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那一声平淡无波的嗯,如同在深水里投入了一颗炸弹。
虽然几个群演心中早已有了猜测,但当这惊天动地的消息真的从这位导演班新生口中被盖章确认时,依旧掀起了一场足以将人掀翻的头脑风暴!
拍电影?!一个大一新生,带着他们这几个蹲在北电墙根儿啃烧饼的龙套?!
这念头本身就带着一股荒谬绝伦的冲击力,让几个刚才还热切巴结的汉子瞬间哑了火。
脸上的谄笑僵住了,呼吸粗重起来,瞪大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恐惧的眩晕感。
原本喧嚣的校门角落,一时间只剩下过往车辆的噪音和远处校园传来的模糊广播声,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他们不是第一天在圈里泥里打滚,太清楚其中的鸿沟。
电视剧?那象是家门口的河沟,摸爬滚打总有机会扑腾几下。
可电影?那是大海!是只存在于报纸和录像带里的圣殿!是严苛到每一帧都要被放大审视的艺术!大荧幕上连个毛孔都无所遁形,怎么轮得到他们这些连镜头都找不准、走路都顺拐的生瓜蛋子去糟塌?
刚刚还冒头的期望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滋滋作响地迅速熄灭。
舔还是得舔。
谁知道这位小爷下一部拍不拍电视剧呢?
但那份对大银幕一步登天的幻想,已经被残酷的现实碾得粉碎。
眼神里的光黯淡下来,只剩下习惯性的、带着点麻木的奉承。
王保强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他比其他人更清楚自己硬件上的短板。
一颗心被反复抛起摔下,刚冒起一丝火星就彻底熄灭,只剩下茫然和无措。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仿佛想把自己藏得更矮一些,不那么显眼一些。
一根劣质香烟的时间,在死寂的尴尬中格外漫长。
陈凡面无表情地抽着,像尊石象,任由这无形的压力在几个群演心头疯狂加码。
他就是要这个效果。
让他们清醒地认识到,这机会不是天上掉的馅饼,而是有可能硌掉牙的铁饼!
他要的也绝不是一群以为碰上了冤大头就敢在他剧组里摆谱的老油条。
烟蒂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被碾得粉碎。
陈凡这才缓缓抬眼,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精准地攫住了那个正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黝黑身影。
王保强。
“你。”陈凡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象一把凿子,清淅地敲进了王保强嗡嗡作响的耳朵里,“明天中午十二点,就在这儿等。找个……清净说话的地儿,我跟你聊聊。”
顿了顿,似乎给了王保强一个消化这信息的时间,随即不再多言,抬手在那尚显单薄的肩膀上重重一拍。
这一拍,力量沉甸甸的。
像盖下了一枚无形的印章。
然后转身就走。
背影挺拔,步伐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径直融入了北电那像征着艺术圣殿的恢弘校门里。
夕阳的金光在他身后拉扯出长长的影子,像铺开了一条通往未知的金色道路。
王保强僵在原地。
被陈凡拍过的肩头像过了电,一阵酸麻,接着是滚烫!
他茫然地眨着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合拢的、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校门。
刚才那轻飘飘的一句邀约,此刻在他耳边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象重锤敲在心鼓上!
聊聊?
这巨大的、突如其来的转折,将他从绝望的泥潭瞬间抛向令人眩晕的高空!
幸福来得太猛太烈,象一口灌下整瓶二锅头,冲得他头昏眼花,口干舌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他甚至忘了呼吸,黝黑的脸憋得通红,整个人象根被钉在尘土里的木桩。
“兄弟!兄弟回神了!”
“卧槽!王保强!傻了啊你?”
“有戏!有戏啊小王!”
还是那个被称作江哥的老油子最先反应过来,用力摇晃着他的骼膊,激动得唾沫横飞,“听见没?人喊你聊聊!单独约你!指名道姓!懂不懂这分量啊?!”
周围的其他几个群演也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
眼神复杂无比,羡慕、酸涩、不甘、好奇……但此刻都不约而同地被钦点王保强这个爆炸性事实统一了战线。
“妈的,撞大运了这是!”
“保强!行啊你!不声不响被看上了!未来大明星啊!”
“虽然是年轻人,但我看人这哥们刚才眼神就不一样!特有范儿!兄弟,这下真要飞黄腾达了!”
