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再次覆盖了苍穹。
这一次,光幕降临得悄无声息,其光华也并不夺目,只如一层半透明的轻纱,淡淡地蒙在天际,若不细察,几与寻常天光云影无异。然而万朝时空的人们,早已对这天幕异象形成了某种敏锐的感知。耕作中的农人直起腰,市集上的商贩停下吆喝,塾舍里的学童仰起小脸,军营中的士卒按住刀柄,深宫里的帝王将相也习惯性地移步至视野开阔处。人们仰头望去,心中少了些对兵戈血火、宫闱秘辛的预期,多了几分对未知启示的平静等待。
光幕表面微澜不起,景象尚未凝聚,先有一行文字静静浮现,旁白声平和舒缓,仿佛一位老者讲述乡野闲谈:
文字简朴,场景随之展开。时间与地点标识带着春秋战国特有的古朴气息:
画面呈现出一片典型的农耕景象。田野平旷,阡陌纵横,远处可见低矮的城郭轮廓。时值春夏之交,禾苗青青。一名农夫正在自家田地里劳作,他面容憨厚,肤色黝黑,挥动着耒耜,汗水顺着额角滴落。田地的中央,醒目地留有一截树桩,黑褐色,半人多高,显是砍伐大树后所遗,尚未刨除。
忽见田边草丛一阵急响,一只灰褐色的野兔受惊(或因被追逐)仓皇窜出,速度极快,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它慌不择路,竟直直朝着田中那截树桩冲去!
“砰”的一声闷响。画面清晰地展现了野兔高速撞击树桩的瞬间,头颅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猛地一折,随即瘫软在地,四肢微微抽搐,旋即不动。那截树桩,纹丝未动,只在表面沾染了几丝不起眼的痕迹。
农夫被声响惊动,停下劳作,疑惑地走近查看。待看清是一只肥硕的野兔撞死在树桩下,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他俯身拎起尚有温热的兔子,掂了掂分量,左看右看,喜不自胜。这简直是天降横财,不费吹灰之力。
他提着兔子,走到田埂边坐下,一边摩挲着兔子的皮毛,一边望着那截树桩,眼中最初的惊喜逐渐被一种越来越亮的、掺杂着侥幸与贪念的光芒所取代。他心想:种地如此辛苦,日晒雨淋,收成还要看天时。而这兔子,自己撞上来,瞬间就得手,何等轻松!若这树桩能撞死一只,难道就不能撞死第二只、第三只?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迅速滋长。农夫脸上露出笃定而期待的神情。他站起身,不再理会手中的耒耜,径直走到那树桩旁,寻了处略微干净的地方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树桩周围的空地,仿佛在等待下一份“天赐之礼”。
画面流转,显示出时间的推移。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圆了又缺。那农夫果真不再下田劳作。他日出而至,日落方归,有时甚至夜间也来蹲守,风雨无阻。那截树桩旁,被他坐出了一小块光滑的地面。他带来的耒耜,起初随意丢在田边,渐渐被尘土覆盖,后来干脆不见了踪影——或许被他人拾去,或许已腐朽。而他原本青绿的田地,因为无人照料,杂草开始滋生,禾苗变得稀疏萎黄,与旁边邻家精心打理的农田形成鲜明对比。
农夫的神情,也从最初的满怀期待,逐渐变得焦躁、疑惑,再到后来的麻木与固执。他依旧守着,眼神却有些发直,口中时而喃喃自语:“怎的还不来?该来了啊”
旷野的风吹过,带来远处劳作人们的隐约说笑声,更衬得这田边枯守的身影孤寂而可笑。有邻人路过,起初好奇询问,继而摇头叹息,最后只是投来夹杂着怜悯与嘲弄的目光。消息在乡里传开,这农夫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守株待兔”者,便是他。他的田地彻底荒芜了,他的生计也成了问题,面容日益憔悴,衣衫愈发褴褛,唯有那双盯着树桩的眼睛,还固执地残留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光幕最后定格在这样一幅画面上:荒草萋萋的田亩中央,一截黝黑的树桩,一个衣衫褴褛、神情木然、枯坐于旁的农夫。远处是蓬勃的生机与有序的劳作,近处是凝固的等待与无言的荒芜。旁白声平缓响起,为这简单的故事作结:
