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廷烟松开手,起身走向自己的紫檀木匣。打开最上面那个暗格,取出一个锦盒。锦盒是暗红色的缎面,边角已有些磨损,露出底下浅黄的衬里。
“这是我出嫁时,母亲留给我的。”顾廷烟打开锦盒,一只羊脂玉镯静静躺在深蓝丝绒上,温润如凝结的月光,“她说,顾家女儿出嫁,都要戴玉镯。玉能养人,也能护人。我戴了这些年,如今转赠给你。”
林苏忙起身推辞:“这太贵重了,烟姐姐,我不能——”
“听我说完。”顾廷烟打断她,将那一只玉镯举到日光下。那玉质极好,通透无瑕,内里仿佛有云絮流动,“你看这玉,外表温润,内里却坚韧。任你如何打磨,它还是它。我们女子在这世道,也该如玉一般——外表可以柔顺,可以温婉,可以按着世人的期望活;可内里,一定要有自己的筋骨。”
她将玉镯放回锦盒,连盒一起塞进林苏手中:“这对镯子,不是要你日日戴着。而是要你记住,在这世上,有无数女子如我、如廷灿,被困在各种各样的牢笼里。有人认命了,有人疯了,有人死了。可总得有人,试着去打破牢笼。”
林苏捧着锦盒,觉得那盒子有千斤重。她能闻到玉镯散发的淡淡冷香,能感受到丝绒柔软的触感,更能感受到顾廷烟那份沉甸甸的嘱托。
“烟姐姐,我……”
“不必说什么。”顾廷烟微笑着摇头,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期待,“我看过你写的书稿。若有一日,你真能让这世道变一变,哪怕只是一点点……便不枉我今日这番话了。”
窗外传来敲梆子的声音。
林苏起身告辞。顾廷烟亲自送她到酒楼门口,没有多余的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触碰很短暂,却传递着难以言喻的温度。
轿子晃晃悠悠地离开了。顾廷烟站在门廊下,看着那盏灯笼在街角拐弯,消失在京城九月的暮色里。农历九月的天,风里已经带了几分肃杀的凉意,吹得街旁的梧桐叶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碎金似的。她没有立即回雅间,而是仰头看向夜空——没有星,只有厚厚的云层,低低压着飞檐翘角。
“夫人,起风了,回屋吧。”贴身丫鬟轻声劝道,递上一件素色披风。
顾廷烟摇摇头,依旧站着。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农历九月的上午。
那时的顾家后院,菊香漫过青砖地,金黄的瓣儿沾着露珠,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二弟顾廷烨光着膀子练剑,汗水顺着脊背的线条往下淌,手中的长剑霍霍生风,剑光劈开夜色,亮得像雪。
大哥顾廷煜就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目光落在顾廷烨身上,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三弟顾廷炜年纪还小,踮着脚跟在顾廷烨身后,一招一式学得有模有样,稚嫩的胳膊抡得老高,时不时被自己的衣摆绊倒,惹得顾廷煜低低笑出声。
小妹顾廷灿就趴在顾廷煜的膝头,手里攥着顾廷煜那只心爱的羊脂玉扳指,指尖反复摩挲着玉面上的纹路。她一会儿抬头看顾廷烨舞剑,一会儿低头把扳指贴在脸颊上,冰凉的玉意沁进皮肤里,惹得她咯咯地笑。
那时的她在做什么呢?
顾廷烟微微蹙眉,记忆像蒙了尘的铜镜,模糊得厉害。是在廊下陪着大哥坐着?还是在帮二弟捡掉落的剑穗?亦或是,正蹲在菊丛边,给廷灿摘一朵最大的菊花,想簪在她的发间?
太久了,真的太久了。
那些月光下的剑光,那些带着菊香的笑声,那些兄弟姐妹围在一起的热闹,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可后来呢?
