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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人心折处是归途(1 / 1)

“五妹妹……你怎么会来?”康允儿忍不住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她与如兰的交情不算深厚,不过是逢年过节时的点头之交,如兰怎么会特意来看她?

“我?”如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我说我想来看看灾区啥样,感受感受民间疾苦,你信吗?”见康允儿摇头,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收敛了笑意,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郑重,“好吧,其实是我那官人——文炎敬,得了点风声,说这边情形复杂,怕盛家有人处理不当,反而落人口实,惹祸上身。他让我跟着来,见机行事,顺便……看看你。”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我也担心你。咱们虽不是亲姐妹,可到底是表姐妹,有些事,我能明白一点。”

她能明白什么?康允儿满心疑惑。在她的印象里,如兰一直是个娇生惯养、没心没肺的姑娘,活得肆意张扬,哪里会懂她的苦楚?

如兰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她看着康允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那种惯常的娇纵神色渐渐褪去,露出底下罕见的、属于成年女子的疲惫与通透:“允儿表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里外不是人?婆家觉得你是麻烦,是烫手山芋,恨不得离你远远的;娘家靠不住,也指望不上;丈夫造了孽,把你拖进这趟浑水,你自己又恨他又可怜他,心里跟针扎似的;想赎罪,想做点什么弥补,可拿钱出去,人家还不一定领情,反而把你骂得狗血淋头;你心里堵得慌,觉得自己做什么都不对,做什么都好像没意义,活得憋屈又窝囊,是不是?”

康允儿猛地抬头,眼中瞬间涌上滚烫的泪意。如兰这番话,简直字字句句都戳在了她最痛的地方,像是钻进了她的心里,把她那些无处诉说的委屈和绝望,全都掏了出来。她用力点头,嘴唇哆嗦着,哽咽道:“是……我就是觉得……我做什么都不对,做什么都好像没意义……我甚至觉得,我活着,都是一种错。”

“呸!谁说没意义!”如兰猛地打断她,语气变得有些锐利,眼神里却满是真诚,“你难受,你愧疚,你想做点什么弥补,这本身就比那些装聋作哑、只顾自己死活的人强多了!这说明你心里那杆秤还没歪到没边儿!你还有良心,你还没被这世道磨得麻木不仁!这就比什么都强!”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亮得惊人,像是有一簇火苗在里面燃烧:“允儿表姐,我跟你说点实在的。外头人都说我盛如兰蠢,直肠子,没心眼,做事莽撞,一点都不像个大家闺秀。我承认,跟四姐姐、跟明兰比,我是没那么多弯弯绕,没那么多算计。可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我就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有疼我的官人,有听话的孩子,家里太平,手里宽裕,别有什么大风大浪拍到我头上,这就够了。”

“所以,”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语气,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的‘笨’,有时候是故意的。在我能掌控的、计划好的小日子里,我愿意做个简单的、甚至有点莽撞的盛如兰,这样大家都轻松,我也过得舒服。我懒得去争那些虚名浮利,懒得去勾心斗角,没意思。但!”

她话音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斩钉截铁,眼神里的光,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如果有人,或者有什么事,非要打破我这个计划,让我过不了安生日子,让我在乎的人受到威胁,那我也不是泥捏的!该争的时候争,该闹的时候闹,该狠心的时候……我也下得去手!喜姐儿的事……就是我的底线被碰了。”

提到喜姐儿,如兰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那痛楚很快就被更坚毅的神色取代。“允儿表姐,我看你,跟我其实是一类人。”她看着康允儿,目光灼灼,仿佛能看穿她的灵魂,“你性子软,心肠也不硬,过去只想过点相夫教子的安稳日子,守着自己的小院子,平平安安过一生,对吧?你的善良,你的那点柔弱,在你的小院子里,在你觉得能掌控的范围里,没什么不好,甚至能让你过得容易些。”

“可是,”如兰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逼人的力量,一字一句,敲打在康允儿的心上,“现在有人打破这一切了!长梧堂哥犯了事,把你拖进了这滩浑水,让你从云端跌到了泥里;盛家为了自保,未必会全力护你,甚至可能想稳住你、让你背锅;你心里过不去那道坎,想赎罪,可外面世道复杂,人心难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你的计划,你的‘可控范围’,全被打碎了!碎得连渣都不剩!”

