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小说网 > 玄幻魔法 > 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 > 第205章 御苑寒宵玉寄思

第205章 御苑寒宵玉寄思(1 / 1)

墨兰听得“大宝贝”三字,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目光顺着闹闹的手指方向,落在那辆遮盖严实的马车上。车身随着车夫的动作微微晃动,里面似乎有东西碰撞,发出沉闷而温润的轻响,不似金石相击那般刺耳,倒像是玉料摩挲的动静。

“什么宝贝,这般神神秘秘的?”墨兰心中掠过一丝警惕,刚经历一场风波,她对外来之物本能地多了份谨慎,尤其还是从扬州这么远带回来的。

闹闹却“嘻嘻”一笑,灵巧地侧身一步,正好挡住墨兰探究的视线,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和一丝孩子气的固执:“现在不能看!娘,您得先见见祖母,见过之后,我再给祖母亲自揭开!保准让祖母大吃一惊,高兴得什么似的!”她挽住墨兰的手臂,半是撒娇半是推搡地往府里走,软乎乎的声音带着江南水汽的软糯,“哎呀,娘,我一路风尘仆仆的,头发都乱了,脸也没洗,就这么灰头土脸地去见祖母,多失礼呀!您先让我回去收拾收拾,换身衣裳嘛!”

墨兰被她缠得没法,又见她确是一身骑装沾着尘土,发髻也有些松散,鬓边还沾着一片不知何时粘上的梧桐叶,心想女儿虽活泼跳脱,礼数上却不愿失了分寸,倒也难得。那份“大宝贝”虽勾起她的好奇与隐约不安,但眼下闹闹平安归来已是万幸,也不急于这一时。

她轻轻点了点闹闹的额头,指尖触到女儿温热的肌肤,语气无奈中带着宠溺:“就你鬼主意多。好,先不看了。周妈妈,带三姑娘回她院子,让丫鬟们赶紧伺候梳洗更衣,热水备足了,仔细别着凉。”又转向闹闹,细细嘱咐道,“动作快些,你祖母一早得了信,想必也等着见你呢。回来先去给祖母请安,不许再耽搁耍闹。”

“知道啦,娘!”闹闹得了应允,笑得眉眼弯弯,像含了两弯新月,一溜烟地跟着周妈妈往后院去了,走时还不忘回头朝那辆盖着布幔的马车俏皮地眨眨眼,脆声示意车夫,“好生看着,不许让人碰!”

墨兰站在原地,目送女儿活泼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那鹅黄色的裙摆一闪而过,像一道跳跃的光。她才缓缓收回视线,又看了那静默的马车一眼,心中那点疑虑并未完全散去。方才那声闷响,总让她觉得不像寻常物件。她低声吩咐身边另一个管事妈妈:“派两个稳妥的人,先守着那辆车,不许任何人靠近掀看。等三姑娘收拾停当,看她的意思再处置。”

“是,四奶奶。”管事妈妈躬身应下,转身便去安排人手。

约莫半个时辰后,梳洗一新的闹闹出来了。她换了一身鹅黄绣缠枝玉兰的袄裙,裙摆上坠着细碎的珍珠络子,走动时叮当作响;头发绾成乖巧的双环髻,簪着两支圆润的东珠小簪,衬得肌肤莹润如玉;颊边薄薄施了一层胭脂,更显得眉眼鲜亮,顾盼生辉。虽仍带着几分少女的跳脱之气,却已是一副标准大家闺秀的模样。

墨兰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样。走吧,别让你祖母等久了。”

母女二人相携着往梁夫人所居的正院去。青石铺就的甬道旁,几株菊花开得正盛,冷香沁人。路上,闹闹依旧叽叽喳喳说着扬州趣事,说瘦西湖的船娘唱的小调有多好听,说安姨娘家的甜藕有多软糯,说自己跟着安姨娘去湖上采莲,差点掉进水里。墨兰含笑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扬州她几个好友的近况,心中却仍盘桓着那“大宝贝”的影子。她试探着问:“你那宝贝,到底是什么稀罕物?别是什么活物吧?你祖母的院子,供奉着祖宗牌位,可不比咱们自己院里随意。”

“不是活物!娘您就放心吧!”闹闹拍着胸脯保证,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扬州的湖光山色,“是祖母一定喜欢的,安姨娘也夸我想得周到呢!等见了祖母,您就知道了!”