后来剑光染了血,月光蒙了尘。那个舞剑的少年,变成了京城人人口中的混世魔王;那个温温和和抱着顾廷灿的大哥,早早便病逝了;那个跟在身后学剑的三弟,也妻离子散离开人世;而那个趴在膝头玩扳指的小妹,如今被困在韩家的冷院里,眉眼间再也寻不到半分笑意。
她自己呢?被一顶花轿抬到了千里之外的滇南,从此,故乡只有冬夏,再无春秋。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生母临终前的模样。
那时的她,早已被病痛磨得形销骨立,躺在锦被里,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她枯瘦的手,费力地握住顾廷烟的腕子,掌心的温度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目光落在她脸上,浑浊的眸子里,竟还藏着几分清明的疼惜。“烟儿,”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你这孩子,性子看着柔,像江南的水,任谁都能揉圆搓扁。可内里的心,却硬得很,像这京郊的石头。”
顾廷烟记得,当时自己只是红着眼眶掉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生母轻轻咳了两声,气息愈发微弱,却依旧固执地说着:“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就好在,往后无论遇到什么磋磨,什么难处,你都能咬着牙活下去,活得比谁都周全。坏就坏在……你活得太明白了,看得太透了,反而要比旁人多受许多苦。”
那时的她,哪里懂得什么叫“活得明白”?只觉得生母是病糊涂了,是舍不得她。她只知道,母亲走了,往后在这深宅大院里,再也没有人会那样疼她,护她了。
她见过太多女子的命运。见过四婶娘为了家族利益,亲手将女儿推进火坑;听过明兰在侯府里步步为营,将自己活成了一个滴水不漏的泥菩萨的故事;说过廷灿从一个灵动爱笑的姑娘,一点点被磋磨成了眼中无光的木偶。她活得太明白,明白这世道对女子的苛责,明白那些所谓的“规矩”“体统”,不过是困住女子的牢笼。可也正因为活得明白,她才不甘心,不甘心妹妹就这样困死在韩家的冷院,不甘心自己就这样在滇南,做一辈子的笼中鸟,更不甘心天下所有的女子,都只能在“婆家”与“家庙”之间,选一条绝路。
她转身走向街边角落的土地庙。
庙上,供奉着一尊老者,慈眉善目。香炉里的残香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点淡淡的烟味。顾廷烟从香筒里取出三炷香,借着案头的烛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清幽的香气,在月光里盘旋、缭绕,像一条蜿蜒的龙,缓缓地向上飞升。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将那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
袅袅青烟模糊了她的眉眼,也模糊了土地爷的脸。
从前,她也常常来这里上香。那时求的,是来世,是来生能投个好胎,做个男儿郎,能策马扬鞭,能建功立业,不必再困在这深宅大院里,受这万般磋磨。
可这一次,她不再祈求来世。
她祈求今生。
祈求那条林苏口中的第三条路,真的能走得通。祈求廷灿能从韩家的冷院里走出来,能在京郊的庄子里,重新活成那个爱笑的、灵动的自己。祈求那些困在牢笼里的女子,都能挣脱枷锁,都能活得有尊严,有盼头。
祈求所有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女子,终有一日,能看见属于自己的那道光。
阳光洒在她合十的双手上,洒在那袅袅升起的青烟上,也洒在那尊慈眉善目的土地像上。
风更大了,带着京城深秋特有的干冷,刮在脸上微微发疼。顾廷烟终于转身,裙裾在青石板上拖出细微的声响。经过一家酒楼前庭时,她忽然停下脚步——那株移植来的老菊的枝桠上,竟已结出米粒大小的花苞,紧紧裹着,像一颗颗攥紧的拳头。
原来,又到菊花将开的时节了。
她伸手,极轻地碰了碰那些花苞,指尖传来花苞坚韧的触感。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从顾廷烟处回来,林苏的步子沉了几分。那只暗红色锦盒被她妥帖地收在随身锦囊里,触手温软,却似有千斤重量,压得她心口沉甸甸的。
她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绕了个弯,径直往母亲墨兰的正院。
此刻的院里,静悄悄的。窗棂半开,漏进几缕秋日的暖阳,落在铺着素色锦缎的大案上。墨兰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紫毫笔,低头核对铺子掌柜刚送来的账目。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褙子,乌发松松挽了个髻,斜斜簪着一支碧玉簪,眉眼间带着柔婉。
听见脚步声,墨兰抬眼,见是女儿,眉梢微微扬了扬,有些意外:“这个时辰怎么过来了?不是说去会那位顾家大姑娘了么?”
