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落下。
暗紫色晶体应声而碎。
不是碎裂成几块,而是碎成最细微的粉末,粉末又在刀光中湮灭,化作虚无。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只有一声极轻的“咔嚓”,如同踩碎了枯叶。
晶体消失的瞬间,纯白空间开始崩塌。
不是从边缘开始崩溃,而是整个空间像被揉皱的纸,开始扭曲、折叠、撕裂。
纯白的天幕裂开无数道漆黑的缝隙,缝隙中涌出粘稠的暗紫色液体,如同伤口在溃烂。
光滑的地面龟裂、隆起,形成一座座诡异的肉瘤状山丘,山丘表面布满了眼睛状的凸起,那些眼睛正一眨一眨地睁开。
空气变得浑浊,弥漫起甜腻的腐臭。
王起站在原地,看着这末日般的景象。
他左手断腕处还在渗血,每一滴血落在地上,都会溅起一小团银蓝色的火焰,将周围一小片暗紫色污染烧成灰烬。
但那火焰很微弱,只能维持三息。
时间不多了。
他弯腰,捡起师父留下的那柄“孤陨”。
刀入手,冰凉。
刀身上的暗紫色裂纹已经褪去大半,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痕迹,像愈合后的伤疤。
刀魂不再哀鸣,却也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只剩下一种沉重的疲惫。
王起将刀插回腰间——师父的刀鞘还在外面的星核之间,他只能暂时这样带着。
然后,他抬头,望向空间崩塌的中心。
那里,出现了一个“洞”。
一个不断旋转、边缘流淌着暗银色光芒的洞口。
洞口另一端,隐约能看到残破的银蓝色墙壁,看到闪烁的星辰宝石——是来时的路。
回廊的出口。
但洞口在迅速缩小。
最多再过十息,就会彻底闭合。
王起开始奔跑。
脚下是不断隆起、坍塌的肉瘤山丘,身边是涌出的暗紫色液体,头顶是碎裂的纯白天幕。
每一步都踩在疯狂与混乱的边缘,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永恒的污染深渊。
他跑得很快。
即使重伤,即使断腕,他的速度依旧快得像一道影子。
五息。
他跃过一道喷涌暗紫色液体的裂缝。
七息。
他避开一根从地面刺出的、布满锯齿的触手。
九息。
洞口已缩小到仅容一人通过。
他纵身一跃!
身体穿过洞口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身后传来!
仿佛有无数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要将他拖回那个正在崩溃的炼狱!
王起没有回头。
右手拔出“孤陨”,反手一刀斩向身后!
不是斩向那些无形的手,而是斩向“拖拽”这个“概念”。
刀光过处,吸力骤消。
他整个人冲出了洞口,重重摔在回廊光滑的晶石地面上。
身后的洞口,在他脱出的刹那,彻底闭合。
闭合的瞬间,一声充满不甘与愤怒的嘶吼从另一端传来,震得整个回廊都在颤抖。
但那嘶吼很快被隔绝,消失。
王起趴在地上,剧烈喘息。
回廊依旧明亮,星辰宝石在两侧墙壁上静静闪烁,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左手断腕处传来的剧痛,腰间两柄“孤陨”的重量,以及魂灵深处传来的、师父彻底消散后的空洞感,都在告诉他——
不是幻觉。
师父死了。
彻底死了。
为了给他创造机会,为了让他摧毁节点,为了给这个世界多争取五年时间。
王起缓缓坐起身。
他看着自己断掉的左手。
手腕处血肉模糊,骨茬森白,血还在流。
以他的修为,断肢重生并非不可能,但需要时间,需要能量——而这两样,他现在都没有。
他撕下一截衣摆,用力扎紧断腕上方,暂时止住血。
然后,他站起身。
看向回廊深处,看向星核之间的方向。
剑鞘还在那里。
曦光剑鞘,关闭“门”的关键。
他必须回去拿。
但他现在的状态……
王起深吸一口气。
“残念”刀在腰间微微震颤。
他握住刀柄。
刀魂传来温润的波动,将师父三百年记忆碎片中的一些零散信息传递给他——
关于这座要塞的结构,关于回廊的隐藏通道,关于如何避开那些尚未完全苏醒的污染体。
师父即使消散了,还在帮他。
王起闭上眼睛,消化这些信息。
三息后,他睁开眼。
向左走。
回廊左侧第七块星辰宝石下方三寸处,有一个隐藏的机关。
按下它,会打开一条直达星核之间的密道——这是曦大祭司当年为了应对紧急情况留下的后手,连外面的雕像意识都不知道。
王起走到那块宝石前。
宝石是菱形的,散发着柔和的银蓝光芒。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宝石下方三寸处的晶石墙壁上轻轻一按。
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通道。
通道很暗,没有星辰宝石照明,只有尽头处传来微弱的银蓝色光芒——是星核的光芒。
王起步入通道。
通道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两侧墙壁不再是晶石,而是某种暗银色的金属,表面刻满了细密的、不断流动的银蓝色符文。
这些符文构成了一个临时的净化场,将通道与外界污染隔绝。
但符文的光芒已经很黯淡了,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断裂。这个密道也撑不了多久。
他加快脚步。
通道不长,约百步后,前方豁然开朗。
他回到了星核之间。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穹顶的光幕已经彻底破碎,露出外面暗红色的天空。
地面龟裂,中央那个巨大的裂缝还在,但不再涌出暗紫色触手——随着拟态之间的崩塌,此地的污染源暂时被切断了。
星核依旧悬浮在空中,缓慢旋转,散发着柔和的银蓝色光芒。
剑鞘依旧插在星核下方。
但剑鞘旁,多了一个人。
一个背对着他、单膝跪地、右手握着剑鞘、左手撑在地面上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残破的银蓝色甲胄,长发披散,垂在肩头。
从背影看,身材纤细,应该是个女子。
她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缓缓转过头。
露出一张苍白、美丽、却毫无血色的脸。
眉心处,有一道清晰的、银蓝色的星痕。
星痕正在剧烈闪烁,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力量对抗。
王起停下脚步。
看着那张脸,看着那道星痕。
他认识这个人。
不,应该说,他“知道”这个人。
星辉文明最后的大祭司——
曦。
或者说,是曦留在此地的……另一道意识残影?