说话间已到了正院。梁夫人早已得了信,正坐在暖阁里喝茶,身侧摆着一只缠枝莲纹的暖炉,炉上煨着一壶上好的龙井。见墨兰领着收拾得齐整漂亮的孙女进来,原本略带威严的脸上便露出慈和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回来了?路上辛苦,瞧着气色倒好,扬州的水土看来养人。”

闹闹立刻上前,敛了跳脱之态,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个礼,声音清脆响亮:“孙女儿给祖母请安!路上不辛苦,就是想祖母和爹娘了。孙女儿在扬州,日日都惦记着祖母呢。”她嘴甜,又将在扬州见闻拣有趣又不失体统的说了几件,说安姨娘领着她去看了扬州的玉器作坊,说那里的师傅手艺如何巧夺天工,逗得梁夫人笑意更深,连连点头。

问了些日常起居,又细细叮嘱了几句在外要谨言慎行的话,梁夫人便道:“回来就好。你母亲前些日子为你挂心,鬓边都添了几根白发。如今你也大了,往后更要谨言慎行,多在你母亲身边学着些管家理事的本事。”

闹闹乖巧应下:“是,孙女儿谨记祖母教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见礼已毕,墨兰便示意闹闹可以告退,想着让女儿回去歇歇。闹闹却忽然上前一步,仰着小脸,目光亮晶晶地看向梁夫人:“祖母,孙女儿从扬州带了一件小玩意儿,想献给祖母,也是孙女儿的一片孝心,不知……可否现在让人抬进来?”

梁夫人有些意外,抬眼看向墨兰,眼中带着几分询问。墨兰心中微紧,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绣帕,面上却只能含笑点头:“这孩子一片心意,母亲不妨瞧瞧。”她倒要看看,女儿到底带了什么宝贝回来。

“既是孙女的心意,便抬进来看看吧。”梁夫人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闹闹立刻欢天喜地地出去吩咐了,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不一会儿,四个粗使婆子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用厚锦布遮盖、约莫半人高的物件进来,那锦布是上好的云锦,织着缠枝牡丹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婆子们脚步放得极轻,生怕磕碰了什么,将物件轻轻放在暖阁中央的红毡毯上。那物件似乎有些分量,放稳时发出一声沉闷而温润的轻响,像是玉石落地前被稳稳托住。

暖阁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茶香袅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在那覆盖的厚锦布上,连伺候的丫鬟都屏住了呼吸。墨兰的心提了起来,指尖微微收拢,指腹抵着绣帕上的莲花纹,竟有些微微发颤。

闹闹走到那物件旁,深吸一口气,小脸涨得微红,带着既兴奋又期待的神情,伸手,捏住了厚锦布的一角。

“祖母,您请看——”她手腕用力,猛地向上一掀!

锦布滑落,如流水般坠落在地。

暖阁内,炭火明明,茶香袅袅,瞬间却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簌簌声。

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顿在了半空,茶水晃出几滴,落在明黄色的锦缎衣襟上,她却浑然不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眼神里的慈和被震惊取代,随即涌上一层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悲伤,又像是怀念。

墨兰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窒,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只见那被揭开的“大宝贝”,并非什么金银玉器、古玩字画,也不是江南精致的绣品或盆景。

那是一尊白玉雕成的仕女像。

玉料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玉,莹白温润,质地细腻,在炭火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柔光,触手想必是温热的。玉雕的仕女身姿纤秾合度,云鬓高绾,梳着当年最时兴的抛家髻,髻上簪着一支小巧的玉簪;裙裾翩然,衣袂飘飘,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起舞;眉眼宛然,唇角似噙着一缕浅淡温柔的笑意,眼神望向远方,带着几分期盼,几分娴静,几分淡淡的愁绪。

雕工极其精湛,刀工细腻得不可思议,衣纹流畅如真,发丝根根分明,连鬓边的碎发、裙角的褶皱都清晰可见,甚至连仕女指尖的弧度都透着柔和的美感。这玉雕本身已是一件无价的艺术品,足以让任何见多识广的收藏家为之惊叹。