林苏走上前,先给母亲请了安,而后屏退了侍立在一旁的丫鬟仆妇。待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她才从锦囊里取出那只锦盒,放在案上,指尖轻轻一挑,将盒盖掀开。
刹那间,一只羊脂玉镯便静静躺在深蓝丝绒之上,莹润通透,宛如凝结的月光。玉质极好,触手生温,表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宝光——那是常年佩戴,被人气养出来的光泽,绝非寻常新玉可比。
墨兰的目光落在玉镯上,挑着的眉梢又扬了几分。她放下手中的笔,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这是……”以她的眼力,自然一眼便看出这镯子的价值,更遑论那玉质里透着的岁月沉淀,绝非俗物。
林苏点点头,将今日在酒楼里与顾廷烟的会面一五一十地说与母亲听。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原原本本地转述了顾廷烟的话——从顾廷灿被困韩家冷院的无奈,到四房五房的推诿,再到明兰那番“家庙清修”的权衡之语,最后,是顾廷烟那句关于女子如“玉”的感慨:“外表可以柔顺,可以温婉,可以按着世人的期望活;可内里,一定要有自己的筋骨。”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分享重大心事的认真,每一个字,都落在墨兰的耳中。
墨兰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一圈又一圈。阳光落在她的侧脸,将她眼底的情绪映得明明灭灭。
听到顾廷烟因顾廷烨年少时的恶名,不得不远嫁滇南时,墨兰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一下,那神情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仿佛想起了某些陈年旧事,那些藏在时光里的、不甚愉快的过往;听到顾廷灿被软禁,顾廷烟四处奔走却处处碰壁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怜悯,随即又被讥诮取代,仿佛在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而听到顾廷烟将这对玉镯托付给林苏,期许她能为困在牢笼里的女子凿出一线天光时,墨兰的脸上,却没有出现林苏预想中的动容,或是感同身受的感慨。
她只是等林苏说完,才缓缓伸出两根手指,拈起其中一只玉镯,对着窗外的光线细细打量。玉镯通透无瑕,内里似有云絮流动,确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玉。墨兰看了片刻,便随手将玉镯放回锦盒里,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清脆悦耳,却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顾家大姑娘倒是个明白人,”墨兰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今日的天气,听不出半分波澜,“也是个可怜人。被那样一个混世魔王的弟弟拖累,大好年华,却要嫁得那么远,守着一座空宅子,心里有怨也是常理。这镯子嘛,成色确实不错,留着给你当嫁妆也好,都足够体面。”
她的话,轻飘飘的,仿佛全然没听懂顾廷烟赠镯时的那份沉甸甸的嘱托,也全然不在意这对玉镯所象征的意义。
林苏微微一怔,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墨兰的眼中,忽然掠过一丝极其鲜明的光芒。那光芒,像是沉寂已久的火苗,陡然被风吹燃,带着一种近乎快意的兴奋,甚至让她原本有些慵懒的神情,都瞬间生动了起来。
“不过嘛,”墨兰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凑近林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兴致勃勃,“你方才说,这镯子是顾家女儿出嫁时,母亲必赠的信物?是她们顾家母亲的念想?”
林苏愣了愣,点了点头:“烟姐姐是这么说的,她说顾家女儿出嫁,都要戴玉镯,玉能养人,也能护人。”
“呵……”墨兰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恶作剧般的愉悦,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近乎顽劣的笑容,“那你说,若是这对本该属于顾家女儿、承载着顾家‘母亲念想’的玉镯,如今却安安稳稳地落在了你手里,而你,又恰好是永昌侯府梁家的姑娘——这事儿,若是让明兰知道了,她会是什么反应?”