景象缓缓淡去,光幕恢复为那片淡薄的、近乎虚无的清光。
万朝时空,先是一片带着些许错愕的寂静,旋即爆发出远比以往更为普遍、也更为轻松的笑谈声。这一次天幕所示,非关帝王将相、军国大事,亦非圣贤德政、奇谋诡计,只是一个发生在田间地头、普通农人身上的、近乎蠢笨的小故事。然而,正是这故事的简单与荒诞,使其寓意如清水中的白石,清晰可见,触动了不同阶层、不同境遇者的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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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咸阳宫。
始皇嬴政高踞殿上,看着光幕上那农夫由惊喜到固执、由期待到荒芜的变化,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蠢物。”他声音平淡,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不事耕耘,妄图侥幸。天赐一兔,不思其偶然,反以为常例,废本业而守朽株,岂有不败之理?如此心性,合该受饥寒,为人所笑。”
廷尉李斯立刻领会了皇帝的态度,上前一步,肃然道:“陛下圣鉴。此寓言虽小,其理至明。治国之道,亦如是也。我大秦之强,非因天降祥瑞,乃历代先君与陛下励精图治,商君变法奠定根基,将士用命,黔首力耕,方有今日一统之盛。若寄望于敌国自乱、他邦来降此类‘触株之兔’,而懈怠法令,荒废耕战,则国势必衰。《商君书》有云:‘国力抟者强,国好言谈者削。’这宋人守株,便是‘好言谈’(空想)而‘废抟力’(荒废实际努力)的极致表现,足为天下戒。”
大将军蒙恬亦从实务角度道:“陛下,为将者亦当以此为鉴。战场胜败,取决于平日操练、阵法精熟、粮秣充足、赏罚分明。岂有因一次偶然偷袭得手,便以为敌军皆会自投罗网、引颈就戮,从此高枕无忧、不再整军备武之理?若如此,便是取死之道。这守株农夫,与那等寄望侥幸取胜的庸将,并无二致。”
嬴政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阶下众臣,尤其在那些博士官身上停留一瞬,语气冷然:“传于史官,将此寓言录之。晓谕各地官吏,乃至乡里三老,以此为喻,训导黔首。我大秦以法为教,以吏为师,首要便是祛此等虚妄侥幸之心。民当尽力于耕织,士当效命于公战,吏当恪守于职分。凡有奇谈怪论、妄言天命祥瑞、蛊惑人心、使人不务本业者,皆如这守株之念,当以法禁之,以刑去之。务实、守法、力耕、死战,此方是强秦根本,非一兔可易。”
汉,长安,未央宫。
汉武帝刘彻斜倚在御榻上,看着光幕,起初也是觉得好笑,摇了摇头。但听着那旁白最后的反问“其所喻者,岂独一宋之农夫耶?”,他的神色渐渐沉静下来,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守株待兔”刘彻轻声重复,“看似可笑,然细思之,世间抱此等侥幸之心者,又何止一农夫?为君者,若以为天下承平,便可高枕无忧,不再励精图治,是否也在‘守株’?为将者,若因一次大胜而轻敌,是否也在等第二只‘兔子’撞上来?”
大司马大将军卫青闻言,正色道:“陛下居安思危,洞见深远。臣等为将,确需时刻警惕此心。匈奴虽遭重创,然其根本未灭,部众星散于漠北,若我汉军以为可坐待其自行溃灭,不再出塞巡边、巩固防线、演练新战法,则无异于守株待兔。待其休养生息,卷土重来,悔之晚矣。”
骠骑将军霍去病年轻气盛,直言道:“陛下,这农夫之愚,在于将偶然视为必然,将意外当作规律。用兵之道,贵在主动求战,创造战机,岂能枯坐待敌自败?臣每战必思如何出其不意,如何长途奔袭,如何捣其腹心。若等敌人犯错,如等兔撞树,十有八九空等一场,反误大事。”