“你终于来了。”
曦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响在王起脑海中,“持曦光剑者。”
王起沉默。
他缓缓举起右手,展示手中的曦光剑。
剑身上的银蓝纹路,与曦眉心星痕的闪烁频率,开始同步。
曦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悲伤,有释然。
“外面的雕像意识……消散了。”她说,“她是我留在这里的最后一道‘守护者’,与封印共存。”
“现在封印暂时稳固,她也完成了使命。”
王起点头。
他走到剑鞘旁,看着那柄插在地上的剑鞘。
“我要带走它。”他说。
“我知道。”曦说,“这也是我等待的原因。”
她松开握着剑鞘的手,缓缓站起身。
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动作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她的身体微微透明,边缘已经开始模糊,像即将消散的雾气。
“剑鞘可以给你。”她说,“但有一个条件。”
“说。”
“带上我。”曦看着他,“我最后这点意识残影,已经无法独立存在。”
“如果留在这里,会在三天内彻底消散。”
“但如果你带我离开,将我融入曦光剑中……我可以成为剑魂的一部分,让这柄剑发挥出真正的力量。”
王起皱眉。
“为什么?”
“因为要关闭‘门’,需要完整的曦光剑——不仅要有剑身和剑鞘,还要有‘剑魂’。”
曦说,“真正的剑魂,万年前就随着我的本体一起陨落了。”
“但我的意识残影,可以作为临时的替代品,至少……能让你使用一次‘曦光’的真正力量。”
她顿了顿,补充道:
“一次,就够关闭那扇‘门’了。”
王起看着她。
“代价呢?”
“代价是……”曦笑了,笑容凄美,“用完这一次,我的意识会彻底燃烧殆尽,连残影都不会剩下。”
“这世上,将再也没有‘曦’存在的任何痕迹。”
王起沉默。
良久,他问:
“你甘心吗?”
曦抬头,望向破碎的穹顶,望向外面暗红色的天空。
“万年前,我的文明在我眼前覆灭。”
她轻声说,“我的族人化为星辰尘埃,我的世界沦为废墟。”
“我苟延残喘至今,唯一的执念,就是阻止‘心渊’继续吞噬下一个世界。”
她收回目光,看向王起。
“现在,终于有人能继承曦光剑,终于有机会彻底关闭那扇门……我还有什么不甘心的?”
王起不再说话。
他伸出右手,握住剑鞘。
用力一拔。
剑鞘离地的刹那,曦的身影彻底化作一道银蓝色的流光,没入剑鞘之中。
剑鞘表面那些星辰宝石,骤然亮起!
光芒沿着鞘身流淌,与王起手中的曦光剑产生强烈的共鸣!
整柄剑开始震颤,发出清越的剑鸣,仿佛沉睡了万年的神兵,终于等来了能够挥舞它的主人。
王起将剑插入剑鞘。
严丝合缝。
曦光剑,完整了。
几乎同时,星核之间的震动加剧了。
穹顶开始崩塌,大块大块的晶石坠落。
地面裂缝扩大,暗紫色的液体再次从深处涌出——拟态之间的崩塌,似乎触动了要塞更深层的污染。
此地不宜久留。
王起转身,走向来时的密道。
但密道入口处,已经被涌出的暗紫色液体堵死了。
不止密道。
整个房间的出入口,全部被污染液体封堵。
唯一的出口,只剩下穹顶——那个破碎的、可以看到外面天空的缺口。
但缺口在三十丈高的穹顶。
以王起现在的状态,无法跃起那么高。
就在他皱眉思索时,腰间的曦光剑,忽然自行出鞘三寸!
剑身指向房间的东南角。
那里,墙壁上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缝。
裂缝很窄,仅容一指通过。
但曦光剑在指引那里。
王起走到裂缝前。
仔细看去,裂缝深处,隐约有微弱的银蓝色光芒透出。
他举起曦光剑,剑尖对准裂缝。
不需要他发力,剑身自行前刺!
“嗤——”
剑尖没入裂缝的刹那,整面墙壁轰然崩塌!
不是暴力破坏,而是墙壁上的晶石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迅速融化、消失,露出一条全新的通道。
通道很短,只有十丈。
通道尽头,是外面的荒原。
王起走出通道。
重新踏上那片暗紫色的大地。
回头看去,身后的要塞正在剧烈崩塌。
高耸的银蓝色城墙一段段倒下,城中的光点逐一熄灭。
巨大的轰鸣声如同垂死巨兽的哀嚎,传遍整个荒原。
而在崩塌的要塞上空,暗红色的天幕中,那些血管般的暗金色纹路,开始疯狂蠕动、汇聚。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王起不再停留。
他转身,朝着荒原的另一端——那扇“门”真正的方向。
开始奔跑。
左手断腕处还在渗血。
每一步,都在暗紫色的大地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但他跑得很快。
快得像一柄正在燃烧的刀。
身后,崩塌的要塞中,传来一声悠长而古老的叹息。
仿佛跨越了万年时光。
叹息中,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愿星辰……指引你的路……”
是曦最后的声音。
然后,彻底寂静。
王起没有回头。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曦光剑。
朝着那扇门。
朝着最后的战场。
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