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嘴哨站的晨雾还没散尽,维洛克已经站在西侧的木栅外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棚屋的方向,然后转身踏上向西的小径。
商队里有牛头人首领那样的利爪级,虽然受伤状态的伪装能解释能量波动异常,但连续六小时的“稳定期”太容易暴露。
独行虽然慢,但安全。他可以按自己的节奏走,在需要的时候找个岩缝或树洞处理吊坠的事。
小径在丘陵间蜿蜒,路面是硬土混着碎石,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
维洛克放轻脚步,让声音散在晨风里。衰败视觉保持着半开状态,象一张无形的网撒向四周。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他在路旁看见了第一具白骨。
不是新鲜的。骨头已经风化发白,半掩在枯草里,只有头骨还完整,空洞的眼窝望着天空。
皮甲烂成了絮状,一把锈蚀的短刀掉在手骨旁边。狼族,从盆骨型状判断。死了至少半年。
维洛克没停留,只是放慢脚步观察。周围没有搏斗痕迹,尸体位置也不象埋伏点。
可能是病死的,也可能是伤重走不动了,自己爬到路边等死。
在这条路上,两种可能都常见。
他继续走。晨雾渐渐散去,天空露出灰白的底色。
路旁的景色开始变化。焦黑的土地少了,多了些枯黄的灌木和歪扭的树木。
有些树上挂着破布条,红的黄的,在风里飘着,像褪色的经幡。
中午时分,小径导入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很宽,铺满了被水流磨圆的卵石,走在上面比土路更安静。
维洛克选了河床边缘走,那里有些阴影,也能借两侧的土崖做掩护。
他在一处水洼边停下。
水很浅,浑浊,表面浮着油膜似的彩虹色。衰败视觉扫过,显示重金属和辐射物超标。不能喝,但可以洗把脸。
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水从指缝漏掉大半,剩下一点抹在脸上,冰凉的触感传来。
正要起身时,耳朵捕捉到了声音。
不是近处。是从上游方向传来的,混杂着车轮压过石头的嘎吱声,粗重的呼吸,还有低低的交谈声。
兽人。不止一个。
维洛克立刻退到河床边缘一块大石头后面,收敛气息。
衰败视觉向上游延伸,勾勒出能量轮廓:七个,都是醒灵级,强度中等偏下。还有两个较弱的波动,可能是驮畜。
不是劫掠者。劫掠者不会带驮畜,也不会这么慢吞吞地走。
他耐心等着。约莫半刻钟后,那支队伍出现在视野里。
两辆粗糙的木板车,由两头瘦骨嶙峋的裂蹄兽拉着。车上堆着麻袋和木箱,用麻绳捆得结实。
七个兽人围在车旁。四个狼族,两个牛头人,还有个矮壮的象是獾族。
他们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调整车辕,或是把陷进卵石里的车轮撬出来。
维洛克快速评估。
队伍里没有利爪级,最强的是那个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狼族,能量强度在醒灵级巅峰,但离质变还差一截。
其他人都是一般水平,有两个还带着旧伤。
机会。
但他需要调整。现在的伪装仿真的是受伤的利爪级,虽然能量强度压制到了六成,但本质频率还是利爪级的。
对醒灵级来说,这种“上位者”的气息会让他们本能地警剔甚至畏惧。
他闭上眼睛,精神沉入伪装吊坠。晶核内的符文数组开始微调,能量输出模式改变。
从“受伤的利爪级”转为“重伤濒临掉阶的前利爪级”。
这种状态在战场上不少见,受了致命伤,血脉本源受损,实力永久跌落到醒灵级,只剩一点过去的影子。
调整用了约十息。再睁眼时,他身上的能量波动已经变了。
还是比普通醒灵级强些,但不再有那种质的压迫感,反而透着一种虚弱和不稳定。
维洛克没有立刻现身。他等队伍又往前走了一段,走到河床一处转弯,然后他从石头后走出来,装作刚从另一条岔路导入河床的样子。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蹒跚,脚步声放重,踩得卵石咯咯响。
队伍很快发现了他。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狼族抬起手,队伍停下。所有兽人都握住了武器,目光警剔地投过来。
维洛克在二十步外停住,微微喘息。他看着那些兽人,又看看那两辆拖车,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伤兵特有的沙哑。
“去灰石城?”
中年狼族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那道疤、他身上的旧皮甲、还有腰间那把有缺口的战斧上停留。“你也是?”
“恩。”维洛克点头,“商队散了,自己走。”
“为什么散?”
“遇上劫掠的。”维洛克说,语气平淡得象在说别人的事,“死了几个,剩下的各奔东西。”
那个狼人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视线落在他走路的姿势上。“你腿伤了?”