“请客!必须请客!小南国!麻溜儿的!”
王保强被同伴们拍得趔趔趄趄,耳朵里灌满了嗡嗡作响的贺喜声。
那股晕眩感稍微退去,心底却象点着了一把火!
一种被巨大喜悦烧灼的焦灼感和迫切感直冲天灵盖!机会!
这真的是机会!砸到头顶上的机会!
管他是新导演还是老导演?能让他演电影,那就是真神!
“江哥!”王保强猛地回神,眼神里爆发出惊人的光亮,一把抓住江哥的手臂,黝黑的脸庞因为急切而涨得发紫,“借我点钱!我身上……就够俩人的炒饼!明天……明天得支愣起来!”
他呼吸急促,声音都在发抖。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想要“支愣”,天经地义的第一步就是请导演吃饭!
江哥被他攥得生疼,但也理解这份心情,忙不迭道:“借借借!好说好说!小马,老胡,你们凑凑!兄弟有难处咱得拉一把!”
他自己也赶紧掏口袋,几个兜底都翻遍了,凑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
几个人七拼八凑,总算捏出了几张能撑点门面的大票子。
塞进王保强同样干瘪的口袋时,江哥看着他眼中那近乎盲目的狂热,尤豫了一下,还是压低了声音提醒:“保强啊,好事儿是好事儿!但……哥多句嘴,这年头骗子也多,小心无大错……别钱花了,事儿没影儿了,还让人耍得团团转……”
他在京城混的年头长,见多了打着剧组幌子骗吃骗喝的腌臜事。
另一个稍微年长的群演也凑过来,鬼祟地低声道:“对对!我听说有那种专门骗群演的,带你去小馆子,点一桌子菜,吃完一拍屁股,电话打不通人影找不着了……你可留个心眼!看他明天会不会真的带你试镜,去的是不是正经地方!或者……有没有剧本啥的?”
王保强攥着那沓带着兄弟们体温和希冀、看了看同伴们脸上关切中又带着点审视的神色,那颗被巨大喜悦烧得滚烫的心,终于稍微冷却了那么一丝丝。
是,机会太难得了,像救命稻草一样。
可这稻草会不会只是虚幻的影子?陈导看起来很正派,又有北电学生证……但这就能担保万无一失吗?
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眼中狂热的火焰没有熄灭,只是边缘染上了一抹深沉的不安和疑虑的火苗。
用力点点头,声音干涩:“恩,哥,我知道。明天……我多问问,看看情况!”
话是这么说,但那沉甸甸的钱,还有陈凡那双平静下透着力量的年轻眼睛,却象两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了他所有的希望和恐惧,让他一夜难安。
……
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或者说毫不在意的陈凡,此刻正躺在宿舍那张吱呀作响的旧单人床上。
窗外天色已暗,路灯的光晕通过薄窗帘斑驳地洒进来。
他双臂枕在脑后,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片发黄的污渍,手指无意识地在床沿轻敲。
“咚咚……咚咚……”
三百万的激活资金带来的不是暴富的狂喜,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和对未来的无限期望交织在一起的灼热感。
有了这笔巨款,《盲井》的蓝图不再是纸上谈兵,即将化为现实!这将是他重生后改变命运的第一声枪响!
他“嚯”地坐起身,脸上没有丝毫留恋床铺的慵懒。
目标明确——《神木》!
刘庆邦原着小说的版权!
这是《盲井》的根!
图书馆这个巨大的藏宝洞早已在他心中勾画清淅。
北电图书馆的架构布局,哪里是小说区,哪里是期刊区,如地图般印在他脑海。
他脚步轻快地穿梭在一排排散发着陈旧墨香的樟木书架间,目标明确地精准定位到了那本《神木》。
深蓝色的封面,书名下方印着作者名字:“刘庆邦”。
指尖划过书脊,带着一种找到你了的笃定。
他迅速抽出书,翻到版权页——果然!编辑部的联系方式、出版社地址、一清二楚!
书本合上,发出轻轻的“啪”声。
“哎呀!”
一声带着痛楚和惊诧的轻呼打断了陈凡的思绪。
紧接着是书页哗啦散落的声响。
陈凡在拐角处和一个抱着厚厚一摞书的纤瘦身影撞了个满怀!