这话一出,林苏彻底怔住了,一时竟没跟上母亲跳跃的思路。她本以为,母亲听了顾廷烟的故事,会生出几分同为女子的惺惺相惜,却没想到,母亲的关注点,竟落在了这样一处。
墨兰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越想越觉得有趣,眼中闪烁着算计与促狭交织的光,语气里的快意几乎要溢出来:“明兰那个人,你还不知道?最是讲究体面,最看重她那顾侯夫人的身份,也最忌讳别人提她娘家那些不够‘完美’的旧事。顾廷烨年少荒唐,拖累姐妹远嫁;顾廷灿行差踏错,被夫家软禁;顾廷烟心怀怨怼,却只能隐忍……这些,怕是顾侯府如今极力想要淡化,甚至掩盖的‘家丑’吧?”
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锦盒里的玉镯,语气越发得意:“可如今呢?顾家大姑娘,竟将这代表着顾家女儿身份的玉镯,私下赠予了你——一个与顾家并无半点血缘姻亲,甚至严格说来,还有些‘旧隙’的梁家姑娘!你想想,明兰若是知道了,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墨兰说着,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压抑多年的畅快:“她定然会觉得,这是顾廷烟在故意打顾家的脸,是在向外人暗示顾家待女儿不公,是在借着你,向我展示顾家内部的裂痕与不堪!可她偏偏还不能发作——因为镯子是顾廷烟自愿给的,理由更是光明正大得很,是为了托付什么‘打破牢笼’的志向。她若敢追究,反而显得自己小气、心虚,坐实了顾家确有不堪的传闻!”
“哈哈……”墨兰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亲眼看到了明兰那副憋闷至极,却又不得不强撑着体面的模样,“想想她那副明明气得要死,却还得笑着说‘顾家大姐姐真是重情重义’的样子,我就觉得……痛快!实在是太痛快了!”
这一番话,听得林苏哭笑不得。她怎么也没想到,母亲关注的焦点,竟会从玉镯所承载的深沉嘱托与女性命运的宏大命题,一下子跳到了如何用它给明兰姨母“添堵”这件充满个人恩怨色彩的事情上。
“母亲……”林苏无奈地开口,试图把话题拉回来,“烟姐姐赠我这镯子,是希望我能……”
“我知道她希望什么。”墨兰挥了挥手,打断了女儿的话,但眼中的促狭并未完全褪去,反而多了一丝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她重新拿起那只玉镯,这次看得格外仔细,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温润的玉质,语气也沉了几分:“希望你能做点不一样的事,希望这世上女子的境遇能变好。这愿景听着是挺大,也挺……虚的。”
她抬眼看向林苏,目光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清醒:“你娘我啊,这辈子没顾廷烟那么高的心气,也没明兰那么能忍、那么会算计周全。我前半生,学的都是怎么在盛家的深宅大院里争、怎么抢、怎么抓住一切机会,让自己过得更好。后来……亏得有你,亏得有这些铺子,我才知道,原来女人不必靠着男人,不必靠着家族,也能自己挣钱,自己立起来。那种滋味,确实比依附于人踏实得多。”
墨兰将玉镯轻轻放回盒中,盖上盖子,然后将锦盒推到林苏面前,眼神恢复了平日的精明锐利:“这对镯子,你收好。顾廷烟的话,你记在心里。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娘不拦你,还会帮你。至于给明兰添堵……”
她忽然又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之前的纯粹恶意,多了几分玩味与通透:“这也算是‘打破牢笼’的一种方式嘛。凭什么她盛明兰就能永远体面周全、步步高升,就能做那人人称羡的顾侯夫人?凭什么我们这些人,就得在泥里挣扎,就得看她的风光?能给她找点不痛快,让她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按她的算计来,让她那副完美无缺的‘顾侯夫人’面具,裂开那么一丝缝……我觉得,这也挺有意思,挺……解气的。”
“当然,”墨兰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老谋深算,“这事要做得巧妙,万不能落人口实。比如,将来若有什么不得不与她相见的场合,你‘不经意’地戴上这只玉镯,再‘不经意’地提一句‘这是顾家烟姐姐所赠,她说玉质温润坚韧,嘱我莫忘本心’……剩下的,就什么都不用说了,让她自己去琢磨,去心里长草。”
她拍了拍林苏的手,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记住,最高明的‘添堵’,是让她自己憋得难受,却连一句抱怨的话都不敢说出口。”
林苏看着母亲,看着她脸上那混合着旧日恩怨、现实精明,以及一丝新萌芽的叛逆快意的神情,心中一时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顾廷烟寄托在玉镯上的,是改变一个时代的沉重理想;而母亲墨兰所关注的,却是如何利用这份馈赠,在绵延了数十年的姐妹战争中,打一场漂亮的“心理战”。
这或许就是最真实的现实吧。
理想宏大而遥远,而身处其中的人,总要先解决自己的意难平,抚平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伤痕,才能有余力,望向更远的天空。
林苏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伸手将那只锦盒重新收进锦囊里,贴身放好。
“女儿明白了。”
毕竟,改变世界的第一步,有时可能就是先让某个总是活得“正确”而“体面”的人,不那么舒服一下。
窗外,秋风掠过树梢,卷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母女二人身上,也落在那只锦盒上,温柔得像一场无声的诺言。
几日后,院里里静悄悄的。窗下的梨木案上摊着厚厚一沓商行账目,林苏正握着笔,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日光透过窗纱,在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周妈妈压低了的、难掩兴奋的嗓音:“四姑娘!四姑娘!夫人请您即刻去晚晴院,有要紧事!”