主父偃则从政事角度言道:“陛下,此寓言于治国理政,警示尤深。譬如朝廷选才,若因某人一次献策偶合圣意,便以为其才堪大用,从此不再广开贤路、考核实效,是否亦在‘守’此一‘株’?又如应对灾异,若因一次祭祀后风雨得调,便以为祷告可代沟渠修缮、仓储充实,是否也是寄望于‘天兔’?为政当务实,去虚妄,重积累,戒侥幸。陛下开盐铁、算缗钱、伐匈奴,皆是主动作为,夯实国本,绝非守株待兔之辈可比。”
刘彻听着,缓缓点头,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诸卿所言,皆切中要害。这小小寓言,竟似一面镜子,照见人心懈怠、苟安、侥幸之通病。传旨,将此‘守株待兔’故事,并朕与诸卿今日所论,宣示于朝堂,颁行郡国。令公卿大夫、地方长吏,皆以此自省:是否在其位而怠其政?是否因循旧章而惮于更化?是否满足于一时之功而荒废长远之谋?太子及诸皇子,尤需领会此中深意,为君者,万不可有‘守株’之心。”
唐,贞观朝。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并坐,魏征、房玄龄、杜如晦等重臣在侧。看着光幕上那荒诞又带着一丝悲凉色彩的景象,殿内先是响起几声轻笑,随即陷入更深的静思。
李世民叹道:“百姓之中,竟有如此痴人。然笑其痴愚之余,亦觉可悯。或许他并非天生懒惰,只是被一次意外之获迷了心窍,以为找到了不劳而获的捷径,从此再难回头。可见‘利令智昏’,小民如此,士大夫乃至君王,若不能时时自省,恐亦难免。”
魏征立即接口,神情严肃:“陛下此言,实为警世恒言。岂独小民‘守株’?为官者,若因一次考绩得优,便固步自封,不再勤勉任事,是否‘守株’?为学者,若因一朝金榜题名,便不再研读经史,是否‘守株’?乃至为将者,墨守成规,不思应变,是否亦是另一种‘守株’?此寓言之深意,在于告诫世人:世事变迁,机遇难再,唯有时刻努力,顺应时势,方能有所成。若寄望于重复过去的侥幸,必然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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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玄龄道:“陛下,魏公所论,乃至理。治国亦然。我大唐能有今日贞观之治,非因天降祥瑞,乃因陛下与群臣夙夜匪懈,纳谏如流,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方得民心归附,国力渐充。若以为天下已治,便可垂拱而治,不再关注民生疾苦,不再调整政策利弊,那便如同这农夫,守着‘贞观初政’这棵旧‘株’,等待永久的太平‘肥兔’,结果恐是政务弛废,隐患滋生。”
杜如晦补充:“不仅对内,对外亦需摒弃‘守株’之心。突厥虽平,然四方诸族,情势各异。若以对付突厥一成不变之法应对所有边患,或以为一纸和约便可永保太平,不再巩固边防、探查情实、灵活应对,则难免有失。当如陛下派遣使臣、设置都护、分化抚慰之策,主动经营,方是长久之计。”
李世民深以为然,对长孙皇后道:“皇后,听诸卿剖析,这田间故事,竟可引申至治国、为官、为学、为将诸多方面。可见‘守株待兔’之弊,实为人性通病,无处不在。朕当时刻自警,勿以现有成就为可恃之‘株’,当思如何日日新,又日新。” 随即下令,“魏征,将此寓言及今日廷议,详录于史。命弘文馆以此为题,策试生徒。并可将此故事编入童蒙读物,使稚子亦知‘力耕不辍’之理,自幼戒除侥幸苟且之心。”
宋,汴梁。
宋太祖赵匡胤看着光幕,脸上露出颇为复杂的神情。他出身军旅,深知天下得来不易,全凭主动争取、把握时机,甚至不乏兵行险着。对这农夫被动等待的蠢行,自然觉得可笑。但身为一国之君,他想到的层面更深。
“守株待兔”赵匡胤缓声道,“这农夫固然可笑。然朕观史书,历代朝廷之中,抱此等心态者,恐亦不少。譬如,前朝(五代)有些节度使,偶因时局动荡,捡得一块地盘,便以为天命所归,从此不思进取,只知盘剥百姓、奢靡享乐,坐待他人来投,结果往往身死国灭,岂非亦是‘守株’?”
