,见了世面,人也沉稳了。连果果都上了村学——咱们家这些孩子,一个个都往前奔呢。”
“还有田将军一家落户咱村,”李货郎补充道,“岳指挥使对咱们村也格外照应,通往镇上的大路已经快修到村口了。咱们平华村,如今是越来越有人气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动静。
田大磊一家到了。
打头的是田大磊本人,今日他穿了身半新的靛蓝常服,少了军中那份肃杀,多了几分过节的轻松。他身旁是妻子叶小苗,一身藕荷色襦裙,笑盈盈的,比刚来时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的小媳妇敞亮了许多。
后面跟着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双生子——田胜利、田凯旋,两人眼睛亮晶晶的,一进门就朝果果、秀茹她们挥手。
最后是武叔武婶。两位老人穿着整洁的布衣,虽有些拘谨,眼神里却透着踏实。
“林老族长,诸位,叨扰了!”田大磊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田将军说哪里话,快请进!”林守业笑着起身相迎。
就在田大磊踏进院门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顿住了。
往日在门外看,与今日走进来,竟是天壤之别。
那株巨树就在眼前,繁花如云似霞,几乎遮住了半个天空。更让人心惊的是那股气息——清甜、醇厚,带着说不出的生机,吸一口便觉肺腑涤荡,连日来军营琐事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武叔武婶也呆立当场。武叔喃喃道:“这树……这树是活的……”
“武爷爷,”果果不知何时跑了过来,拉住武叔的手,“树本来就是活的呀!它还会结果子呢!”
童言稚语,却道破了某种玄机。武叔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又看看那株仿佛有生命在流淌的巨树,忽然明白了什么。
武叔是退伍老兵,警惕性高,来平华村一个多月,早就将村里各方面情况了解清楚了,自然知道村民们口中关于“灵树”“灵果”的事儿。
他和老伴儿切身感受到平华村的好,看到大磊这个孩子带着妻儿扎下根来,还给他们找了这么好的养老地方,心里满是感激。
他和老伴儿早就商量好了的,以后帮大磊和小苗好好把家撑起来,守好了!当然,平华村就是他们的家了,必然要好好守住了。
武叔已经加入村里的治安队,辅助刘大山和王大力、田大磊升级了平华村的保安系统。
武婶也没闲着,跟王大力的娘王老太、刘大山的娘刘周氏平日里一起操持家务,带孩子,把家里打理得特别舒服。平日里,她还会抽空去兰心饭堂帮忙,给杨春草、叶小苗搭把手,让她们无后顾之忧。
叶小苗一进门熟稔地跟林家长辈们打了招呼,然后就熟门熟路地走进了厨房,对众女眷们笑道:“姐妹们,俺又来蹭饭啦!”
“蹭什么饭,本就是请你来的。”郑秀娘笑着拍她的手,又看向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的双生子,“胜利、凯旋,去找远哥儿他们玩,都在马厩那边呢!”
两个孩子欢呼一声,熟稔地往马厩跑去——他们跟林家孩子们熟悉得很,除了王家,这儿是他们来得最频繁的地方。
灵树下,茶座已备好。林芝兰今日穿了身鹅黄襦裙,头发梳得齐整,见客人落座,便上前温壶、投茶、注水。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美从容。尤其是点茶时,茶筅在她手中轻旋慢搅,茶沫渐渐浮起,细密如积雪。
田大磊看得目不转睛。
他做为有军功的武将,在京中也是参加过庆功宴的,见过御前司茶女官的手法。那些女官举止固然优雅,却总带着宫闱里特有的刻板与疏离。可眼前这农家少女,动作间却有种说不出的“气”——沉静、专注,仿佛手中不是茶,而是什么需要用心对待的生命。
茶汤奉上。田大磊接过,先观其色——澄澈青碧;再闻其香——清幽隽永,竟隐隐有兰蕙之韵;最后轻啜一口,闭目细品。
良久,他睁开眼,看向林芝兰的目光已全然不同。
“好茶。”他沉声道,“连俺这个不懂茶的莽夫,都知道这是好茶。最难得的是这份心境。林姑娘,你这手茶艺,便是在京城,也足以立足了。”
林芝兰微微垂首:“将军过誉了。芝兰才学了些皮毛,往后还要继续用功。”
“不骄不躁,好。”田大磊点头,心中对林家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说话间,菜已陆续上桌。
今日的菜色尽显林家特色,但最夺人眼球的,是堂屋正中那张八仙桌上,赫然摆着两只尺半见方的厚陶盆——盆下甚至还垫着小泥炉,文火温着,确保从头吃到尾都是热腾腾的。
一盆是红艳油亮、辣香扑鼻的辣卤,里头沉沉浮浮着切作大块的辣猪蹄、猪耳、排骨、豆干、厚藕片,红油上飘着芝麻和翠绿的香菜。
另一盆则是不辣的酱卤,汤色深褐,酱香浓郁,同样满是诱人的猪蹄、酱骨架、肉块、豆干和藕片。
“田将军,武叔,听说二位都好这一口辣的,”林文柏笑着揭开辣卤盆的盖子,那股霸道鲜香的辣味瞬间席卷了整个堂屋。
“咱们平华村别的不敢说,这辣味,可是绝对独一份的,不比蜀地差。今日过节,咱就不讲那些虚礼了,怎么痛快怎么来!”
