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瀛洲基地。
禄怀昭回到这里,并非因为留职休假的命令到期,而是来活儿了。
异薇梦也已返回天门总部,此刻正在她那间安保等级最高的私人实验室内,面对着一堆复杂到令人眼晕的数据流和能量模型图,神情专注却难掩倦色。
她气色红润,眉眼间带着某种被充分滋养后的慵懒光彩,但精神却有些微妙的涣散。
一旁协助整理资料的佐藤灵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莫名有点酸溜溜的,赶紧低头继续手头的工作。
至于这小两口过去半个月休假的具体活动内容……成年人的事情,懂的都懂,不必深究。
瀛洲指挥中心,气氛严肃。
除了尚在恢复期、心智如孩童的索菲娅,以及沉浸在实验室里忙着完善治疗方案和新型装备的华耀辉与神楽瑠奈夫妇,天穹小队其余核心成员均已到场。
禄怀昭进来时,岳峙渊正捏着眉心,面前的全息投影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加密文件和参数图表,他眼底带着熬夜后的血丝,将一份厚重的电子文件板递给禄怀昭。
“怀昭,这次的事儿,有点棘手,估计得跑一趟太阳系外边。”
岳峙渊的声音略显沙哑,透着疲惫。
禄怀昭接过文件板,快速浏览。文件冗长,充斥着各种官方术语和严谨但空洞的重要意义阐述,但剥开这些外壳,核心内容异常清晰且沉重:
星际级战略武器——「阿巴多纳尔(abbadonar)」反物质湮灭巨炮,首次全系统、全功率、跨星系实战效果检验。
这项武器的研发,几乎与un-01宇宙战舰同步启动,甚至更早进入概念阶段。
其投入的资源,资金、顶尖科学家、稀有材料、工业产能累计起来,已经逼近了建造另一艘un-01的代价。
如此惊人的投入,在全球联合防卫框架内部引发了持续不断的争议和质疑。
许多成员国代表私下里怨声载道,认为这纯粹是劳民伤财的面子工程,
与其砸钱造这么一门还不知道能不能响的超级大炮,不如务实点,把资源投入到un-02甚至更多常规舰队建设上。
对此,主导研发的几大常任理事国承受着巨大压力,只能反复强调“阿巴多纳尔”作为终极战略威慑平台的“不可替代性”,试图证明其价值不亚于一艘机动战舰。
然而,un-01即将完工,其强大的综合战力、生态维持能力和深空探索潜力有目共睹,是实实在在的全球重器。
反观“阿巴多纳尔”,至今连一次完整的系统联调测试都没公开进行过,更别提实战验证。
说句难听的,地球目前已有穷兵黩武、过度透支未来潜力的苗头,
如果这倾尽心血打造的“终极利器”最终被证明是华而不实的“纸老虎”,
或者存在致命缺陷,那么不仅前期投入血本无归,天门组织的公信力、各国继续合作的意愿,都将遭受毁灭性打击。
因此,天门最高指挥部下达了硬性任务。
由天穹小队全程护航,利用跃迁引擎技术,前往太阳系外的柯伊伯带附近区域,
寻找一颗大小、密度合适的标靶行星或大型矮行星,进行“阿巴多纳尔”巨炮的首次实弹射击测试。
届时,un-01也将首次驶出船坞,参与此次远航,既是对其深空航行能力的检验,也是作为巨炮测试的见证与护航主力。
值得注意的是,“阿巴多纳尔”本身并非固定炮台,其庞大的发射系统需要一艘特制的“太空武库舰”作为移动搭载平台。
此次任务,将由这艘武库舰、两艘新型太空护卫舰,以及un-01共同组成特遣舰队。
“歼星炮?!”
禄怀昭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直接略过那些复杂参数,看向结论部分,
“这玩意儿……靠谱吗?
真要做到一炮毁灭一颗星球,哪有那么容易?
就算是浮光,想把一颗行星彻底从物理结构上瓦解,也需要将91以上的核心能量全部压入湮灭射线,
还得开启极限过载模式,这还是建立在‘星骸’材料那种变态级的能量储存和转化效率上。
我们现在这点家底,能撑得起这种级别的能量输出?”
他并非科研专家,但久经战阵,对能量的规模与破坏力有着最直观的认知。
地球文明,真的已经悄然攀爬到能够随手“歼星”的高度了?