康允儿听着,如遭雷击,浑身僵硬得像一尊石像。如兰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把她一直不愿意彻底看清的现实,血淋淋地剖开,摊在她的面前,让她无处可逃。

“所以,咱们不能再按以前的活法了!”如兰伸出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那手劲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能将力量传递给她,“软弱和善良,在太平日子里是优点,是护身符,可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里,那就是催命符!现在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咱们得反抗!不是拿着嫁妆漫无目的地去撒钱,也不是躲起来哭瞎眼睛,而是得看清楚,谁在逼我们?我们有什么能用的?我们想要的最坏和最好的结果是什么?然后,揪住我们能抓住的那点东西,去争,去换!去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反抗?”康允儿喃喃重复着这个词,这个词对她来说太过陌生,也太过沉重,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对,反抗!”如兰重重地点头,眼神里满是决绝,“反抗这该死的命运,反抗那些想把我们当棋子、当牺牲品的人!长梧表哥的罪,是他自己犯的,该他受着,该他去偿!但你不能被他拖着一块儿死!你想赎罪,可以,但得用聪明法子,得先保住你自己,保住你以后还能做点事的本钱!你想离开盛家,可以,但得找好退路,得让这事儿变成对你有利、至少是能全身而退的‘了断’,而不是被人唾弃的‘背弃’!”

如兰的话,没有林苏的深刻,却更加直接、更加“实用”,甚至带着点市井的泼辣和生存的智慧。她不是在教康允儿什么人生哲学,而是在教她“打仗”——一场为自己生存而战的硬仗。

“我……我能怎么做?”康允儿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但那颤抖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首先,”如兰松开手,眼神锐利如鹰,条理清晰地说道,“大伯带来的钱和东西,拿着!那是盛家欠你的,是你应得的,也是你眼下最需要的。别傻乎乎地全拿去‘赎罪’,先把自己嫁妆留好,这是你的后路。其次,四姐姐不是让你在这儿吗?我看这里虽然破,但挺有章法,林苏那丫头看着沉静,其实心里有点鬼主意,是个靠得住的。你在这儿,比回盛家老宅安全,也能做点实事。你之前偷偷帮人的事,继续做,但别傻乎乎地暴露自己,更别指望人家感恩戴德,就当是给你自己积点福,求个心安。”

“然后,”如兰凑近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得开始想了,长梧堂哥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他一个人昏了头,自作主张,还是有人在背后指使?盛家内部,谁想保他,谁想弃他,谁又想借着他的事,踩上一脚?外头,谁在盯着这个案子,想搞盛家?这些事,你可能不清楚,但可以留心,可以问。知道得越多,你将来越有说话的余地。”

康允儿彻底惊呆了。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一直被她视为头脑简单、只知享乐的五表妹,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智慧与锋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来,如兰的“笨”,或许真的只是一种保护色,一种在安稳岁月里的主动选择。

“最后,”如兰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娇憨明艳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目光锐利、言辞犀利的女子,只是她的错觉,“记着,你不是一个人。四姐姐在为你谋划,我在这儿,林苏那丫头……虽然心思深,但至少目前看来,做的事对百姓有益,对你也没坏处。咱们女人在这世道活着,本来就不容易,有时候就得互相搭把手,才能走得远。你可以继续善良,可以继续心里不好受,但该硬气的时候,别怂!”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冲着康允儿灿然一笑,那笑容明媚得像春日里的阳光,驱散了屋里的阴霾:“好了,我得去应付盛家管事他们了,晚了该露馅了。你好好想想我的话。记住,想过安生日子没错,但当安生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咱们也得有把日子抢回来的本事!”