“旧伤。巫师的能量刃擦过,打断了筋脉。”维洛克拍了拍左腿,“能走,但走不快。”
石牙沉吟片刻,回头看了眼拖车,右边那辆的车轮又陷进石缝了,两个牛头人正费力地撬。
“我们要去灰石城送货。缺人手,尤其缺有经验的。你以前是战士?”
“灰爪大队第三中队。”维洛克报出准备过的番号。
“利爪级?”
“曾经是。”维洛克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现在……勉强算醒灵级吧。本源伤了,掉下来了。”
这话让石牙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一个掉阶的前利爪级,有经验,对他们的威胁有限,正是他们需要的。
“管饭,没报酬。”石牙说,“到灰石城就散。干不干?”
“干。”维洛克回答得干脆。
他走到队伍里,自然地站到那辆陷住的车旁。两个牛头人看了他一眼,让开位置。
维洛克蹲下身检查车轮,确实卡得深,但石头不算大。他双手抓住轮缘,发力。
车轮被抬起来一寸,然后卡着车轮的那块卵石松动了。
维洛克顺势一推,车轮滚出石缝,重新落在平地上。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石牙挑了挑眉。“力气还在。”
“只剩力气了。”维洛克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队伍重新出发。维洛克走在拖车旁,一边帮忙推着难走的路段,一边观察这些新同伴。
石牙是头儿,话不多,但眼睛总在观察。
两个牛头人叫“硬角”和“断蹄”,是兄弟,负责拉车和重活。
四个狼族里,年轻的那个叫灰爪,话多;另外三个沉默些,分别叫疤脸、独耳、黑毛。
那个獾族自称“掘爪”,负责探路和找水源。
他们拖的货物看起来普通。麻袋里大概是粮食,木箱可能是工具或日用品。不值大钱,但在这年头也是硬通货。
“你叫什么?”石牙走到维洛克旁边,问。
“加尔。”
“伤多久了?”
“三个月。”维洛克说,“在哨站养了一阵,没养好,只能退了。”
石牙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指了指前面的路:“这段河床要走半天。过了前面那个弯,有片废村,可以在那儿歇脚。”
“废村安全吗?”
“以前不安全,有流寇。上个月灰石城派兵清剿了一次,现在应该干净了。”
石牙顿了顿,“不过还是要小心。这年头,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这话说得平淡,但维洛克听出了底下的意味。这是常态了。
他们默默走了一段。灰爪凑过来,年轻人藏不住好奇。“加尔叔,你以前真是利爪级?”
维洛克看了他一眼。“曾经是。”
“那……跟巫师打过吗?”
“打过。”
“厉害吗?”灰爪的眼睛亮起来,“我是说巫师,他们真的像祭司说的那样,是恶魔化身吗?”
这话问出来,队伍里其他兽人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维洛克沉默了片刻。“他们……很有效率。”
他选了个中性的词,“不浪费动作,不废话,杀人就是杀人,没有仪式,没有荣耀。就象割草。”
灰爪愣住。这个答案显然不是他期待的。
石牙接过话:“加尔说得对。巫师打仗不象我们,他们不讲单挑,不阵前叫骂。他们远远地放法术,等你冲过去,已经死了一半。等你冲到面前,他们要么飞走了,要么有更厉害的东西等着你。”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维洛克注意到他握着战斧的手紧了紧。
“那……那我们怎么赢?”灰爪问,声音小了些。
石牙没回答。队伍陷入沉默,只有车轮压过卵石的嘎吱声和裂蹄兽粗重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一直沉默的獾族突然开口。“我听说,西边山里的部落,他们不跟巫师正面对抗。”
所有目光转向他。
掘爪舔了舔爪子,继续说:“他们躲在山里,打游击。巫师来了就藏起来,巫师走了就出来。巫师建要塞,他们就半夜去骚扰,放火烧粮草,下毒在水源里。巫师派小队搜山,他们就设陷阱,一个一个吃掉。”
“有用吗?”灰爪问。
“不知道。”掘爪摇头,“但至少他们还活着。不象平原上的部落,巫师一来,要么死,要么逃,要么……投降。”
“投降”这个词说出来,气氛更凝重了。
石牙哼了一声:“投降了也是奴隶。我见过投降的部落,男女老少都被打上烙印,送去挖矿修路,活不过三年。”
“那怎么办?”拉车的牛头人之闷声问,“打又打不过,躲也躲不久,投降是死路……”
“活一天算一天。”石牙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想那么多没用。把货送到灰石城,换了粮食和药,回去把部落这个冬天撑过去。其他的……等活到春天再说。”
这话结束了讨论。兽人们重新低下头,专注于脚下的路。
维洛克默默听着。他没有在意兽人们话语中,对巫师实施骚扰游击现不现实,就当是兽人世界一种脆弱的臆想。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石牙说的那片废村。
确实被清剿过。十几间土屋大半倒塌,焦黑的梁木横七竖八。村口立着三根木桩,上面插着已经风干萎缩的头颅。
队伍在村中央找了间还算完整的屋子。墙塌了一半,但屋顶还在,能挡露水。
硬角和断蹄把裂蹄兽拴在屋后,喂了草料和水。
其他人开始卸车,把货物搬进屋里,虽然废了,但至少四面有墙,比露天安全。
掘爪在村里转了一圈,回来报告:“干净,没人,也没野兽。井里有水,但脏,得煮开。”
石牙点头,分配任务:两人守夜,两人做饭,剩下的休息。维洛克被分到守第二班,午夜到凌晨。
晚餐是硬面饼配肉干汤。面饼硬得能硌牙,肉干煮了很久才勉强能嚼。但没人抱怨,都安静地吃自己的那份。
饭后,兽人们围着残存的一点火堆坐了一会儿。没人说话,只是看着火光发呆。
灰爪拿出一个小木雕,用石刀慢慢刻着,是只小狼的型状,还没完工。
“给谁的?”维洛克问。
灰爪吓了一跳,随即不好意思地笑笑:“给我妹。她今年该显纹了,我想送她个礼物。”
“你妹在部落?”
