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在荒原的极深处。
那是一座完全由暗银色金属构筑的、直径约十丈的圆形平台。
平台表面刻满了复杂的、早已黯淡的星辰轨迹图案,边缘竖立着十二根断裂的金属柱,柱子上镶嵌的宝石早已碎裂,只留下空洞的凹槽。
平台中央,有一个凹坑,形状与曦光剑鞘完美契合。
灰袍人拄着手杖,走上平台。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告别。
走到中央凹坑前,他停下,转身看向王起。
“把剑鞘放进去。”他说。
王起拔出曦光剑,将剑鞘插入凹坑。
严丝合缝。
剑鞘入坑的刹那,平台表面的星辰轨迹图案,骤然亮起一丝微弱的银蓝光芒!
光芒沿着轨迹缓慢流淌,像即将干涸的溪流,艰难地试图唤醒这座沉睡万年的古老阵法。
但光芒只流淌了不到三分之一,就停滞了。
能量不够。
灰袍人看着停滞的光芒,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不行。”他喃喃道,“万载岁月,阵法核心早已枯竭。”
“单靠剑鞘的残留能量,无法完成启动。”
王起沉默。
然后,他拔出“斩渊”。
漆黑的刀身在暗红色天幕下泛着幽冷的光。
“用这个呢?”他问。
灰袍人看着那把刀,左眼中灰雾翻涌。
“‘斩渊’的刀意太过暴烈,会直接摧毁阵法结构。”他摇头,“不能用。”
顿了顿,他看向王起腰间的另外三把刀。
“‘孤陨’的斩断真意会切断能量回路,‘残念’的承载之力与阵法不兼容……”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归寂”上,“只有‘归寂’的寂灭真意,或许可以……逆转使用。”
“逆转?”
“寂灭是将存在化为虚无。”
灰袍人说,“但理论上,如果掌握得足够精妙,也可以将虚无……逆转为存在。”
他抬起左手,指向平台边缘一根完全断裂的金属柱。
“看到那根柱子了吗?它内部的能量回路已经完全损坏,处于‘虚无’状态。”
“如果你能用‘归寂’刀魂,强行将它‘定义’为‘完好’,哪怕只有一瞬,阵法就能获得足够的能量,完成启动。”
王起皱眉。
“我没试过。”
“那就现在试。”灰袍人的声音很平静,“你只有一次机会。失败,我们就永远留在这里。”
王起不再说话。
他走到那根断裂的金属柱前。
柱子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参差不齐,内部的晶体回路早已化为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这确实是“虚无”——连修复的可能性都没有的彻底损毁。
王起闭上眼睛。
魂灵深处,“归寂”刀魂缓缓运转。
寂灭真意流淌过他的意识,像冰冷的河水。
他感受着那种将存在抹除、将一切归于虚无的法则韵律,然后……尝试逆转。
不是改变法则本身——那不可能。
而是在法则的框架内,进行“欺骗”。
将“虚无”暂时“定义”为“存在”,用刀魂的力量,强行在这个世界脆弱的规则中,撕开一道口子,塞进一个短暂的“谎言”。
这很难。
比斩断、承载、寂灭都难。
因为这是在对抗世界最基本的“真实”。
王起的额头渗出冷汗。
魂灵深处,三刀刀魂开始剧烈震荡,为“归寂”的逆转提供支撑。
每一瞬的消耗,都像在灵魂上割下一刀。
时间流逝。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王起忽然睁开眼!
眸中,灰白光芒爆闪!
他举起“归寂”,刀尖对准断裂的金属柱,轻轻一点。
不是斩,不是刺。
只是“点”。
如同画家在画布上落下最后一笔。
刀尖触碰到金属柱断口的刹那——
整根柱子,骤然亮起!
不是修复,不是重组,而是“倒放”——断口处的灰白色粉末倒流回柱内,参差不齐的边缘自动对齐,两截断裂的柱子缓缓升起、对接、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一起!
柱子表面,那些黯淡的星辰轨迹图案,重新浮现,散发出柔和的银蓝色光芒!
完成了。
虽然只能维持三息。
但三息,够了。
几乎在柱子恢复的瞬间,平台上的星辰轨迹图案,光芒大盛!
银蓝色的光流如同苏醒的江河,沿着轨迹奔腾而过,点亮每一个节点,激活每一道符文!
十二根金属柱同时亮起,柱顶射出银蓝色的光束,在空中交汇,形成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星图!
星图中心,正是曦光剑鞘所在的位置。
剑鞘剧烈震颤,鞘身上的星辰宝石一颗接一颗亮起!
磅礴的能量从剑鞘中涌出,注入星图,注入整个传送阵!
平台开始震动。
空间开始扭曲。
一道银蓝色的、由无数光点构成的漩涡,在平台上方缓缓成型。
传送通道,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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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袍人看着那漩涡,左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成了。”他说,“现在,走进去。漩涡会带你离开‘心渊’,回到你来的地方——如果那座遗迹还在的话。”
王起看向他。
“你不走?”
“我走不了。”灰袍人指了指自己右半边脸的镜面,“这部分身体,是‘心渊’的造物。”
“一旦试图离开,会立刻被世界规则排斥、湮灭。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我也该休息了。万年的挣扎……太累了。”
王起沉默。
然后,他走向漩涡。
但在踏入漩涡的前一刻,他停下,回头。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灰袍人想了想。
“两件事。”他说,“第一,曦光剑的剑魂——现在融合了我、曦的残影、以及外面那个雕像意识的最后碎片——已经完整了。”
“但它的力量,只能再使用一次。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第二件呢?”
