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钦州缓缓地松懈了下来。
他闭了闭眼，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左桉柠以为他依旧不会开口。
“……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像是耗尽了极大的力气。
他承认了。
他承认他怕。
怕她知道他背后那个可能更加黑暗、更加血腥的出身。
怕她知道他为了复仇，而不得不动用的那些残忍的手段。
怕她清澈的眼睛里，会因此染上对他的恐惧和疏离。
左桉柠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不是害怕，而是心疼。
她环在他颈后的手收紧，将他的头轻轻按向自己的肩膀，另一只手安抚地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
“傻瓜……”她在他耳边低语，声音轻柔却坚定：
“你是我丈夫，是我爱的人。无论你的家是什么样子，无论你用了什么方法对付伤害我们的人。我要的，是你。”
她微微拉开一点距离，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眼神清澈而真诚：
“所以，告诉我，好吗？关于……你想告诉我的，关于你的一切。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夏钦州那颗被层层冰封的心，仿佛被投入了一束温暖的阳光，冰层开始缓缓融化。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呼吸交融。
“……好。”他终于，松了口。
——
时光悄然流逝。
左桉柠腹部的伤口愈合良好，拆线后只留下了一道淡粉色的疤痕。
虽然左手的功能恢复仍需漫长的康复训练，但日常活动已无大碍。
身体的好转，也让她有更多精力去关注身边的事情。
又是一个周末的清晨，阳光明媚。
“柠柠，换身轻便的衣服，我带你去个地方。”
夏钦州走进卧室，对正在窗边看书的左桉柠说道。
左桉柠心念微动，合上书，看向他：“是……你想让我看的地方？”
“嗯。”夏钦州点点头，没有多说。
左桉柠没有多问，起身去换了身舒适的棉麻长裙和平底鞋。
她知道，夏钦州能主动提出带她去，已经是一种极大的信任了。
车子没有驶向市区，反而朝着郊外的方向开去。
道路两旁的树林越来越茂密，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空气清新，鸟鸣阵阵。
莫名给人一种远离尘嚣的感觉。
车子最终在一条几乎被荒草掩盖的车道尽头停下。
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灰扑扑的古老城堡建筑，突兀地矗立在密林环绕的空地中央。
城堡不算特别宏伟。
但高耸的尖顶、斑驳的石墙、以及那些狭窄的、镶嵌着铁栏杆的窗户。
都透着一股阴森、陈旧的气息。
藤蔓植物肆意爬满了大半墙面，更添几分荒凉。
“这里是……”左桉柠看着眼前的建筑，下意识地握紧了夏钦州的手。
她感觉到他掌心干燥温热，稳稳地回握着她。
“一家私人疗养机构，”
夏钦州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或者说，精神病院。专门收治一些……需要特殊看护，且外界不宜知晓的病人。”
他的目光投向城堡那些黑洞洞的窗户，眼神幽深：
“林书娴，就在这里。”
精神病院……
左桉柠的心微微一沉。
她想象过很多种可能的地牢或囚室，却没想到是这样一处正规的医院。
夏钦州带着她，通过一道需要特殊权限才能开启的沉重铁门，走进了城堡内部。
里面的空气更加阴冷，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腐朽的味道。
前方的走廊光线昏暗但很宽敞。
偶尔有穿着白色制服的医护人员匆匆走过。
他们对夏钦州的到来似乎习以为常，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目光在左桉柠身上停留一瞬，便迅速移开，继续他们的工作。
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却又透着一种机械的程序化。
他们沿着螺旋状的石头楼梯向上。
最终停在三楼走廊尽头的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
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个很小的观察窗，玻璃是单向的，从外面可以看到里面。
夏钦州没有立刻打开门，而是示意左桉柠从观察窗看进去。
左桉柠迟疑了一下，踮起脚尖，凑近了那个小小的窗口。
房间内部出乎意料地……正常。
不像想象中精神病院的病房那样简陋或布满防护。
这是一个布置得甚至称得上温馨的单人套间，有柔软的床铺、书桌、书架，甚至还有一扇能看到外面树林的小窗户。
当然，窗户是加固且无法完全打开的。
光线从窗户透进来，照亮了室内。
林书娴就坐在窗边的一张扶手椅上。
她背对着门，穿着一身干净的病号服，头发梳理得整齐，从背影看，似乎和以前那个骄纵的大小姐没什么两样。
但左桉柠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林书娴一动不动地坐着，身体姿势有些僵硬。
她的目光直直地投向窗外，但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焦点，仿佛只是机械地看着那片固定的风景。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更诡异的是，房间的墙壁上，贴着许多照片和剪报。
左桉柠眯起眼仔细看。
那些照片……
竟然全都是林书娴自己从小到大的生活照、出席各种场合的光鲜照片、甚至还有她曾经在社交媒体上发布过的自拍。
但每一张照片上，她的脸都被红色的马克笔画上了大大的叉，或者被涂鸦得面目全非。
剪报则是一些关于她罪行败露的新闻报道，同样被红色的笔迹重重涂抹、写满了各种恶毒的诅咒。
但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否定。
对某些人来说，或许失去自由被关在精神病院，比单纯的身体折磨更加可怕。
那是对人格和精神的彻底剥夺与否定。
整个房间，不断提醒着她：
“你是谁”
“你做了什么”
“你多么丑陋可憎”。
而林书娴，就是那个被迫面对这一切的囚徒。
“她没有受到任何身体上的伤害，”
夏钦州的声音在左桉柠耳边低沉地响起，平静无波，却让左桉柠感到一阵寒意：
“这里的医生会确保她的基本健康和营养。但是，她的治疗方案，是特制的。”
他顿了顿，目光也投向房间里那个僵硬的背影：
“也就是……精神上的凌迟。”夏钦州的声音冷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