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个疯狂的、裹挟着整个德意志民族走向毁灭的咆哮,通过帝国广播电台的电波,成为第三帝国最后的、嘶哑的绝唱时。
柏林,总理府,地下五十五英尺。
“元首地堡”。
这里,与地面上那被绝望与狂热笼罩的末日之都,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由雪茄、汗水、消毒药水和无边恐惧混合而成的、令人作呕的窒息气息。头顶的混凝土天花板,随着远方奥得河畔传来的、保尔·柯察金的炮声,正发出一阵阵有节奏的、令人牙酸的轻微颤抖。
每一声颤抖,都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掩体里每一个纳粹高层的心脏上!
他的双眼,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他那只因为帕金森症而不断颤抖的左手,正神经质地、徒劳地移动着地图上那些早已不复存在的、代表着德意志装甲师的红色小旗。
“进攻!我命令你们立刻进攻!”
他那沙哑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在死寂的作战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施坦纳的集群!为什么还不从北面发起攻击?!打!给我狠狠地打!把布尔什维克的包围圈给我撕开一个口子!”
“还有温克!温克的第十二集团军呢?!他们到哪里了?!让他们转向!立刻转向柏林!我的柏林在等待着他们的解救!”
他对着地图咆哮着,仿佛那些画在纸上的部队,真的能听从他的号令,从地狱里爬出来,为他扭转乾坤。
作战室里,凯特尔、约德尔等一众德军最高将领,身姿笔挺地站着,脸色苍白如纸。他们低着头,甚至不敢去看那个已经彻底陷入癫狂的元首,更不敢告诉他——
施坦纳的所谓“集群”,兵力已经不足一个团!
而温克的第十二集团军,早已在苏军的铁钳合围之下,自身难保,泥菩萨过河!
整个柏林,已经是一座彻头彻尾的、被苏维埃的钢铁洪流围得水泄不通的——死城!
没有人敢说话。
死寂,是这间地堡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旋律。
而在另一间狭小的广播室内,气氛却截然相反。
“柏林的公民们!德意志的子孙们!”
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浸透了他那昂贵的衬衫领口,眼中闪烁着一种病态的、自我毁灭般的光芒!
“拿起你们的武器!无论是猎枪、斧头,还是你们手中的任何一块石头!”
“将你们的家园变成堡垒!将每一条街道都变成布尔什维克匪徒的坟墓!让他们在德意志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流尽最后一滴血!”
“为了元首!为了帝国!人民冲锋——!!!”
他声嘶力竭地吼出最后一个单词,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瘫倒在椅子上,剧烈地喘息着,眼中,却是一片空洞的、只剩下毁灭欲望的虚无。
然而,当元首在地图前癫狂,当宣传部长在麦克风前嘶吼时。
第三帝国的另外两位巨头,却早已看清了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那无可挽回的末日结局。
他借口与前线机场联络,却用一种近乎于耳语的、卑微的声音,对着一部加密电话,小心翼翼地说道:
“是的,我再说一遍,我代表德意志帝国,愿意立刻向艾森豪威尔将军的盟军投降条件是,保证我个人的安全是的,我是赫尔曼·戈林!希特勒的合法继承人!”
而在另一个房间,党卫队全国领袖,海因里希·希姆莱,这个手上沾满了数百万人鲜血的盖世太保头子,也正与他的副官,紧张地审阅着一份绝密电文。
那份电文,是发给瑞典红十字会会长贝尔纳多特的,内容,同样是企图绕开希特勒,单独与英美媾和,用他手中那支尚还完整的党卫军,作为换取自己活命的最后筹码!
疯狂、煽动、背叛、自保
末日来临之际,这座狭小的地堡,如同一个浓缩了人性所有丑陋面的炼狱,上演着一出最荒诞、也最真实的众生相!
然而,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我的元首!”
鲍曼如同被魔鬼追赶一般,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作战室,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既惊恐又兴奋的表情!
他高高举起手中那份刚刚截获的、来自路透社的电讯稿,声音尖利得如同刀子!
“叛徒!我们中间出了叛徒!”
“我的元首!您最信任的两个人背叛了您!背叛了整个帝国!”
希特勒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着鲍曼。
当他看清那份电讯稿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帝国元帅戈林与党卫队领袖希姆莱,正分别秘密与盟军联系投降事宜”的字样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希特勒的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秒!
“不——!!!”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与不敢置信的凄厉咆哮,从他的喉咙深处,猛地爆发!
他那张早已扭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一把推开面前巨大的地图桌,将上面所有的模型、文件、绘图笔,全都扫落在地!
“叛徒!叛徒——!!!”
他如同疯了一般,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挥舞着拳头,发出了他此生最恶毒、最怨毒的诅咒!
“戈林!那个被我一手提拔起来的瘾君子!那个只会吹牛的肥猪!他竟然敢背叛我!”
“还有希姆莱!我忠诚的海因里希!他竟然也背叛了我!用我亲手缔造的党卫军,去向敌人摇尾乞怜!”
“他们都背叛了我!将军们背叛了我!党背叛了我!就连整个德意志民族都背叛了我!”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与绝望,变得破碎不堪。
“他们不配!他们根本不配拥有我这样伟大的领袖!他们只配和他们的城市一起,化为灰烬!毁灭吧!都毁灭吧!这个懦弱的、卑劣的民族,根本不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咆哮,渐渐变成了呜咽。
那个曾经妄图主宰世界的男人,在被自己最亲信的左膀右臂,双双背叛的致命一击下,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那高傲的、疯狂的灵魂,被彻底碾碎!
良久,良久。
地堡内,又恢复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希特勒仿佛被抽干了全身所有的力气,他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身体因为剧烈的颤抖,而缩成一团。
那双曾经能够煽动亿万狂热的眼睛里,所有的火焰,都已熄灭。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比死亡更加深沉的——绝望。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在无边的黑暗与死寂中,他缓缓地,抬起了那只还在不停颤抖的、布满了老年斑的手。
他伸出食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按下了桌上的一个红色电钮。
片刻之后,一名年轻的女秘书,怀着无尽的恐惧,小心翼翼地,推门走了进来。
希特勒没有看她。
他只是用一种空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缓缓地,开口说道:
“过来。”
“记下我的政治遗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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