林苏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她抬眼望去,只见周妈妈脸上满是混合着惊讶与雀跃的神色,鬓角的碎发都跑得有些散乱,显然是得了急信,一路小跑过来的。
“要紧事?”林苏放下笔,心头莫名一跳,隐约猜到了什么,连忙起身,随周妈妈往西院赶去。
院里,墨兰正立在窗前。她身上那件藕荷色褙子的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手里捏着一封薄薄的信笺,指尖却攥得发白。听见脚步声,她猛地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林苏许久未见的神情——那是一种混杂着不可思议、隐秘畅快,甚至还有几分扬眉吐气的笑意,连眼角的细纹里,都透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曦曦,你来了。”墨兰快步走上前,将手中的信笺塞到她手里,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看,宁姐儿从西山递出来的消息。”
林苏连忙接过信,指尖触到纸页,竟觉得那薄薄的一张纸,重逾千钧。她展开信纸,目光迅速扫过那些用隐晦暗语写就的字迹,心却随着每一个字,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浮上来。
信上的话,清晰得如同惊雷在耳畔炸响:
“西山事成。康氏虔心礼佛,偶得机缘近前陈情。言及夫君罪愆,乃是咎由自取,国法昭昭,不敢有怨。然身为妻室,午夜梦回,常思夫君昔日亦曾披甲执锐,本当为国守土安民,却因私心失察,辜负皇恩,更累及灾区百姓生计,此等罪愆,每每思之,五内俱焚,良心实难安寝愿。自请离弃盛家门庭,长居寺旁,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一来,以此决绝之态,替夫君向朝廷、向百姓略表忏悔赎罪之心;二来,亦望能以此割舍,使儿女与罪父之名稍作切割,未来或可得一线清白立身之机。此非为自身解脱,实乃为全母子苟活性命,为赎夫君万一之罪愆,虽知此求悖逆常伦,亦不敢自辩,唯乞太后垂怜稚子,赐一线生机。太后闻之恻然,感其‘贞烈悲苦’、‘慈母护犊’,叹一句‘又是何必’。既而颔首:‘念你诚心,哀家准了。孩子无辜,好生抚养便是。’已着人传话宗人府及盛家。事虽未公然下旨,然太后金口既开,盛家绝无胆量违逆。康氏和离之事,已成定局。”
“成了……”林苏捧着信笺,指尖微微发颤,只觉得心头一块沉甸甸的大石轰然落地,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混杂着酸楚与钦佩,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康允儿竟然真的做到了!
要知道,在这尊卑森严、夫为妻纲的世道里,一个女子主动提出和离,无异于逆天而行。可康允儿偏生用“贞烈悲苦”四个字,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她不是不守妇道,只是为了替夫赎罪,为了保全幼子。这般说辞,既契合了太后礼佛慈悲的心境,又堵住了天下悠悠众口,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而太后那句轻飘飘的“准了”,更是胜过万千律法条文,胜过盛家满门的阻挠。在这大周朝,太后金口玉言,便是天。盛家纵有千般不愿,也绝无胆量违逆太后的旨意。
“她竟然……真的说出来了。”林苏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的钦佩,眼底闪烁着亮闪闪的光。
墨兰闻言,低低地嗤笑一声,眼中闪动着毫不掩饰的快意光芒。她踱了两步,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着,语气畅快得像是三伏天里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可不是么!我原先还当她,不过是个只会躲在屋里哭哭啼啼的软性子,没想到关键时刻,倒有这份胆量和急智!‘为夫赎罪’‘青灯古佛’……说得多好听!”