怀里的《神木》脱手飞出,对方怀里更高的一大摞专业书籍更是像山崩一样倾泻而下,砸在水泥路上,卷起淡淡的尘土。
“对不起!对不起!”陈凡连声道歉,赶紧蹲下身去帮忙捡拾。
路灯的光线正好投射下来,照亮对方慌乱地捡拾着书的身影,也照亮了她抬起的脸庞。
这张脸……俏丽中带着冷冽!不正是荧幕上那个一身黑衣、冷若冰霜、额间一点朱砂、惊艳了无数人童年的“上官燕”么?
她那双极有特点的、仿佛蕴藏着清冷月光的眼睛,陈凡太熟悉了。
董萱?
对……差点忘了,她也北电的。
“哦,没、没事……”董萱显然也被撞得不轻,皱着眉揉了揉被书砸到的手臂,脸色微愠但函养不错,勉强应了一声。
她的声音清泠,带着一丝不易亲近的距离感。
“书在这儿。”陈凡回过神,掩饰住那瞬间的惊讶,将捡起的第一本书递过去——是她的,《电影表演艺术概论》。
“谢谢……”董萱接过书,指尖不经意地与陈凡的手轻碰了一下,冰凉的触感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手。
她没有看陈凡的眼睛,只是动作迅速地将几本厚重的专业书再次摞好抱在胸前,动作利落,似乎急于离开这尴尬的场面。
她微微颔首示意,抱着那高高的书堆,象一座沉默的小山般转身快步离开了,乌黑的长发在灯光下划过一个清冷的弧度。
陈凡弯腰拾起自己的《神木》,拍了拍灰,望着董萱消失在图书馆门内的背影,嘴角无声地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惊鸿一瞥。
北电,果然是块宝地。
遍地都是未被开采的钻石原矿。
刚才因《盲井》而高度集中的思绪被这个意外打断后,反而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了更为广阔的涟漪。
王保强找到了,刘艺菲投资了……但一部电影,需要的何止一个主角?剧组需要人手,需要各司其职的专业人才!
一个近乎大胆的计划,如同夜色中的闪电,瞬间划破了陈凡思维的天幕。
他眯起眼。
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北电教程楼,那些教室、排练室里……
那些年轻鲜活、嗷嗷待哺、渴望着实践的……
热情洋溢的……
充满求知欲和实践欲的……
最主要是便宜的北电内部人力资源。
董萱那惊鸿一瞥带来的震荡在陈凡心中只持续了瞬间。
比起此时尚未发光的潜力股,如何高效地撬动他已知的那片璀灿星河,才是当务之急。
念头通达,视野也随之开阔。
他脑海中那份北电潜力股名单如同星辰图般展开。
一个大胆而高效的剧本在陈凡心中飞速成型。
当然,这一切宏伟蓝图的前提是。
拉起一个能打仗的班子!
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电影是团队的狂欢。
想到这里,陈凡脚步一拐,目标精准地锁定了教程办公楼。
他需要一个能立刻运转起来的剧组内核骨架。
这骨架,办公室里的那位,能提供最完美的零部件!
来到三楼导演系办公室门口,门上那块小玻璃窗擦得很干净。
陈凡抬手在开着的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扣了三下。
声响打断了办公室内的安静。
系主任兼班导田撞撞正捧着他那个特大号的搪瓷缸子。
上面印着红色褪色的为人民服务字样。
吹着滚烫的茶水,小心地吸溜着漂浮的碎茶叶末。
听到敲门声,他抬起了头,板寸头下,是一张因常年操心而显得比实际年龄更严肃几分,此刻却努力挤出温和的脸。
待看清是陈凡,他干脆地将嘴里还没滤干净的几片茶叶呸呸吐回缸子里,才拧上锈迹斑斑的旧缸子盖。
随手推到办公桌边缘那堆摞得摇摇欲坠的教材和录像带中间。
“陈凡啊?进来。”田大导演的声音带着点世家子弟的嚣张,朝门口招招手,习惯性地摸了下自己的平头,“今儿没课?找我有事?”
陈凡走了进去,步伐稳,眼神却带着一种年轻人独有的朝气?
他声音平静,没有多馀的寒喧,直奔主题。
“田老师,我想请个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