这跨越未免太大,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这时,普莉雅接过话头,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更多后台数据:
“从理论模型和超级计算机的模拟结果来看,可行性是存在的。
天门总部集合了全球最顶尖的理论物理学家、高能武器专家和工程师,所有数据都经过反复验算。
核心原理是利用超大型磁场约束器,瞬间注入并引爆临界质量的反物质,产生的湮灭能量通过特殊设计的聚焦阵列定向释放。
问题在于……理论始终是理论,我们缺少一次真正的爆炸来验证所有环节。
尤其是超远距离的能量传输稳定性、聚焦精度、以及……对发射平台本身的反冲和能量余波处理。”
“所以标靶必须在太阳系以外,越远越好,最好还是无人或无重要生态的荒芜星球。”
卢卡看着自己数据板上显示的航行路线模拟图,眉头微蹙,
“更麻烦的是,根据设计,这玩意儿基本算是一次性消耗品。
发射一次,整个炮台的核心构件就会因为承受不住极限能量负荷而彻底报废,不可修复。
造价嘛……”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让禄怀昭眼皮直跳的天文数字,
“几乎相当于几大常任理事国全年军费预算的总和。
这还仅仅是制造成本,前期的科研投入……根本无法估量。”
“但这把剑不能没有。”
瓦西里抱着胳膊,声音粗犷而直接,
“手里没剑,和有剑不用,是两回事。
我们被那些外星杂种和怪兽骑在头上打的时候还少吗?
有些威慑,必须建立在对方知道你真有掀桌子的能力上。”
岳峙渊端起已经半凉的浓茶喝了一大口,试图提振精神:
“瓦西里说得对,这是现实需求。而且这次测试……指挥部决定,将向全球民众进行有限度的公开直播。”
“公开直播?”禄怀昭挑眉。
“对,剔除关键技术和坐标细节,但展示发射过程和毁灭效果。”
岳峙渊放下茶杯,指着屏幕上的某项批示,
“目的是给历经磨难、对未来充满不确定性的普通人,注入一剂强心针。
让大家看到,人类文明并非只能被动挨打,我们也有能力铸造属于自己的、足以震慑星海的力量。”
“强大实力的背后,是难以想象的成本和风险。”
禄怀昭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压在心头,这压力不仅来自任务本身,更来自这背后代表的人类文明抉择,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测试出现任何差错,哑火、偏离、甚至自毁。
先不提巨大的经济损失,光是民众的失望和舆论的反噬,就足以让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蒙上阴影。更可怕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军备竞赛是没有止境的漩涡。
我们搞出这种级别的战略武器,消息不可能完全封锁。
那些和我们有过接触、或者正在暗中观察的星际文明会怎么想?
恐慌?猜忌?然后它们也会拼了命地研发更可怕的武器……这是一个可能把附近星系文明都拖进去的恶性循环。”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怀昭。”
岳峙渊叹了口气,眼神疲惫却清醒,
“这就像一场看不见终点的吐血马拉松,我们一边呕心沥血地向前奔跑,一边不敢有丝毫停歇。
你说的可能性,指挥部不是没考虑过。但是……”
他站起身,走到观测窗前,望着外面浩瀚的太平洋和更远的星空,背影显得有些萧索,却又挺得笔直:
“人类没有选择。
我们已经被动承受了太多侵略和牺牲,失去了太多同胞。
穷兵黩武的后果固然可怕,可如果现在停下脚步,选择安逸或绥靖,
那么我们的后代子孙,将来只会继续承受屈辱和欺凌,甚至可能连生存的机会都被剥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指挥室里的每一位队员,最后落在禄怀昭身上,眼神里有种薪火相传的沉重:
“想想我们的父辈,祖辈。
从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他们那一代人,吃了三代人的苦,打了三代人该打的仗!
勒紧裤腰带,用算盘和钢笔,硬生生在废墟上奠基,才换来今天华夏的崛起。
现在,他们老了,时代的风浪拍打过来。
该轮到我们这一代人,接过这份浸透着血汗的传承,为我们的后代,去搏一个能挺直腰杆说话的未来了。”
指挥室内一片寂静。岳峙渊很少说这么多话,更少提及这些沉重的历史与责任。
但每一句,都砸在众人心头。
禄怀昭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
那些关于过度武装、关于恶性竞赛的忧虑依然存在,但副队长的话,将他拉回到了更基本、更残酷的现实面前。
生存!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将烟头按灭在旁边的金属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滋”声。
“行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禄怀昭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果断,那丝犹豫和婆婆妈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副队长,这次任务,我带队。
你和普莉雅留守地球,负责协调跃迁系统的远程支持和地球防务。
浮光和鬼车作为主要护航力量。
卢卡,你上un-01,必要时候需要你协调战舰的驾驶和火力系统。
至于搭载‘阿巴多纳尔’的那艘武库舰……我亲自上去坐镇。”
不知从何时起,他发现自己思考问题越来越“周全”,甚至有些瞻前顾后。
但眼下的局势,根本容不得太多瞻前顾后的“大道理”。
在黑暗森林般的宇宙格局和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面前,拳头够硬,才配讲道理。
他甩了甩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抛开。
任务已经下达,现在需要的是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