灰袍人抬起左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块暗银色的、不规则的金属碎片,碎片表面布满细密的、如同星轨般的天然纹路。
“这是‘星核碎片’。”
他将碎片抛给王起,“曦当年剥离的‘群星之心’的一小块残渣。”
“它能在关键时刻,为你指引方向——如果这世上还有能彻底解决‘心渊’的方法,它一定会指向那里。”
王起接住碎片。
入手温热,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跳动。
他收好碎片,最后看了灰袍人一眼。
然后,转身,一步踏入漩涡。
银蓝色的光芒,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漩涡开始收缩。
传送即将完成。
但就在这时——
异变突生!
平台四周的荒原上,地面忽然剧烈震动!
无数道暗紫色的裂缝同时裂开,从中涌出密密麻麻的、形态各异的污染怪物!
它们发出无声的嘶吼,疯狂扑向平台,扑向传送漩涡!
不是巧合。
是“心渊”的意志,察觉到了这里的异常,派出了最后的拦截力量!
灰袍人看着涌来的怪物海洋,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不肯放过啊。”
他举起手杖。
手杖顶端的银蓝色晶石碎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那不是攻击的光芒。
而是……燃烧的光芒。
他在燃烧自己左半边身体——曦残留的那部分意识与力量——化作最纯净的净化屏障,将整个平台笼罩!
怪物撞上屏障,如同飞蛾扑火,瞬间被银蓝色的火焰吞噬、净化!
但怪物太多了。
源源不绝,无穷无尽。
屏障在剧烈震颤,光芒在迅速黯淡。
灰袍人的左半边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最多十息。
十息后,屏障破碎,怪物会冲进平台,破坏传送阵,将王起拖回深渊。
他必须做点什么。
灰袍人看向自己右半边脸的镜面。
镜面中,倒映着汹涌的怪物海洋,倒映着逐渐黯淡的屏障,也倒映着他自己那张半人半镜的、诡异的脸。
他笑了。
“老朋友,”他对镜面中的自己说,“合作一次?”
镜面没有回应。
但右半边身体,那些暗紫色的纹路,开始疯狂蠕动!
下一刻,灰袍人做了一件王起绝对想不到的事——
他举起手杖,狠狠刺向自己的右眼!
不是左眼,是右眼。
那颗由暗紫色晶体构成、属于“心渊”的“管理员之眼”!
“噗嗤!”
手杖贯穿右眼!
暗紫色的液体喷溅而出!
几乎同时,整个“心渊”内部,所有污染怪物,同时僵住!
因为它们接收到了来自“管理员”的最高优先级指令——不是攻击,不是拦截,而是……
自毁。
灰袍人用自己“管理员”的权限,用右半边身体的彻底毁灭为代价,向所有怪物下达了最终指令。
下一刻。
荒原上,成千上万的污染怪物,同时炸开!
化作漫天暗紫色的烟花!
烟花还未落下,就在空中湮灭、消散,化为最原始的能量尘埃。
屏障外,一片空旷。
再没有一只怪物。
灰袍人拔出贯穿右眼的手杖。
右半边脸的镜面,已经彻底碎裂,化作无数暗紫色的碎片,剥落、消散。
右半边身体,也随之开始崩解、湮灭。
他的左半边身体,也在迅速透明化。
但他还站着。
拄着手杖,站在平台中央,站在曦光剑鞘旁,望着那道即将闭合的传送漩涡。
左眼中,灰雾散去。
露出一片清澈的、银蓝色的、如同星空的瞳孔。
那是曦的眼睛。
最后的、纯净的曦。
“告诉后来者……”他轻声说,声音不再是嘶哑苍老,而是柔和清澈的女声,“我们……尽力了。”
话音落下。
左半边身体,彻底透明,化作无数银蓝色的光点,飘向空中,飘向漩涡,融入那片正在闭合的星图。
传送阵失去了最后的能量支撑,开始崩解。
平台龟裂,金属柱倒塌,星辰轨迹图案黯淡、熄灭。
唯有曦光剑鞘,依旧插在中央凹坑中,散发着微弱的、倔强的光芒。
那是这个世界,最后的星火。
而漩涡的另一端——
王起从空中坠落。
重重摔在一片坚硬的、冰冷的地面上。
他睁开眼。
眼前,是残破的银蓝色晶石穹顶,是断裂的廊柱,是熟悉的、死寂的废墟。
沉眠回廊。
他回来了。
从“心渊”最深处,从那片绝望的荒原,回到了这里。
王起艰难地坐起身。
环顾四周。
回廊依旧死寂,依旧被灰暗笼罩。
但空气中那股令人心悸的污染气息,已经减弱了许多——那扇“门”的关闭,切断了污染的源头。
他低头看向自己。
左手断腕处,伤口已经结痂,但依旧触目惊心。
身上的衣袍破烂不堪,沾满了暗紫色的污渍和干涸的血迹。
腰间,四把刀还在——孤陨(两把)、残念、归寂、斩渊。
曦光剑也在手中。
剑鞘上的星辰宝石,已经彻底黯淡,剑魂的气息微弱到几乎感应不到。
但剑身依旧冰凉。
王起撑着剑,缓缓站起。
他需要找到慕容九,找到白素,找到无痕和林战。
他需要告诉他们发生的一切。
他需要……为三十年后的最终决战,做准备。
第一步,先离开这里。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去。
脚步很慢。
但很稳。
身后,沉眠回廊的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仿佛解脱般的叹息。
然后,彻底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