她转过身,看着林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这一招,高!实在是高!既全了她自己‘贞烈’的名声,又堵住了盛家那些人,想用‘不守妇道’来刁难她的嘴,更挠到了太后的痒处。这下好了,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墨兰说着,仿佛亲眼看见了盛家上下那副鸡飞狗跳,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语气愈发扬眉吐气:“你是没看见。消息悄悄传回盛家,你外祖父盛纮,当时脸就黑得跟锅底似的,坐在堂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却偏偏不敢违拗太后之意;外祖母王氏,心疼康允儿,只顾着念叨,说和离了,康允儿嫁妆里的那些铺子田产,定要被她一并带走;华兰倒是沉得住气,却也连连叹息,说‘这一步,太难了’……”
她顿了顿,想起下人提及的长柏,忍不住又笑了一声:“至于你二舅舅长柏,据说闭门良久,最后也只能对着空气,叹一句‘太后慈悯,顺应天意’。”
这番话,听得林苏也忍不住笑了。盛家,那个曾经让墨兰压抑半生、争抢半生,最终也让她心冷离去的地方,如今竟被一个媳妇,用这样一种近乎“釜底抽薪”的方式,搅得鸡犬不宁。这对墨兰而言,简直比看着自己的铺子盈利百倍,还要令人愉悦。
墨兰眼中的快意,几乎要溢出来:“想当初,我在盛家,步步为营,处处小心,却还是被人诟病‘心机深沉’。如今康允儿这般,凭着太后一句话,便挣脱了那座牢笼,还顺便让盛家颜面有损——尽管是以‘贞烈’的名义——这怎能不让人觉得痛快?”
她收敛了笑意,看向林苏,眼神锐利如刀:“最重要的是,经此一事,康允儿身上,可就烙下了太后的印记!哪怕只是太后一时慈悲的一句话,也足以让她在京城,在盛家,拥有一种超然的、受庇护的地位。和离之后,她只要不做出太出格的事,盛家绝不敢再轻易拿捏她,甚至还得供着她几分!”
“宁姐儿在信中还说,”墨兰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赏,“康允儿事后,托人悄悄向她致谢,说‘多亏指点迷津,此生不敢忘’。看来,宁姐儿递过去的那点关于太后喜好的‘闲话’,她倒是真听进去了,也真用上了。”
“母亲,那接下来……”林苏看向墨兰,目光里带着期待。
墨兰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恢复了平日的精明干练。她走到案前,拿起笔,在纸上轻轻点了点,语气沉稳道:“接下来?自然是趁热打铁!”
“太后既然准了和离,盛家就必须尽快办妥手续,把账目、田产、铺子,都分割清楚!”墨兰的声音斩钉截铁,“康允儿的嫁妆,是她当年从康家带来的,必须一分不少地拿回来——那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绝不能让盛家克扣半分!”
她顿了顿,又道:“我会让宁姐儿继续留意西山的风声。必要时,或许可以再‘不经意’地提醒一下太后身边的嬷嬷,就说康氏如今‘孤苦无依’,全赖嫁妆度日。盛家最要脸面,只要太后那边有一丝风吹草动,他们就不敢在这上面做手脚!”
