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陆恒抬起头,看着严崇明,眼神清澈而坚定:“陆某起于微末,所求不过保护身边之人,让杭州百姓在这乱世有片瓦遮头,有口饭吃;至于天下,力有未逮,不敢妄言,但若真有机会,愿尽绵薄。”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吞吐天地的野心。
只有最朴素的愿望,和最实在的承诺。
严崇明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陆恒几乎以为他要拂袖而去。
然后,这位铁面御史缓缓点头,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
“虽无吞吐天地之豪言,却有脚踏实地之诚心。”
严崇明轻声道,“好。老夫便在杭州盘桓些时日,看看你这条绵薄之路,能走多远。”
陆恒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正要开口,想问那个一直萦绕心头的问题:第三条路,到底是什么?新路,又该怎么走?
可严崇明已经转身,朝门外走去。
“先生留步!”
陆恒急忙道,“陆某还有一事请教。”
严崇明在门口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今日话已尽矣!陆大人若有疑问,改日再谈吧。”
说完,他推门而出,瘦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外的黑暗里。
陆恒僵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半晌没回过神来。
这就走了?
陆恒以为接下来会是主客相谈甚欢,彻夜长谈,然后严崇明被他诚意感动,发誓辅佐,共谋大业。
话本里不都这么写吗?
可现实是,这位老爷子来去如风,问了几个问题,丢下几句话,就走了。
连住宿都不肯接受,说要自寻客栈。
陆恒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飘飘。
良久,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骂了一句:“这古代招揽人才,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语气里一半是无奈,一半是莫名的期待。
因为他知道,严崇明没把话说死。
“看看你这条绵薄之路,能走多远。”
那意味着,这位曾经的铁面御史,至少愿意看了。
而陆恒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他看到杭州能在乱世中站稳,看到百姓能活下去,看到那条“新路”,或许真有那么一丝可能。
窗外,夜色更深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陆恒关上门,走回舆图前,手指在杭州的位置点了点,又移到伏虎城,最后落在漕运码头。
李惟青的供词、严崇明的到访、徐谦的下一步动作,所有的线索在脑中交织,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网的中心,就是这座在秋夜里沉默的杭州城。
严崇明回到客栈时,天已黑透。
客栈在城南一条窄巷里,门脸破旧,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勉强能认出“悦来”二字。
一楼大堂空荡荡的,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才迷迷糊糊抬起头。
“严先生回来了?”掌柜揉揉眼,“可要用饭?”
“一碗素面,一碟咸菜。”严崇明道。
“好嘞。”
面很快端上来。
清汤寡水,面上飘着几片菜叶,咸菜黑乎乎的,看着就没食欲。
严崇明却吃得很认真,一筷子一筷子,细嚼慢咽起来。
吃完面,他回到二楼房间。
屋子极小,只容得下一床一桌一椅,窗纸破了几个洞,夜风从洞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
严崇明没有点灯,走到窗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
窗外是杭州城的夜景。
远处富贵人家的宅院灯火通明,丝竹声隐约可闻,而近处贫民区的巷子黑黢黢一片,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光,像将熄未熄的炭火。
更远处,城墙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地耸立着。
严崇明望着这片夜色,许久,低声自语:“陆恒,类曹孟德之机变,又似刘玄德之仁…”
他又摇了摇头:“又不像两者。”
风吹进来,拂动他花白的鬓发。
他眼中映着窗外零星的灯火,明明灭灭。
“观其行,察其心…”严崇明声音更低,几乎听不见,“或为第三种。”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严崇明没再说下去,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立在窗前的石像。
夜风灌满他单薄的布衣,衣袂飘飘,却吹不动他挺直的脊梁。
良久,他关上窗,躺到床上。
床板硬邦邦的,被子有股霉味。
严崇明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
脑中反复浮现白天所见:伏虎城营地里的炊烟,灾民眼中微弱的光,韩震治下的精兵,巡抚衙门前那口插筷不倒的粥锅。
还有陆恒那双眼睛,说起“让百姓活下去”时,眼中的清澈和坚定。
不是伪善,不是作态。
是真正见过苦难,真正挣扎过,真正把命豁出去后,才有的那种眼神。
严崇明翻了个身,面对着斑驳的墙壁,轻轻叹了口气。
“这世道…”他喃喃道,“还能容得下‘第三种’么?”
无人应答。
只有窗外更鼓声,一声,一声,敲在深秋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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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听雪阁,屋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张清辞披着件月白色的锦袍,坐在暖榻上,手里拿着本账册,却半天没翻一页。
她望着窗外出神,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什么。
陆恒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凉气。
他脱下外袍递给冬晴,走到张清辞身边坐下,“想什么呢?”。
张清辞回过神,将账册放下:“在想商盟之事。”
“还记得那位铁面御史?”
陆恒倒了杯热茶递给张清辞,接着说道:“他今日来了,问了我几句话,又走了,来去匆匆,捉摸不透。”
张清辞被勾起一丝好奇,“他说了什么?”
陆恒将严崇明那些尖锐的问题,以及自己最后的回答,一五一十说了。
张清辞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沿。
等陆恒说完,她沉默片刻,明眸一道光亮闪过,忽然道:“我们一直忽视了一件事。”
“什么事?”
“人才。”
张清辞抬起头,看着他,“陆恒,你我二人,论机变,论果决,或许不输旁人。但真要成大事,光靠我们两个,不够。”
“这就是我们的不足之处。”
张清辞声音更沉:“我们缺一个真正能观全局、谋长远的人,周崇易精于实务,却格局有限;赵端终究是朝廷的人,至于沈七夜、潘美、徐思业他们,是猛士,是将才,却不是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