草帘落下,如兰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康允儿独自坐在茅屋里,久久不动。夕阳的余晖从茅草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温暖而明亮。

在如兰那番近乎粗鲁却字字直指核心的“生存课”,以及林苏更趋理性冷静的点拨下,康允儿那颗混沌痛苦的心绪,像是被投入了明矾的浑水,虽依旧浑浊,却开始有了缓慢的沉淀和清晰的分层。她不再仅仅是那个被无边罪恶感和无力感淹没的可怜妇人,开始尝试用一点点清醒的头脑,去梳理、去处理这团缠得她喘不过气的乱麻。

她依旧通过李阿公的手,持续地、匿名地给予那些受害家庭力所能及的帮助。她不再奢求任何回应,更不奢求虚无缥缈的原谅。她只是作为“康允儿”这个独立的人,在做她认为自己该做的事,仅此而已。与此同时,她开始更仔细地倾听,更用心地观察。

如兰说得对,她需要信息,需要知道这些家庭最迫切的需求,需要看清人心的褶皱里,藏着的究竟是恨,是苦,还是生存的迫不得已。

她让李阿公帮忙,更系统地梳理了那些确认受盛长梧部属弹压影响的家庭情况:死者的姓名、年龄、生前的营生、家中尚有哪些需要赡养的老人和抚养的孩童;伤者的现状、是否还需要药物、伤残对整个家庭的生计造成了多大影响;各家目前最急迫的困难,是缺粮少药,还是漏雨的屋顶需要修补,亦或是过冬的棉衣尚无着落。她不再只带着冷冰冰的钱去,有时会带些林苏这边匀出的、相对好一些的伤药,有时只是让李阿公带去几捆结实的茅草,捎上一句“善人听说您家屋顶漏雨,这些茅草先用着,挡挡风雨”之类的话。姿态放得更低,方式更具体,也更贴近生存本身最朴素的需求。

人心,果然开始出现极其微妙的分化。

杨柳村那失去三儿子的老汉,依旧不肯收任何与“补偿”直接相关的东西,依旧见了李阿公就黑着脸。但当李阿公第三次登门,不是送钱送粮,而是扛着几捆茅草,帮着修补他家那漏得能看见星星的屋顶,临走时又留下一小包难得的盐巴时,老汉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像前两次那样,怒吼着把东西扔出来,只是背过身去,对着儿子空荡荡的房间,粗糙的手掌狠狠抹了把脸,哑着嗓子对李阿公道:“告诉那位……善人,我儿子小名叫栓柱,大名叫李根福。让他……在地下,也记着点儿。”

这几乎是一种变相的告知,一种带着血泪的、极其有限的沟通。没有原谅,没有释怀,只是承认了那个“善人”的存在,承认了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心意。

李铁匠那边,态度也悄然发生了转变。当李阿公送药给他卧病在床的妻子时,他正蹲在炉边打铁,火星溅在他黝黑的脸上。他忽然停下手里的锤子,低声问:“那位善人……是不是心里也很苦?”李阿公含糊地应了一声“是”。李铁匠便不再问,只是重新举起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打着通红的铁块,火星溅得更烈了。很久,他才闷声说:“我儿子的仇,我记着。但这药,我婆娘需要。一码归一码。”

至于那位精明的孙大娘,则很快成了“重点帮扶对象”。她不仅坦然接受各种物资,还时常主动向李阿公“反映”自家和村里的困难,话里话外暗示,若能再多些帮助,她可以去“劝说”其他几家情绪激动的苦主,让他们别再揪着过去的事不放。康允儿在如兰的提醒下,对孙大娘保持着足够的距离,给予的帮助严格控制在“不饿死、不冻病”的基本线上,绝不让她觉得可以无限索求,更不让她摸到自己的底细。

就在这种缓慢、艰难、充满屈辱与无奈的接触中,如兰提出了一个更大胆、也更现实的想法。

“光这样不行,治标不治本。”如兰私下找到康允儿,神色严肃,“你得让他们‘谅解’你。”

“谅解?”康允儿浑身一颤,像是被烫到一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们怎么可能谅解?长梧害死了他们的亲人,毁了他们的家,我自己都无法谅解……”

“不是真心的谅解,是白纸黑字的‘谅解书’。”如兰打断她的话,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子,“我已经想好了措辞,写上事情的大致经过,模糊处理关键细节,写明收到了一定补偿,不必写具体数目,最后表示‘鉴于其家人已知错悔过,并尽力弥补,我等苦主愿意不再追究其家人之责’。只要他们按个手印,或者画个押就行。”

康允儿惊呆了,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话:“这……这不是骗人吗?而且,他们怎么会肯?这根本就是……就是利用他们的苦难!”