然而,让梁夫人和墨兰瞬间失语的,并非其超凡的技艺,也不是那价值连城的玉料。

而是那张脸——那眉眼,那神态,那微微含笑的唇角,那带着几分期盼的眼神,竟与菩萨,有着七八分的肖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温润,像含着一汪秋水。

暖阁里,落针可闻。只有炭火偶尔爆出“噼啪”一声轻响,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闹闹犹自不觉,献宝似的,带着满满的成就感,清脆的声音在暖阁里响起,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这凝滞的空气:

“祖母,您看!这女子可好看。”

那清脆的声音余韵犹在,暖阁内的死寂却仿佛更浓稠了几分,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凝滞。

梁夫人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牢牢黏在了那尊玉像上,再也挪不开分毫。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手中的茶盏,骨瓷茶盏与托盘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却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她的动作僵硬得如同生了锈的机括,每一寸关节的转动,都带着难以言说的滞涩。她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着玉像走去,脚下的锦毯柔软厚实,却衬得她的步子极重,重得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上,又带着几分虚浮,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实地,而是一片摇摇欲坠的云。

她在玉像前稳稳停下,目光一寸寸描摹着玉像的眉眼、鼻唇,那双往日里总是带着威严与审视的眸子,此刻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伸出手,枯瘦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悬在玉像光洁温润的脸颊上方,离那莹白的玉肌不过寸许,却终究没有落下去,仿佛生怕自己粗砺的指尖,会惊扰了这玉像里藏着的、缥缈的魂灵。

“……美极了。”良久,梁夫人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尾音微微发颤,“活灵活现的……竟像真人一般。这玉料,这雕工……难得,太难得了。”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水雾已然散去,又恢复了平素那副波澜不惊的镇定模样,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混杂着怀念、怅惘与惊悸的光,却越发深沉,像一口探不到底的古井。“来人,”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快去前头书房,请老爷过来瞧瞧。”

待听到梁夫人要请梁老爷来看,墨兰更是心头一紧,指尖冰凉,攥着的绣帕几乎要被捏出水来。她强压下喉头的滞涩感,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脚步微动,上前一步,只低低唤了一声:“母亲……”

她想说些什么,想说这玉像太过惹眼,留在府中恐有不妥;想说闹闹年幼无知,只是一片孝心,当不得如此阵仗。可话到嘴边,却被梁夫人轻飘飘的一个摆手打断。梁夫人甚至没有看她一眼,目光依旧流连在玉像上,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审视,仿佛要从那玉像的眉眼间,看穿岁月的尘埃,寻回些什么。

不一会儿,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永昌侯身着一袭家常的赭色直裰,腰束玉带,负手走了进来,眉头微微蹙着,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何事这般急着叫我?前头还有几位世交等着议事……”他的话,在视线触及暖阁中央那抹莹白温润的玉色时,戛然而止,后半句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

他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不耐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震惊与怔忡,那双见惯了风浪的眸子,骤然睁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他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从容,快步上前,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玉像跟前,弯下腰,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端详起来,从云鬓高绾的发髻,到裙摆翩跹的衣袂,从含笑的眉眼,到纤细的指尖,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指尖拂过玉像光滑的表面,触感温润细腻,仿佛真的触到了真人的肌肤。他的目光灼灼,仿佛要将那玉像的每一寸纹理、每一道线条,都刻入自己的眼中,烙进自己的骨血里。

“这……这是……”永昌侯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让他难以言语,“美极了!真是巧夺天工!这玉……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玉吧?还有这刀法,简直是神来之笔!”他猛地直起身,猛地转头看向梁夫人,眼中光芒锐利如刀,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夫人,你看这眉眼,这神态,像谁?”

梁夫人沉默着,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里面藏着千言万语,却终究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闹闹站在一旁,见祖父这般激动的反应,先是为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被这般看重而欣喜不已,小脸上满是得意的神色。可听到祖父这句问话,她又忍不住好奇起来,拽了拽墨兰的袖子,仰着小脸,小声地问:“娘,祖父说像谁呀?”

