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
不是沉眠回廊内那种被灰暗笼罩的荒原,而是真正属于“归寂海”的荒原——
大地焦黑,布满裂纹,裂缝深处透出暗红色的熔岩光芒。
天空是永恒的暗红色,无数细小的能量乱流如同游蛇般在云层中穿梭,偶尔碰撞,炸开一团刺目的火花。
没有风。
空气凝滞、灼热,带着浓重的硫磺味和某种更深层的、仿佛万物衰朽的腐败气息。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烧红的砂砾。
王起一行人走在这片焦黑的大地上。
慕容九背着白素,无痕背着林战,王起拄着曦光剑走在最前。
每一步,都在焦黑的砂砾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王起的脚印最深,因为他的身体最重,也最虚。
他们已经走了很久。
具体多久,没人说得清。
归寂海没有日月更替,只有永恒的暗红色天幕。
只能通过身体的疲惫程度、干渴的喉咙、以及越来越沉重的脚步,来判断时间的流逝。
那个坐标,烙印在王起脑海中的坐标,指引着一个方向——东北方。
但要去那里,必须先穿过这片荒原,抵达一个被称为“星骸渡口”的地方。
这是慕容九从星辉遗迹带回的残缺地图上标注的名称。
地图是她在遗迹崩塌前,从一面墙壁上拓印下来的,只有巴掌大小,却记录了归寂海内少数几个相对稳定的“地标”。
“星骸渡口”,据说是古代星辉文明用来横渡归寂海深处的交通枢纽之一。
虽然早已废弃,但那里可能还残留着能够使用的传送阵,或者至少……能找到一些补给。
前提是,他们能活着走到那里。
“停。”
走在最前的王起忽然抬手。
所有人立刻停下。
慕容九和无痕同时戒备,目光扫视四周。
但视野所及,只有焦黑的大地和暗红色的天空,没有任何活物的迹象。
“怎么了?”慕容九低声问。
王起没有回答。
他缓缓蹲下身,右手按在地面上。
焦黑的大地在微微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震动,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心跳般的脉动。
脉动很有规律,每隔三息一次,每次持续半息。
而且,在加强。
“地下有东西。”王起站起身,握紧了曦光剑,“在靠近。”
话音未落,前方五十丈外的地面,忽然隆起!
焦黑的砂砾如同喷泉般冲天而起!
砂砾中,一个巨大的、暗褐色的“东西”破土而出!
那是一条“虫”。
一条直径超过两丈、长度难以估量的巨型蠕虫。
它的身体由一节节暗褐色的甲壳构成,甲壳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孔洞里不断渗出粘稠的、暗绿色的液体。
虫身前端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圆形的、布满层层叠叠利齿的口器,口器深处是一片黑暗,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
“蚀地蚯……”无痕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归寂海深处最麻烦的东西之一。”
“以地脉能量和腐败物质为食,攻击性极强,而且……”
他顿了顿。
“通常是群居。”
仿佛印证他的话,周围的地面,同时开始隆起!
一条,两条,三条……
整整七条蚀地蚯,从不同方向破土而出,将四人团团围住!
它们巨大的身躯缓缓蠕动,甲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口器一张一合,喷吐着腥臭的绿色雾气。
慕容九脸色发白,下意识握紧了紫电剑。
无痕将林战轻轻放在地上,匕首在手,身形微微压低,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王起看着这些巨虫。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
“你们保护白素和林战。”他说,“我来。”
“可是你的手——”慕容九的话没说完。
王起已经动了。
动的不是他本人。
是他腰间的一把刀。
“斩渊”。
漆黑的刀身自行出鞘三寸!
一股狂暴、蛮横、纯粹到极致的“斩杀”刀意,如同火山爆发般冲天而起!
刀意所及,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焦黑的大地裂开无数细密的刀痕!
那七条蚀地蚯,同时僵住!
它们没有眼睛,但似乎能“感觉”到这股刀意的恐怖。
那是超越了它们理解范畴的、仿佛来自食物链最顶端的掠食者的威压。
王起缓缓拔出“斩渊”。
刀身完全出鞘的刹那,整片荒原的光线都为之一暗!
不是刀身吸收了光线,而是刀意本身,将周围的“存在感”强行压制了下去!
王起举起刀。
对着最近的那条蚀地蚯,轻轻一挥。
没有刀光,没有风声。
甚至没有“挥刀”的过程。
那条蚀地蚯,忽然从中间断成两截!
断口平滑如镜,暗绿色的液体如同喷泉般涌出,却又在半空中就被无形的力量蒸发、消散!
