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消散后的虚空，呈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晰”。
那不是视觉上的清晰——没有光，没有影，没有颜色。
而是一种感知上的清晰：每一缕气息，每一道波动，每一次心跳的余韵，都像墨滴入清水般分明可辨。
王起站在虚空之中，银灰色的眼睛望向远方。
那里，第八座城正在显形。
没有恢弘的城墙，没有诡异的建筑，甚至没有具体的轮廓。
只有无数条“线”。
银白色的线，纵横交错，密如蛛网，覆盖了整片虚空。
每一条线都在发光，光很淡，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线的一端连接着某个“因”，另一端延伸向某个“果”。
因与果之间，是漫长或短暂的过程，是必然或偶然的转折。
因果之城。
线网的中心，悬浮着一座天平。
天平通体由一种半透明的晶体铸成，左右托盘巨大如房屋，托盘上空无一物，却自然地下沉着——仿佛承载着看不见的重量。
天平的横梁上刻着古老的铭文，那些文字在缓缓流动，像活着的蝌蚪。
“因果之秤……”白素喃喃道。
她的星痕在微微发热，那些银白色的因果线在她眼中呈现出更复杂的结构——每一条主线都分裂出无数支线，每一条支线又延伸出更细的脉络。
亿万因果交织成网，而网的中心，就是那座天平。
慕容九握紧紫电剑，剑身上的雷光在因果线网中变得不稳定，时明时暗。
她感觉到，自己每一次呼吸，都在牵动某几条因果线；每一次心跳，都在改变某个因果的走向。
无痕尝试隐匿身形，却发现自己的“存在”被无数因果线牢牢锁定——从他出生那一刻起的所有选择、所有遭遇、所有相遇，都在因果之城中留下了痕迹。
这些痕迹如锁链，将他固定在虚空里，无法完全融入阴影。
林战最直接。
战魔体爆发出暗红色的血气，试图强行扯断缠绕在身上的因果线。
但线断了又生，断了又生，无穷无尽。
每扯断一根，就有新的、更坚韧的线缠绕上来，像某种惩罚。
王起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座天平。
然后，因果之城开始说话。
不是声音。
而是所有因果线同时震颤，发出的、直接作用于灵魂的“信息”：
“世间万物，皆有因果。”
“种因得果，业力轮回。”
“踏入此城者，需称量自身因果。”
“善因善果，恶因恶果，一丝一毫，皆需偿还。”
话音落下的瞬间，九根最粗的因果线从天平上垂下，延伸到王起五人面前。
九根线，分别连接着九个人。
王起看到了九张脸——
师父。
曦。
慕容九。
白素。
无痕。
林战。
还有三张模糊的、被雾气笼罩的脸。
第九根线连接的，甚至不是人，而是一个“概念”——“平衡”。
“选择三根线。”因果之城的信息再次传来，“将这三根线代表的因果，置于天平左侧。作为交换，天平右侧会显现‘果’。”
“善因得善果，恶因得恶果。”
“选择吧。”
王起沉默。
他明白规则了：从这九根最重要的因果线中，选出三根，放在天平上称量。
称量的结果，可能是奖励，也可能是惩罚。但必须选。
而且，只能选三根。
“如果我不选呢？”王起开口。
九根因果线同时绷紧。
虚空开始收缩。
不是物理收缩，而是“可能性”的收缩。
王起感觉到，自己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条可能的未来线，都在迅速减少。
不选择，就会被因果之城剥夺所有可能性，成为一具被因果线完全操控的傀儡。
“我选。”王起说。
他走上前，伸出手。
手指悬在第一根线前——连接师父的那根线。
线很温暖，像师父的手。
线中流淌着师徒二十年的点滴：严厉的教导，偶尔的笑容，临终的托付。这段因果，是恩，是情，是传承。
王起的手指移开了。
他移向第二根线——连接曦的那根线。
线很轻，像星光。
线中流淌着渊宫深处的相遇、并肩作战的默契、最后的诀别。
这段因果，是遗憾，是承诺，是未完成的约定。
王起的手指再次移开。
第三根线——连接慕容九。
线很炽热，像雷光。
线中流淌着初见时的剑拔弩张，一路走来的生死相托，那些未曾言明却彼此明了的心意。
这段因果，是信任，是牵挂，是可能的未来。
王起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但还是移开了。
第四根线——连接白素。
线很复杂，像星轨。线中流淌着星痕的共鸣，命运的纠缠，彼此拯救又彼此拖累的轮回。
这段因果，是责任，是羁绊，是沉重的共生。
王起的手指停在半空。
良久，他继续移动。
第五根、第六根、第七根——无痕、林战、那三张模糊的脸。
最后，第八根线——“平衡”。
这根线最特殊。它不是连接某个人，而是连接着一个“概念”。
线中流淌的，是王起从获得钥匙开始的所有经历：雾城、锈城、水城、光城、影城、时间城、梦城。