墨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闹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说话,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深的恐惧。

梁老爷没等梁夫人回答,自己便低声说了出来,那声音极轻,轻得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却又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暖阁里每个人的耳畔,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像……像宫里那位故去的静安皇后,年轻时的模样。”

静安皇后!

这四个字一出,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滞,连呼吸都仿佛成了一种罪过。墨兰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若非强撑着,几乎要站立不稳。静安皇后,当今圣上的祖母,贤良淑德,温婉端庄,可惜红颜薄命,早逝多年。圣上登基后,对这位祖母追思不已,尊荣备至,静安皇后的名讳与样貌,也成了宫中乃至朝野上下,轻易不可提及、更不可妄议的禁忌。闹闹这尊玉像,竟肖似静安皇后年轻时的容颜!这哪里是孝心,这分明是祸端!

“老爷……”墨兰的声音发颤,带着一丝哭腔,她上前一步,拉住永昌侯的衣袖,指尖冰凉,“这……这玉像虽是精美,但肖似……恐有不妥,是不是该……”她想说“是不是该赶紧收起来,或是寻个稳妥的法子,悄悄处理掉”,却在梁老爷陡然转过来的锐利目光下,将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那目光里的寒意与算计,让她心头一凛,瞬间噤声。

梁老爷的目光在玉像和闹闹之间转了个来回,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忽然缓缓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亢奋:“不妥?有何不妥?”他眼中精光闪烁,方才的震惊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算计,仿佛看到了一条通天的捷径,“不该有的东西,自然不能拿。但若是一件能令龙颜大悦、彰显我梁家忠孝之心的‘祥瑞’呢?”

梁夫人此刻也完全明白了丈夫的意思,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接口道,声音沉稳,字字句句都带着考量:“老爷的意思是……借这尊玉像,给陛下……留个好印象?”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玉像上,语气变得越发肯定,“静安皇后仙逝多年,陛下思念甚笃,宫中至今还供奉着皇后的画像。这尊玉像,虽非皇后御容,但神韵颇有几分相似,更难得的是,这是民间孝女感念长辈,千里迢迢寻得良工雕琢的‘孝心’之物。若进献上去,既不犯僭越的忌讳,又能投陛下所好,彰显我梁家……与民同孝、感念先后的拳拳心意。”

“正是此理!”梁老爷抚掌大笑,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带着振奋的笑容,那笑容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野心,“夫人深知我心!这东西,放在咱们府里的后宅,不过是个精致的摆设,甚至可能引来无妄之灾,是祸根。但送到该送的地方,就是一块再好不过的敲门砖!前阵子为了盛家那点琐事,陛下对几个老勋贵颇有微词,咱们正需一个契机,挽回圣心……来人,”他扬声吩咐道,“立刻去递帖子,准备进宫!就以此‘孝心玉像’为由,请求觐见,敬献祥瑞!”

“可是……”闹闹站在一旁,听得半懂不懂,却也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千辛万苦从扬州带回来的、心心念念要送给祖母的“大宝贝”,转眼就要被送进皇宫,再也见不到了。她顿时急了,眼眶一红,晶莹的泪珠在里面打转,声音都带了哭腔,拽着墨兰的衣袖,委屈地寻求支持:“娘……这是我给祖母的……我不要送进宫……扬州的师傅雕了整整三个月呢!我好不容易才带回来的……”

梁老爷转过身,看着泫然欲泣的孙女,脸上难得地放柔了几分,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闹闹,你的孝心,祖父祖母都知道了,也都领受了。”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闹闹的肩膀,目光里带着长辈的威严与期许,“但这等宝物,世间罕有,更难得的是这份机缘巧合的‘像’。放在咱们家后宅,是明珠蒙尘,可惜了这上好的玉料与雕工。献给陛下,告慰先皇后的在天之灵,才是它真正的归宿,也是为我们梁家,乃至你未来的前程,铺一条更稳当、更宽阔的路。”

他的声音渐渐加重,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量:“好钢,就要用在刀刃上。今日你献出的,不仅仅是一尊玉像,更是我们永昌侯府的一片忠孝丹心。这份功劳,祖父替你记着,来日,必有你的好处。”

闹闹看着祖父眼中那抹不容置疑的亮光,又看看沉默不语的母亲和祖母,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她扁了扁嘴,终究还是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低下头,小声地嘟囔了一句:“那……那陛下会喜欢吗?”