赵普点头道:“陛下洞见。治国若存侥幸,便是取祸之道。我朝立国,削平诸国,非因诸国自乱,乃因陛下英武,将士用命,方得混一。然统一之后,尤需警惕‘守成’变为‘守株’。譬如漕运、边防、吏治、财赋,皆需因时损益,主动调理,岂能因一时安稳便以为可万事大吉,高枕无忧?若如此,则隐患积累,终有爆发之日。”
赵匡义(光义)则道:“皇兄,此寓言于士人科举,亦有警示。寒窗苦读,方有金榜题名之可能,此是常理。若有人偶因考官喜好或题目凑巧,得以高中,便以为才学已足,从此不再研读经史,探讨时务,只等官位自来,那么他在仕途上,便与这守株农夫无异,终难有大成,甚至可能因才不配位而罹祸。”
赵匡胤深以为然:“二弟此言甚是。天下事,最怕的便是将偶然当必然,将运气当实力。我大宋欲得长治久安,需使上下皆知,富贵功名,须从实处求得,从勤勉中得来。朝廷取士,当重实学实干;考核官吏,当观其政绩实效;奖励农桑,当使力耕者有所获。务使侥幸之心无所遁形,务实之风蔚然兴起。可将此寓言,令翰林学士作通俗讲解,颁行天下学宫、书院,使士民共知共戒。”
明,南京(应天府)。
朱元璋看得津津有味,看到那农夫日复一日枯坐,田地荒芜,最终被人嘲笑时,忍不住哈哈大笑,指着光幕对马皇后和朱标道:“你们看看!这世上还真有这般榆木脑袋!一只兔子撞死,那是它自己倒霉,瞎了眼!他还真当是树桩显灵,天天去等着?咱当年要是指望天上掉馅饼,等着元朝皇帝自己垮台,哪有今天的大明?早就饿死在皇觉寺,或者不知道死在哪个战场上了!”
马皇后也笑道:“重八说的是。这人就是被一时的好处迷了心,忘了根本。种地才是他的本分,丢了本分去等那没影儿的事,可不是越来越穷,让人笑话?”
朱标则沉思道:“父皇,母后,儿臣以为,此寓言之意,非独笑其愚。更在警示世人,不可因一时之侥幸或成功,便忘记赖以立身的根本,放弃需要持之以恒的努力。譬如为君者,若因开国成功,便以为可安享富贵,不再体察民情、勤于政事,是否也有‘守株’之嫌?为官者,若因一次蒙受嘉奖,便以为可恃宠而骄,不再廉洁奉公,是否也在等第二只‘兔子’?其理一也。”
朱元璋收敛笑容,正色道:“标儿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咱为啥天天看奏章看到半夜?为啥对贪官污吏下手那么狠?就是怕咱,怕咱们的官员,也犯了这‘守株待兔’的病!以为江山打下来就永远是咱老朱家的,以为官帽子戴上了就可以躺着享福了!呸!天下没有这等好事!你不勤快,别人就勤快;你不盯着,别人就钻空子。这树桩子,今天能撞死兔子,明天就可能长满青苔,啥也没有!”
他转向众臣,语气严厉:“你们都听好了!把这个故事给咱记牢了!咱大明不养‘守株待兔’的懒汉蠢材!文官要给咱好好治理地方,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别指望年年风调雨顺,老天爷赏饭!武将要给咱操练兵马,巩固边防,别以为打了一次胜仗,敌人就永世不敢来了!咱把话撂这儿,谁要是学了这宋国农夫,在其位不谋其政,光想着捡便宜、等运气,咱就让他真去田里守着,看能不能等到兔子!徐达、李善长,你们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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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达、李善长等文武连忙躬身:“陛下圣明!臣等必恪尽职守,勤勉务实,绝不敢存侥幸懈怠之心!”
朱棣(燕王)在班中,听着父皇的训诫,心中凛然。他素来崇尚主动进取,这“守株待兔”的消极愚蠢,正是他最为鄙夷的。他暗自警醒,无论日后如何,都绝不能有丝毫依赖侥幸、放弃主动作为的念头。
天幕的清光,在各朝或轻松、或严肃、或深省的议论声中,渐渐弥散,最终了无痕迹。“守株待兔”这个简单朴素的寓言,却因其对人性的深刻洞察和普遍寓意,在万朝时空激起了广泛的涟漪。
帝王从中看到治国理政需戒除苟安侥幸,臣子从中领悟为官任事务必勤勉务实,将领从中反省用兵之道贵在主动创造,士人从中惕励学问功名源自积累,甚至普通农夫商贾,也能会心一笑,更加笃信“力耕不辍”、“天道酬勤”的古训。
这故事没有血腥,没有权谋,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却以其近乎孩童般的直白,道出了一个跨越时空的朴素真理:依赖偶然的幸运,放弃持续的努力,终将导致失败与荒芜。天幕已逝,而那截沉默的树桩、那只偶然的野兔,以及那个从惊喜到固执再到被嘲笑的农夫身影,却作为一种生动的警示,留在了无数观看者的心中,提醒着他们:真正的收获,永远来自耕耘,而非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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