“恩。跟我娘一起。”灰爪低头继续刻,“我爹……去年战死了。我得把货送到,换了粮食和药回去。我娘病了,部落的药不够。”
他说得很平静,但握着石刀的手很稳,每一刀都认真。
维洛克没再问。他靠在墙边,闭上眼睛,看似休息,实则在计算时间。
伪装吊坠已持续约四十六小时。再过两小时,必须处理稳定期。他需要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六小时不能被打扰。
第二班守夜是个机会。和他一起守夜的是掘爪,这个獾族话少,而且习惯独处,刚才吃饭时就一个人蹲在角落里。
夜深后,第一班守夜的兽人去睡了。
掘爪坐在门口,耳朵竖起,警剔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维洛克坐在他对面,背靠门框。
凌晨时分,换班的兽人来了。维洛克和掘爪去休息,在屋角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面躺下。
维洛克没真睡。他等掘爪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等屋里所有兽人都沉入睡眠,然后悄无声息地起身。
他需要一个绝对隐蔽的地方处理稳定期。废村里不行,太近。
他溜出屋子,在村里快速搜索。
最终选中了村外一处半塌的地窖,入口被倒塌的房梁遮住大半,里面黑漆漆的,但空间足够,而且有股浓重的霉味。
他钻进去,在入口布设了警戒符文,然后深入窖底。这里更黑,空气不流通,但足够隐蔽。
解下伪装吊坠。双手虚按,开始引导游离能量。
六小时很长。在地窖的绝对黑暗和寂静里,时间象是被拉长了。维洛克维持着能量引导,同时分出一丝感知警戒周围。
期间有一次惊扰,有东西从地窖入口外经过,脚步很轻,可能是夜行的动物。
它踩到了警戒符文边缘,引发微弱波动,但没有停留,很快离开了。
除此之外,一切平静。
稳定期结束时,天应该快亮了。维洛克重新激活吊坠,拟态组织蔓延,加尔的脸重新浮现。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破绽,然后爬出地窖。
晨雾又起来了,灰蒙蒙地笼罩着废村。维洛克回到屋里时,兽人们刚开始醒来。
石牙看了他一眼。“起这么早?”
“习惯了。”维洛克说,“以前在部队,天亮前要操练。”
石牙没怀疑,只是点点头,开始分配早餐。
队伍在晨雾中再次出发。
离开废村时,维洛克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地窖的方向。
拖车再次吱呀作响地碾过道路。灰爪走到维洛克旁边,递给他一小块木雕,不是昨晚那只小狼。
“这是我以前雕的。送你了。”年轻人有点不好意思,“谢谢你昨天帮忙推车。”
维洛克接过木雕,握在手里。硬木的质感很实在。“谢了。”
“到了灰石城,你有什么打算?”灰爪问。
“找点活干,攒些东西,然后……”维洛克顿了顿,“继续往西。”
“西边?更远的地方?”
“恩。”
灰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听说西边的山里,有些部落还保持着古礼。他们拜众灵,不拜虎神。祭司说那是异端,但……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他压低声音:“如果我娘撑不过这个冬天,我可能也往西走。部落……越来越待不下去了。”
维洛克看了他一眼。年轻狼族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迷茫,恐惧,但还有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光。
“先把你娘的药带回去。”他说。
灰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队伍继续向西。晨雾渐渐散去,天空露出灰白的本色。远方的地平在线,已经能看见隐约的山脉轮廓,那是灰脊山脉的支脉,更远的西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