梁老爷朗声一笑,笑容里满是志在必得的自信:“如此匠心独具、寓意深远的‘孝心’,陛下焉能不喜欢?快去准备吧!”他转头吩咐梁夫人,语气急切而郑重,“夫人,命人好生用锦盒装了,里三层外三层都要包好,万不可有丝毫磕碰!我即刻去前院书房,亲自写奏表!”

暖阁内,方才那凝滞紧绷的气氛,已然被一种新的、混合着亢奋与算计的热度取代。丫鬟仆妇们忙忙碌碌地准备着锦盒与绸缎,脚步声、说话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先前的死寂。那尊莹白温润、栩栩如生的玉像,静静地立在红毡上,眉眼含笑,唇角弯弯,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截然不同的命运,一无所知。

只有闹闹,站在原地,望着几个婆子小心翼翼地将玉像抬起,准备装进锦盒,眼中满是不舍与一丝懵懂的怅然。墨兰轻轻走上前,伸出手,将女儿揽进自己怀里,用宽大的衣袖挡住了她看向玉像的视线,也挡住了她眼中的失落。她的目光,却越过人群,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落下一场大雪。

墨兰的心,也如同这天气一般,沉甸甸的,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夜色已深,宫墙巍峨的剪影在沉沉暮色里如蛰伏的巨兽,廊下悬挂的宫灯被晚风拂得微微摇曳,昏黄的光晕将永昌侯梁老爷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他躬身立在御书房外的丹陛之下,脊背挺得笔直,手心却早已被冷汗浸透。身后那只锦盒用明黄绸缎裹了三层,触手温润,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心口发紧,连呼吸都不敢太急促。

内侍尖细的通传声穿透夜色,落入耳中时,梁老爷只觉得双腿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这才稳步踏入御书房。

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的清冽气息弥漫在空气里,驱散了夜的寒凉。御案后,皇帝正垂眸披阅奏章,狼毫朱笔在明黄的奏折上落下点点朱红,闻声抬眼时,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政务后的疲惫,却也有几分被打扰时惯有的淡然,不见喜怒。

“梁卿?”皇帝搁下朱笔,指尖轻轻叩了叩御案,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仪,“这么晚了,宫门都快下钥了,有何要事非得此刻禀奏?莫不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急着让朕也开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帝王对臣下惯有的、略带疏离的打趣,听不出半分期待。

梁老爷连忙撩起衣摆跪下,将怀中锦盒高高举过头顶,额头几乎贴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发紧,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启禀陛下,臣……臣家中孙女,日前自扬州归来,机缘巧合,得了一件玉雕。臣……臣与拙荆观之,觉其形神……颇有古意,更兼雕工绝世,孝心可嘉。臣不敢私藏,特来敬献陛下御览。深夜叨扰,扰了陛下清静,臣万死不辞。”

皇帝闻言,目光淡淡扫过那个毫不起眼的锦盒,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深夜献宝,还特意打着“孝心”的名头,这些勋贵老臣的心思,他岂会不知?无非是借着由头,变着法儿讨巧,想在圣心面前博个好印象罢了。他本可随口一句“留着吧”便打发了事,但“颇有古意”“孝心可嘉”这几个字,还是勾起了他一丝极淡的兴趣——倒想看看,是什么样的物件,值得梁氏这般郑重其事。

“哦?呈上来吧。”皇帝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侍立一旁的内侍轻手轻脚地走出去,把锦盒让人搬进来。皇帝并未立刻打开,而是先抬眼看向伏在地上的梁老爷,见他头埋得极低,连脖颈都绷得紧紧的,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这才慢悠悠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挑了挑。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盒盖缓缓开启的瞬间,殿内明亮的烛光仿佛都凝滞了一瞬,落在那尊莹白的玉雕上,折射出温润柔和的光泽,竟将周遭的烛火都衬得黯淡了几分。