“为什么不肯?”如兰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凉薄,“对李老汉那样的人,你可以说,这是给死者一个交代,让他儿子在地下知道,害他的人家里还有一点良心未泯,不是全是畜生。对李铁匠那样的人,你可以说,有了这个,或许能让你丈夫在牢里少受点罪,也算……也算给孩子积点阴德,让他下辈子投胎别再投到这样的人家,别再做这种孽。对孙大娘那种人,更简单,直接告诉她,按了手印,另外再给一笔钱,够她给两个女儿置办像样的嫁妆,让她们能嫁个好人家。”

她看着康允儿苍白如纸的脸,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恳切:“允儿表姐,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光彩,甚至有点卑鄙。但你要明白,这份‘谅解书’,不是用来抹杀罪行的,也不是用来欺骗你自己的。它是一道护身符,是你的退路,也是将来万一……万一长梧堂哥被判重刑,甚至丢了性命,你能用来向盛家、向外界证明,你已经竭尽全力在赎罪,并且取得了一部分苦主的‘谅解’。这能把你从‘罪官之妻’这个身份里,稍微剥离出来一点,让人看到你康允儿个人的挣扎和努力。将来你若和离,这也是一份可以说嘴的凭据——你已替夫家偿了部分债,仁至义尽,谁也挑不出你的错处。”

林苏恰好在这时走进茅屋,听了如兰的话,没有反对,只是补充道:“程序上要格外谨慎。最好有第三方见证,比如李阿公,或者村里的里正,免得日后生出事端。措辞一定要清晰,避免成为某些人翻案的证据。重点要强调是对‘家人’的谅解,而非对罪犯本人,这样既能保护你,也能让那些苦主心里好受些。”她看向康允儿,目光平静而坦诚,“这确实是一种交易,用金钱和物资,换取一份对你未来有利的法律或道德凭证。是否去做,取决于你是否能承受这种交易带来的道德压力。”

康允儿陷入了更深的痛苦挣扎。这比单纯送钱更让她感到自我厌恶,感到窒息。这仿佛是在踩着那些受害者的苦难和贫困,为自己铺一条逃生的路。可如兰和林苏说的又那么现实——没有这份东西,她可能永远被钉在“盛长梧之妻”的耻辱柱上,连争取自由的资格都没有。她会被盛家当作棋子,被世人当作罪人,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最终,对自由的渴望,对靠近母亲的执念,以及内心深处那点“至少能为他们做点实在事”的念头,压倒了她那点摇摇欲坠的道德洁癖。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咬着牙,艰难地点了点头:“好,我……我答应。”

过程比想象中更艰难,也更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人性的复杂与赤裸。

李老汉听到这个提议时,再次勃然大怒,抄起墙角的锄头就要赶走李阿公,嘴里骂着“你们这些贵人,是不是觉得什么都能用钱买?我儿子的命,你们买得起吗?”最终,是康允儿让李阿公带去了她最后一件值钱的首饰——一对沉甸甸的赤金耳环,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念想。同时,她让李阿公转告老汉,她会在京城最大的寺庙,为栓柱,为李根福,点一盏长明灯,供奉整整三年,日日为他诵经祈福。李老汉看着那对闪着金光的耳环,又听着“长明灯”三个字,浑浊的老泪瞬间纵横,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发出压抑的呜咽声。良久,他才背对着李阿公,嘶哑地说:“东西我不要,灯……你让她点。手印……我按。但告诉她,这不是谅解,这是我儿子用命,给她换的一点活路!让她记着!这辈子都别忘!”