每一座城的考验，每一次规则之源的融合，都在改变着他与“平衡”之间的因果。
这根线最重。
也最关键。
王起的手指，终于落下。
不是落在一根线上。
而是同时落在三根线上——
第一根：师父。
第二根：曦。
第三根：“平衡”。
三根线被他握住，轻轻一拉。
线从虚空中脱离，飘向天平左侧的托盘。
落下的瞬间，天平剧烈摇晃！
左侧托盘猛地下沉！
不是因为重量——三根线本身没有重量。
下沉的是“因果的重量”：师父二十年的养育之恩，曦未完成的约定，以及与“平衡”纠缠不清的命运。
三种因果叠加在一起，重如山岳。
天平右侧的托盘，高高翘起。
然后，右侧托盘上，开始浮现景象——
第一幅：师父的坟前，墓碑完好，坟头开满白色野花。
一个模糊的身影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离去。背影挺拔，脚步坚定。
那是王起自己。
但又不是——那个身影的腰间，没有刀。
第二幅：渊宫深处，曦的身影重新凝聚。
不再是星光碎片，而是一个完整的人。
她坐在宫殿台阶上，仰头看着虚假的星空，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她活着。
但眼神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第三幅：一个全新的世界。
没有门，没有毁灭，没有规则崩坏。
人们在和平中生活，孩子在阳光下奔跑，老人在树荫下下棋。
完美的世界。
但王起不在那个世界里。
任何人都不在——慕容九不在，白素不在，无痕林战不在，师父不在，曦不在。
所有他在乎的人，都不在。
那是用所有人的“存在”换来的完美。
天平右侧的景象，就是选择这三根因果后，会得到的“果”。
偿还师父的恩情，他不再握刀，成为一个普通人。
完成与曦的约定，她复活，却失去灵魂。
实现“平衡”的使命，世界得救，所有人消失。
“这就是……你的选择带来的结果。”
因果之城的信息传来，“现在，你可以拿走这三根因果，实现这些‘果’。但代价是——你必须放弃其他六根因果。”
“放弃，是什么意思？”王起问。
“遗忘。”因果之城说，“你会彻底忘记慕容九，忘记白素，忘记无痕和林战，忘记那三个模糊面孔代表的人，忘记所有与他们相关的记忆。”
“你们之间的因果线会被斩断，从此陌路，甚至相见不相识。”
王起看着天平右侧的三幅景象。
看着那个没有刀的自己，看着没有灵魂的曦，看着完美却空无一人的世界。
然后，他摇头。
“我拒绝。”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伸手，抓住了左侧托盘上的三根因果线。
用力一扯！
线，断了。
不是从中间断开，而是从根源处被扯离了天平。
三根线在他手中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虚空。
天平剧烈震颤！
左右托盘疯狂摇晃，最后“轰”的一声，整个天平从中裂开，碎成无数晶体碎片！
因果之城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亿万条因果线同时绷紧，如无数鞭子抽向王起！
“你竟敢毁坏因果之秤！”
王起没有躲。
他只是举起了左手。
左手印记中，七滴规则之源的光芒同时爆发！
七种力量融合成一道灰白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所过之处，因果线纷纷断裂、消散、重组。
“因果不是束缚。”王起的声音在光柱中回荡，“恩情不是债务，约定不是枷锁，使命不是诅咒。”
“真正的因果，应该是……”
他顿了顿，左手印记的光芒达到了极致。
“自由。”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因果线停止了攻击。
它们悬浮在虚空中，微微颤抖，仿佛在思考。
良久，亿万条线同时转向，指向了因果之城的中心。
那里，原本天平所在的位置，浮现出一颗心。
一颗由无数因果线交织而成的、不断搏动的心脏。
因果之心。
心脏缓缓飘向王起，化作一滴银灰色的液体，没入左手印记。
第八滴规则之源，“因果”，获得。
印记的光芒，变得内敛。
不再刺眼，不再张扬，而是像深埋地底的熔岩，蕴含着恐怖的力量。
因果之城开始消散。
线网一根根断裂，化作银白色的光尘。
虚空恢复了平静。
五人站在原地，望向远方。
那里，只剩下最后一座城的虚影。
第九座城。
由“存在”本身构成的城。
王起左手印记中，八滴规则之源开始向着最终的融合前进。
而第九座城散发出的气息，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压迫——
那不是敌意。
不是恶意。
而是某种更根本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