皇帝原本随意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倏然握紧,指节微微泛白。他上身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引,一瞬不瞬地锁在那尊玉雕仕女身上,再也挪不开分毫。脸上的疲惫与淡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专注,以及突如其来的、近乎庄重的肃穆。他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脊背挺直,双肩微沉,仿佛面对的并非一件死物,而是一位需要躬身以礼相待的故人。

玉雕仕女倚栏而立,眉眼温婉,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在烛火的映照下,那莹白的玉肌仿佛流淌着一层静谧的光泽,栩栩如生。那眉峰的弧度,那眼波的流转,那微微上扬的唇角……皇帝呼吸微微一窒,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无需任何提示,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熟悉感,夹杂着对礼法与亲缘本能的敬畏,如同惊雷般瞬间击中了他。这哪里是梁卿口中的“古意”,这分明是……分明是他记忆深处,那个被小心翼翼封存了多年的容颜。

“此物……”皇帝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停,微微颤抖着。他似乎想触碰那温润的玉质,指尖却又迟迟不敢落下,生怕自己唐突的触碰,会惊扰了这玉像里藏着的、缥缈的魂灵。最终,他只是极轻地、仿佛拂去岁月尘埃般,虚虚地拂过玉像的轮廓,动作轻柔得如同在触碰易碎的梦境,又像是在轻抚久别重逢的亲人的脸颊。

御书房内伺候的宫人早已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偌大的殿宇里,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噼啪声,以及皇帝那略显沉重的呼吸。伏在地上的梁老爷更是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压得他脊背发酸,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身下的金砖。

指尖传来的、想象中的微凉触感,仿佛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那扇被时光紧紧锁住的门扉。皇帝的目光骤然变得深远,穿透了玉质的温润,跌入了遥远而模糊的过去。

他仿佛不再是那个高居龙椅、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恍惚间,变回了那个梳着总角的稚龄皇孙。记忆里的静安皇后,总是穿着一身素色的锦裙,身上萦绕着淡淡的檀香与药香,那是他童年里最温暖的气息。她会握着他的小手,教他辨认字帖上的笔画,声音温柔而坚定;也会在雷雨交加的夜晚,将他搂在怀里,用轻柔的声音哼唱着不知名的童谣,哄他入睡。

玉雕上那含笑远眺的眼神,多么像祖母当年望向宫墙之外、怀念故土时的神情;那衣袂飘飘的弧度,又多么像她起身时,裙摆划过地面的优雅轨迹。往昔的细碎片段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祖母亲手做的桂花糕,甜而不腻的味道仿佛还在舌尖;她发间常插的那支白玉簪,与眼前这尊玉雕的玉色一般无二;她训诫他“为君者当以天下生民为念”时,那严肃而慈爱的眉眼,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皇帝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底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迅速积聚,温热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想抬手拭去,却又硬生生忍住——帝王之泪,重于千钧,岂能轻易落下?他只是沉默着,长久地凝视着那尊玉雕,仿佛要将那缺失的、再也无法追回的岁月,从这冰冷的玉石中,一点一点地看回来。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深沉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哀恸,无声地翻涌着。

然而,温暖的潮水终究会退去,留下的,是冰冷坚硬的现实海岸。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才从回忆的漩涡中缓缓挣脱,眼底的水光迅速褪去,被一种更沉重、更浓稠的颜色覆盖。

玉雕依旧静静立在锦盒里,美丽得永恒,却也只是一尊没有温度的玉石。祖母……早已仙逝多年。她所代表的那个相对安稳、充满温情与教诲的“旧日时光”,早已随着岁月的流逝,被无形之手一层层剥离、侵蚀,只剩下眼前这尊冰冷的象征物,提醒着他,那些温暖的岁月,再也回不去了。

一股巨大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孤独感,如同潮水般攫住了他,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江山犹在,万里锦绣,可这龙椅,却冰冷得刺骨。案牍劳形,四方扰攘,朝堂上的明争暗斗,边境的烽烟四起,桩桩件件,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肩头。昔年抚育他、教导他的至亲,早已化为史书上的寥寥数笔,而他,独自一人坐在这个权力的巅峰,承受着这份帝王遗产带来的无尽重量与寒凉。