两截虫身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迅速干瘪、风化,化为两滩暗褐色的粉末。
一刀。
只一刀。
剩下的六条蚀地蚯,发出了尖锐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嘶鸣!
它们疯狂扭动身躯,口器大张,喷出大股大股粘稠的绿色毒液!
毒液在空中化作无数细密的雨滴,覆盖了王起周围十丈方圆!
每一滴毒液,都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和精神污染,触之即死。
王起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了左手——那只断掉的左手。
断腕处,血肉模糊的伤口忽然亮起一点灰白色的光芒。
“归寂”刀魂在运转。
寂灭真意,将触及断腕的一切毒液,在接触的瞬间就“定义”为“不存在”。
毒液雨落了三息。
三息后,雨停。
王起站在原地,毫发无伤。
他再次举刀。
这一次,刀尖指向剩下的六条蚀地蚯。
然后,斩下。
不是斩向某一条。
而是斩向“六条蚀地蚯同时存在”这个“事实”。
刀意过处,空间出现了一瞬的“错位”。
仿佛有一面看不见的镜子,将六条蚀地蚯的“存在”映照、重叠、然后……同时斩断。
“嗤——”
六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六条蚀地蚯,同时断成两截。
断口平滑,液体蒸发,虫身风化。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
荒原重归死寂。
只有地上多出的六滩暗褐色粉末,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王起收刀。
“斩渊”归鞘的刹那,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慕容九连忙上前扶住他。
“你怎么样?”
“没事。”王起摇头,但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斩渊”的刀意太过霸道,每一刀消耗的都是魂灵本源。
以他现在的状态,连出两刀已是极限。
但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七条蚀地蚯,全灭。
“继续走。”王起推开慕容九的手,“这里血腥味太重,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无痕重新背起林战,慕容九背起白素。
四人继续前行。
这一次,路上再没有遇到拦路的怪物。
或许是被“斩渊”的刀意震慑,或许只是巧合。
又走了不知多久。
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随着距离拉近,黑点逐渐放大,显露出轮廓——
那是一座“山”。
一座完全由无数金属残骸、断裂的晶体碎块、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机械构件堆积而成的巨山。
山体高达千丈,表面布满锈蚀和裂痕,许多地方还在缓慢地燃烧,冒出暗红色的烟雾。
而在山脚下,有一个“洞口”。
一个被人工开凿、边缘整齐的洞口,洞口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早已残破不堪的金属牌匾。
牌匾上,刻着三个扭曲的文字:
星骸渡口。
他们到了。
但洞口前,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东西”。
那东西有着近似人形的轮廓,却高达三丈,通体由暗银色的金属构成,表面流淌着暗金色的能量纹路。
它没有五官,没有肢体,只有两条粗壮的金属臂膀,和一双完全由暗金色晶体构成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正“注视”着王起一行人。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口中发出,而是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冰冷、平板,如同机械:
“检测到未授权生命体。”
“星骸渡口已废弃,禁止进入。”
“请立即离开。”
“否则——”
它抬起一条金属臂膀,臂膀前端裂开,露出一排黑洞洞的能量发射口。
“将执行清除程序。”
王起看着这个金属巨人。
他能感觉到,这东西的气息,与“心渊”的污染截然不同。
它更“有序”,更“机械”,更像是一种……守卫。
星辉文明留下的自动守卫?
“我们没有恶意。”王起开口,“只是需要借用渡口的传送阵,前往一个坐标。”
金属巨人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请求拒绝。”它说,“传送阵已损坏,无法使用。请立即离开。”
“我们可以修复。”慕容九插话,“我们有星辉文明的遗物——”
她的话没说完。
金属巨人的眼睛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检测到星辉文明遗物!”它的声音变得急促,“根据最高指令,所有星辉遗物必须回收!”
它向前踏出一步!
地面剧烈震动!
“交出遗物!”
“否则——清除!”
王起叹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慕容九和无痕。
“你们退后。”
然后,他看向金属巨人。
缓缓拔出了刀。
这一次,不是“斩渊”。
而是“孤陨”。
他自己的“孤陨”。
灰白的刀身在暗红色天幕下,显得异常柔和,却又带着斩断一切的锐利。
“我不想毁了你。”王起说,“但如果你不让路——”
他顿了顿。
“那我就只能斩过去了。”
金属巨人没有回应。
它只是抬起双臂,所有能量发射口同时亮起!
暗金色的能量光束,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
王起动了。
不是闪避。
而是迎着光束,向前踏出一步。
刀光,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