“等康允儿正式和离,搬出盛家,便按我们之前商议的,先安置到京郊的庄子上。”墨兰的目光柔和了几分,“那里清净,又有我们的人照应,她能先安稳一阵子。至于以后……”
她看向窗外,秋风卷着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也算全了她的心意”
林苏深以为然。破茧而出的蝶,又怎会甘心再回到蛹中?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悄无声息地飞出了晚晴院。尽管盛家极力低调处理,不愿将此事张扬出去,但“盛家二奶奶得太后恩准,为夫赎罪自请和离”的传闻,还是以各种版本,在京城的高门后宅间悄然流传开来。
有人鄙夷她“不守妇道”,说她丢尽了盛家的脸面;有人同情她“遇人不淑”,叹她一介女子,竟要受这般苦楚;也有人暗暗钦佩她“刚烈果决”,羡慕她能挣脱那座无形的牢笼。
太后准予康氏离府、于西山旁“静修赎罪”的口谕,如同一记闷雷,未敢在青天白日下炸响,却先在盛家内宅的青砖地上,震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那名不苟言笑的宫中嬷嬷,一身暗色素服,由盛府管家引着,踏入正厅时,连脚步都带着宫规里的沉肃。她捧着手谕,面无表情地将太后的慈谕念给盛纮与盛维听,语气平淡无波,字字却如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二人的心头:“太后慈谕,体恤臣眷,悯其幼子。康氏之心可鉴,其求可准。望盛家体察上意,周全此事。”
“周全此事”四字,重若千钧。
盛纮与盛维并肩站在主位之下,二人对视一眼,皆是面色铁青。惊骇、不甘,还有一丝不敢表露的屈辱,在眼底翻涌成潮。太后金口玉言,此事再无转圜余地。可让他们眼睁睁看着康允儿带走长梧的骨血——无异于生生剜去心头一块肉。盛维喉头滚动,老泪险些夺眶而出,却被盛纮一记冷厉的眼风死死按住,硬是逼了回去。
当夜,盛家正厅的烛火,燃得比往日更旺,却驱不散半分凝滞如铁的气氛。
盛纮与盛维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下首的太师椅上,王氏歪坐着,手里捻着一方绣帕,眼神却不住地在厅中扫来扫去,心里正打着小算盘:少了康允儿这一房,大房的中馈怕是要重新掂量?盛老太太未至,却早已遣人传了话来——“此事关乎盛家门楣,需得慎重”,轻飘飘一句话,却压得满厅人不敢妄动。
华兰、柳氏、墨兰依次坐在西侧的长凳上,神色各异。华兰眉头紧锁,指尖攥得发白,显然是心有不忍;柳氏垂着眼,手指绞着衣角,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墨兰则端着一盏热茶,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眼底却藏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味。海氏陪坐在长柏下手,一身素色襦裙,眉眼间尽是忧虑,却始终沉默不语。
厅心的空地上,只有康允儿一人站着。
她穿了一身半旧的青灰色棉袍,料子是最普通的粗布,洗得发白,连领口的针脚都有些松脱。脸上未施半分粉黛,本就清瘦的脸颊,更显得颧骨微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她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霜摧折过,却依旧不肯弯腰的瘦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静候着这场注定没有硝烟,却字字诛心的“宣判”。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盛维。
他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干涩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与愤怒,几乎是吼出来的:“允儿!太后恩典,准你静修,为父……为父无话可说!可霖哥儿,那是长梧的骨血!是我盛家三房的根苗!你、你怎能……怎能想着带他们走?”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康允儿的手都在发抖:“离了盛家,离了祖宗祠堂的庇佑,他们将来何以立足?凭什么科举入仕?凭什么议亲婚配?你这是在绝长梧的后,也是在剜我的心啊!
说到激动处,盛维再也忍不住,捶胸顿足,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洇湿了衣襟。
坐在他身侧的李氏,那位性情温和了一辈子、连说话都舍不得高声的夫人,此刻也红了眼眶。她拉住盛维的衣袖,哽咽着劝道:“老爷,莫气,莫气……”随即转向康允儿,语气近乎哀求,泪水一串串往下掉:“允儿啊,我知道你心里苦,长梧犯下的错,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孩子是无辜的啊!他们离不开祖母,离不开这个家啊!”
她抹了把泪,声音越发凄切:“你既要去西山修行,带着两个奶娃娃如何清静?不如……不如将孩子留下,我们老两口必定视如珍宝,好生抚养长大,绝不让他们受半分委屈。你何时想看了,随时回府来看,可好?”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连旁听的华兰都忍不住红了眼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