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阁门外,陆恒勒住马,却没立刻下马。
他望着街角几个正用破席子裹尸体的灾民,那席子太短,露出一双青紫的小脚,是个孩子。
“沈渊。”
“公子。”
“去叫沈七夜、沈冥、沈墨、沈通,立刻来听雪阁。”
陆恒声音沙哑,“再传讯伏虎城,让潘美、徐思业、秦刚,按之前‘以工代赈’的计划,做好准备。”
“是!”沈渊当即领命离去。
陆恒翻身下马,踏进听雪阁。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街上的凄风苦雨,却隔不断那股血腥和绝望的气息。
张清辞正在厅中等他。
她今日穿了身素白襦裙,外罩淡青半臂,发髻松松绾着,未戴首饰。
见陆恒进来,张清辞起身迎上,见陆恒脸色苍白,伸手握住他的手。
“怎么了?”张清辞柔声问。
陆恒反握住她的手,很用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眼前还是那双青紫的小脚,还是那妇人磕破的额头,还是灾民互相撕咬时狰狞的脸。
“清辞!”
陆恒终于开口,声音苦涩,“我原本算好了,等徐谦得罪全杭州商户,等他把粮价抬到天价,等饥民暴动冲击衙门,那时我再出手,将他所有罪证公之于众,官家就算想保他,也保不住。”
陆恒又顿了下,眼眶发红:“可我今天看到那些灾民,卖儿卖女的,活活饿死的,为了一口吃的打死人的,清辞,我不忍心。”
张清辞静静听着,握紧他的手。
“我想救人。”
陆恒看着她,“不想看着成千上万的百姓,死在我算计的路上。可一旦我大规模放粮赈灾,徐谦囤粮谋利的计划就会失败,他一定会查粮食来源,到时我‘私募兵马、囤粮居奇’的罪名,就坐实了。”
“还有玄天教。”
张清辞接话,“灾民里混进了他们的人,正在煽动暴乱,你若放粮,他们就会趁乱闹事;你若不放,灾民饿极了,也会暴动,左右都是乱。”
陆恒苦笑:“你也想到了。”
“只有一个办法。”
张清辞拉着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伏虎城方向,“引导一部分灾民去伏虎城,用‘以工代赈’的名义,让他们修城墙、挖水渠、开荒地,只要有活干,有饭吃,就不会乱。”
“玄天教的人都要筛出来。”
张清辞眼中寒光一闪,“沈七夜的暗卫,沈冥的刑讯,沈通的蛛网,还揪不出几条藏在灾民里的毒蛇?”
陆恒看着她冷静的侧脸,心头那股翻涌的悲愤渐渐平息,伸手揽住她的肩,将人拥入怀中。
“清辞,幸好有你。”
张清辞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道:“陆恒,你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但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救一万是一万,这就够了。”
窗外,雨声渐沥。
沈七夜四人很快赶到。
陆恒将计划一说,四人皆无异议。
“七夜,你带暗卫混入灾民,找出玄天教的人,不必打草惊蛇,标记出来,等他们聚头时一网打尽。”
“沈冥,你负责刑讯。抓到的人,我要知道玄天教在灾民中安插了多少人,计划是什么。”
“沈墨,你协助夫人,去联络商盟里那些还没抛粮的商户,让他们悄悄开粥棚,用陈米,掺麸皮,能活命就行,地点选在城外,分散开,别聚堆。”
“沈通,你的蛛网撒出去。”
陆恒严声道:“其一,我要知道徐谦的粮食什么时候运完,什么时候开售,售价多少,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其二,派人混入北来的灾民,散播消息,就说江南转运使衙门克扣赈灾粮,官仓里的米都发霉了,却不肯放给灾民。”
四人领命而去,厅中重归寂静。
陆恒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带着城外隐约的哭嚎。
张清辞走到他身侧,递过一盏热茶。
“陆恒。”
张清辞忽然问,“若真到了不得不选的时候,你是选救眼前这些灾民,还是选扳倒徐谦、掌控杭州?”
陆恒接过茶盏,掌心滚烫。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许久,缓缓道:“我都要。”
茶水温热入喉,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但心中的路,已清晰。
救民,除奸,掌权,步步凶险,却步步不能退。
因为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七月的杭州城外,白幡与炊烟一同升起。
北门外三里,一片临时搭起的苇棚沿着官道蔓延开来,像一条灰白色的长龙。
二十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底下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粟米粥翻滚着粘稠的气泡,热气混着米香,在闷热的空气里蒸腾成一片白雾。
张清辞站在最高的那座粥棚下,一身素色棉布衣裙,头发只用木簪简单绾起,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
她手中拿着木勺,正亲自给一个老妇人舀粥。
动作稳而准,一勺正好装满粗陶碗的八分。
“谢…谢谢大小姐。”
老妇人双手颤抖着接过碗,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菩萨保佑您!”
“去那边领馍。”张清辞声音不高,却清晰,“每人一个,孩子减半,吃完还有姜汤。”
张清辞身后,春韶带着二十几个张家丫鬟、婆子,正手脚麻利地分着炊饼。
秋白则领着十几个账房先生,在长桌后登记灾民籍贯、人数。
每个人说话都压着嗓子,动作却快得像在打仗。
粥棚外,灾民排成的队伍蜿蜒出半里地。
男女老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有人等不及,伸长了脖子往锅里看;有孩子饿得直哭,被母亲死死捂住嘴,生怕惊扰了施粥的贵人。
更外围,陈从海、周永、钱盛三家带来的伙计、护院,足足两百多人,手持齐眉棍站成两排,既维持秩序,也防着有人闹事。
棍子都是新削的,白生生的木头在日光下格外扎眼。
“看清楚了!”
陈从海家的管事站在一块石头上,扯着嗓子喊,“这粥,是张家大小姐和陆巡使出的粮,是潇湘商盟各位东家凑的钱,跟转运使衙门没半个铜子的关系。”
人群中响起嗡嗡的议论。
“张家大小姐…是哪个张家?”
“还能有哪个?杭州首富张家!”
“陆巡使?就是那个文采飞扬的潇湘子?”
“人家陆大人,现在是正五品大员,巡抚使!”
“菩萨啊!总算有人管我们了。”
不知是谁带头,第一个跪了下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像风吹麦浪,黑压压的人头一片片矮下去。
磕头声、哽咽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在七月的烈日下,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