田大磊的视线一落到那盆辣卤上,喉结就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军营里的大锅饭他吃惯了,最烦那些摆得好看却吃不饱的精细玩意。眼前这一盆,实实在在,香气钻心,正对了他的脾性。
武叔的眼睛也亮了,那憨厚的脸上露出了今日最真切的笑容:“这……这看着就踏实!”
“那就别客气了!”林守业大手一挥,“怀安,给小毅,给将军和武叔拿碗……不,拿盘子!挑大块的夹!”
这顿饭,吃得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
田大磊和武叔彻底放开了,直接上手拿起辣猪蹄,啃得满手是油,辣得嘶嘶吸气却停不下来,连声赞道:“痛快!这才是人吃的东西!”
林文松、李文石等人也笑着加入,男人们围着辣卤盆,边吃边聊,气氛热烈。女眷和孩子们则围着那盆不辣的酱卤,同样吃得眉开眼笑。酱骨架炖得酥烂入味,孩子们用手抓着,小脸蹭上了酱汁也浑然不觉。
果果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最后自己拿了个小碗,从辣卤盆里小心地夹了片豆干,又从酱卤盆里舀了块藕片,混在一起吃,辣得小嘴通红却眯着眼笑:“好吃!”
到最后,盆里的卤汁都成了宝贝。林怀远嚷嚷着:“这卤汁拌面绝了!”立刻有弟弟跑去厨房下了一锅面条,用剩下的卤汁一拌,再配上暄软的馒头……
田大磊看着这热火朝天、毫无拘束的一幕,心中最后那点“做客”的疏离感彻底消散了。
他接过林怀安递来的一碗卤汁拌面,大口吃下,暖意和辣意从胃里一直升腾到四肢百骸,连带看着这院子里的人,都觉得格外亲切起来。
这不止是一顿饭,这是一种被全然接纳、可以彻底放松的归属感。
吃饱喝足,大家都放松坐在花树下回味,果果走到田大磊面前:“田叔叔,您是不是要给叶婶婶修小院?要跟果果的小院一样的?我带您去看吧!”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小脸上满是“我带你看宝贝”的骄傲。
田大磊笑着起身:“好,那就麻烦果果小向导了。”叶小苗也一脸喜色,跟在丈夫身旁,牵起果果的小手,一起往果果小院走去。
她实在是喜欢果果的小院子,跟丈夫说了好几次了,没想到丈夫还真记在心里了,特意说要来仔细看看,回去就照样子修一个。
其他人也都起身跟上,穿过月亮门,果果的小院便展现在眼前。
田大磊再次被震住了。
他知道果果有个小院,听妻子念叨过无数次,说里头种满了好东西,而且看着特有条理,特顺眼。可亲眼所见,仍是超乎想象。
樱桃树上红果累累,山楂树红艳艳一片,毛栗子树挂了满树刺球,葡萄架上紫莹莹、黄澄澄的果子坠着,野草莓像红宝石般散在草丛里……这哪里是八月该有的景象?分明是集了四季的丰饶于一处!