他是天子,是万民之主,却也是这世间最孤独的人。对祖母的思念越深,这份“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与“独扛社稷”的孤寂,便交织得越紧密,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如同剥卦之象,美好被现实无情剥蚀,露出内里嶙峋的、冰冷的基石。

沉重的静默持续了许久,久到伏在地上的梁老爷几乎以为自己要撑不住,晕厥过去。皇帝终于缓缓向后靠去,脊背抵上龙椅的椅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他脸上的表情已彻底恢复了帝王的平静与深不可测,只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平息的情感余烬,但那余烬,已冷却成了坚硬的炭,透着不容置疑的清醒。

他的目光不再仅仅流连于玉雕的面容,而是缓缓扫过它整体的线条、衣饰的细节,从云鬓高绾的发髻,到裙摆上细腻的褶皱。这一刻,这尊玉雕在他眼中,不再仅仅是一件勾起私人哀思的遗物仿品。它是一面镜子,照见的是静安皇后一生所秉持的温良贤淑、心系家国的后德,是那个时代里,被所有人怀念的“治世”风范。它更是一记无声的鞭策,一座压在心头、时刻提醒着他不可或忘的山峦。

祖母若在,会如何看待他今日的朝政?会如何评说他平衡各方势力的手段?会如何教诲他,当以何种姿态,守护这万里河山?这尊玉雕的出现,与其说是一份慰藉,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诘问与警醒,敲打着他的心扉。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外泄的情感都已敛去,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他看向依旧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的梁老爷,声音恢复了平素的沉稳威仪,听不出任何波澜:“梁卿孙女,孝心可嘉。此玉雕……匠心独运,颇有静穆之气。”

他没有提“像谁”,也没有流露半分过度的欣喜,只是用了“静穆”二字。这短暂的停顿和这两个字,却已包含了千言万语——其中的深意,唯有他自己知晓。他没有表现出梁老爷所期盼的“龙颜大悦”,也未流露更多的伤怀,而是以一种近乎审慎的态度,重新审视着这件礼物背后的意义——对梁家而言,这是投机的“祥瑞”;对他而言,却是掺杂着私人情感与政治警示的复杂信物。

“此物,朕收下了。”皇帝缓缓道,示意内侍上前,小心翼翼地盖上锦盒,“梁卿深夜献宝,其心可悯。退下吧。”

“臣,谢陛下隆恩!”梁老爷如蒙大赦,连忙叩首,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他磕了三个响头,这才颤巍巍地站起身,躬身倒退着走出御书房。直到走出宫门,夜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他才发觉自己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皇帝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龙颜大悦、厚加赏赐”的预期,那种深沉的静默和最终平淡的接纳,反而让他心中更加没底,揣揣不安。

御书房内,烛火依旧通明。皇帝独自坐在御案后,目光落在那只被重新盖好的锦盒上,久久未动。

那尊玉雕,如同一滴来自过往的清露,落入他名为“帝王”的心湖。涟漪从最私人的血缘亲情处荡开,掠过追思的温情,撞上现实孤寂的岩壁,最终,扩散成一片笼罩家国天下、警示与责任交织的沉沉水光。最深的怀念,必须以最克制的方式封存;最私人的信物,终将被赋予最公共的、鞭策前行的意义。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低不可闻地自语:“祖母……”

话音落下,殿内重归寂静。他重新拿起朱笔,将目光投向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笔尖落下的瞬间,稳如磐石。仿佛方才那一刻深沉的情感起伏,从未发生过。

只是那只锦盒,被他示意内侍,轻轻放在了御书房内室的博古架上——一个妥当却又不会轻易看到的位置。既是对祖母的一份隐秘纪念,也是对自身的一份无声惕励。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乱战异世之巅峰召唤 士兵之我是排雷兵 嘿嘿,我看大叔你也挺眉清目秀嘛 西游:小白龙拒绝做牛马 高武:我有泰坦巨猿分身 叶罗丽之星月仙子 不是说好解毒么,怎么成仙帝了? 彩礼加价,反手求婚伴娘 抗战开局:魂穿金陵暴虐小鬼子! 仙族第一剑,先斩意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