“这、这都是果果种的?”田大磊难以置信。
“是果果的主意,大家帮着种的。”林睿在一旁解释。
果果挺起小胸脯,拉着田大磊走到一棵树前:“田叔叔,这是青梅树!是我大姑父送我的,梅子酸酸的,好吃!果果喜欢有点酸的,您喜欢吗?”
武婶一直跟在后面,此刻也忍不住上前细看。她伸手摸了摸一颗青梅,又凑近闻了闻,眼中露出惊喜:“这梅子……品相极佳。皮薄肉厚,酸香纯正。若是用来泡青梅酒,定是上品;若是腌成话梅、酸梅,也是开胃生津的佳品。”
“武婶会酿酒?”一直陪着武婶的林守英闻言眼睛一亮。
武婶有些不好意思:“家里穷,酿不起粮食酒。俺家在山里,俺从小就跟长辈学了用野果子酿酒的法子。青梅、山楂、野葡萄……都试过。在俺们那一带,也算小有名气。”
“太好了!”林守英一拍手,亲切地拉住武婶,“不瞒你说,我正发愁这些青梅怎么处置呢!吃又吃不完,放着又怕坏。若是能酿酒或是腌起来,那可是大好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尤菜和尤茶——就是尤一手家的两个闺女,有喜了,满三个月了。我想着,这腌梅子最是开胃止呕,正适合她们。”
武婶一听,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怀孕的妇人,最喜这酸酸甜甜的滋味。这青梅腌得好,能吃上好几个月呢!俺也会腌梅子,做得不错呢!”
两人越说越投契,当即就商量起怎么摘梅、怎么腌制。林守英雷厉风行,转头就招呼几个小辈去拿竹篮、梯子——趁着今日人多,正好把青梅摘了。
田大磊站在一旁,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他来时只想找个借口看看灵树,却不想看到了这样一幅画面——林家上下其乐融融,连武婶都能找到自己的用武之地,甚至连一棵青梅树,都能引出对孕中妇人的关爱。
这哪里是一个农家院子?分明是一个小小的、自足而温暖的天地。
“田将军,”林文松的声音将他拉回神,“您不是要看看院子构造吗?我带您转转。”
田大磊这才想起“正事”,忙道:“好,好。”
林文松等人引着他,细细说了院子的布局——哪里是果树区,哪里是菜畦,哪里是香料角,水池挖在何处日照最好,猪圈鸡舍怎么安排才干净……
田大磊听得认真,心里却明白,自家媳妇想要的,哪里是这些布局?她想要的是这份生机勃勃,是这方天地里流淌的、让人心安的气息。
但他还是仔细记下了。因为这是妻子喜欢的样子。
参观完院子,众人回到前院。青梅已经摘了好几篮子,武婶正教林守英和几个媳妇怎么挑选、怎么清洗。叶小苗也凑在旁边学,听得津津有味。
日头渐西,田大磊一家该告辞了。
临行前,林守业让人备了些回礼——一篮刚摘的青梅,一盒四色月饼,还有武婶点名要的几味腌制青梅用的香料。
“今日叨扰了。”田大磊郑重行礼,“不瞒老族长,我来之前,只当是寻常做客。可这一日下来……平华村,林家,让我田大磊开了眼界,也暖了心。”
林守业笑着还礼:“田将军客气了。往后常来。咱们平华村,就是你们的家。”
叶小苗拉着武婶对林守英等人说:“明儿俺跟武婶再过来,跟你们一起酿青梅酒和腌梅子,可得等着俺们啊!”
“好,等着你们。”郑秀娘笑着应下。
送走田家,林家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夕阳将灵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花瓣在晚风里簌簌飘落,落在摘青梅的竹篮边,落在说笑的妇人衣襟上,落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林守英看着那几大筐青梅,眼中满是温柔:“尤菜和尤茶……她们娘去得早,如今有喜了,咱们这些做长辈的,得更上心些。”
“二姑放心,”张青樱温声道,“咱们这么多人照应着,定让她们顺顺当当的。”
果果挨着林守英,小声道:“姑奶奶,等小宝宝出生了,果果给他们种甜甜的果子吃!”
“好,好。”林守英把小姑娘搂进怀里,眼眶微湿。
暮色四合,中秋的圆月正在天边悄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