李铁匠那边,沉默地听完了李阿公的话,什么也没说,只是蹲在炉边,看着那团跳动的炉火,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在李阿公带来的、措辞极其谨慎的文书上,按下了自己沾着炉灰的指印。康允儿额外给了他一笔钱,足够他送小儿子去镇上念两年私塾。李铁匠收了钱,依旧沉默,只是从炉边拿起一把刚打好的镰刀,递给李阿公,闷声道:“给那位善人,割草用。”

孙大娘则是最爽快的一个,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按了手印,还主动表示可以帮忙去“劝劝”其他几家,当然,需要一笔“跑腿费”。康允儿控制着额度,给了她一笔不算多也不算少的钱,让她去做了。

其他几家,有的在额外的物质补偿和李阿公的劝说下,犹豫着同意了;有的则坚决不同意,指着李阿公的鼻子骂,说他们是“官官相护”。康允儿也不再强求,她知道,强求来的手印,比废纸还不如。

最终,她拿到了七份按有红手印或画了押的“谅解书”。每一份都轻飘飘的,薄如蝉翼,却又仿佛重如千钧,浸透着血泪、屈辱和生存的权衡。她将它们仔细折好,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着,藏在贴身的衣襟里,日夜不离。

同时,她真的开始为那几位死去的村民点长明灯。不是在一处,而是分散在几个不同的寺庙、庵堂,有京城的大庙,也有附近镇上的小庵。她让李阿公帮忙去办,坚持要用她的嫁妆,支付最初的供奉费用,并承诺后续会从嫁妆里的钱支取。她不想用盛家的钱,来为长梧赎罪,她只想用自己的血汗,为那些枉死的人,点一盏微弱的灯。

每当李阿公带回某处寺庙已点亮一盏灯、供奉了某某名字的回执时,康允儿都会独自在茅屋里呆坐很久。她对着那纸条,默默流泪,泪水打湿了纸面,晕开了上面的字迹。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祭奠亡灵,还是在祭奠自己死去的某种天真,某种对“赎罪”的纯粹幻想。

如兰看到那几份“谅解书”和点灯的回执时,欣慰地拍了拍康允儿的肩膀:“干得不错,虽然心里难受,但这就是现实。现在,该用这些东西,去跟盛家谈谈价钱了。”

她指的是维大伯带来的那笔盛家的“安抚金”。

“维大伯不是让你‘安抚’苦主吗?你就告诉他,你深入苦主家中,诚心忏悔,多方奔走,好不容易才取得了这些谅解书,还为死者点了长明灯。这是你为盛家、为长梧堂哥做的事,天大的功劳。”如兰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但是,你也因此耗尽了私己,身子也垮了,对未来充满恐惧。你需要盛家一个明确的承诺和保障,比如,无论长梧堂哥最终结果如何,盛家需保证你日后生活无虞,或者……支持你某些合理的诉求。”

康允儿听懂了。这是要用她这些天忍受的巨大痛苦和屈辱换来的“成果”,去跟盛家交换一个未来的承诺,一份实实在在的保障,为她和离后的生活,或者至少是为她能留在京城、靠近慎戒司的愿望,添加筹码。

“我……我说不出口。”康允儿低着头,声音怯懦,她实在不习惯这样的算计,这样的讨价还价。

“没事,我帮你说。”如兰咧嘴一笑,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混合着娇憨与强悍的气势,“有些话,我这个‘不懂事’的五姑娘来说,反而更合适,没人会跟我计较。你只管在旁边坐着,适时掉两滴眼泪,摆出那副柔弱又坚忍的样子就行。”

当维大伯管事再次见到康允儿时,发现这个一向显得软弱顺从的二奶奶,虽然依旧憔悴,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去,但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不再是完全的崩溃和绝望,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哀伤的坚韧,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却依旧顽强扎根的野草。

而当如兰“噼里啪啦”地将康允儿如何忍辱负重、如何挨家挨户登门、如何取得谅解书、如何为死者点长明灯的事情说出来,话里话外暗示康允儿为此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嫁妆,身子也熬坏了,未来的日子堪忧时,维大伯的管事脸色变了。

他接过那几份盖着手印的文书和寺庙的回执,仔细翻看,手指微微颤抖。他没想到,这个一向被他视为柔弱可欺的二奶奶,竟然能做到这一步。这无疑对缓解外界对盛家的指责有极大好处,也能在官面上为长梧争取一丝“家属已尽力弥补”的减罪可能。但同时,他也听出了如兰话里为康允儿讨要保障的意思。

维大伯管事沉吟良久,眉头紧锁,快马加鞭,传回消息。

最终,维大伯管事留下了一半带来的钱财物资,又额外添了一笔银子,并给了康允儿一个郑重的书面承诺:若长梧之事最终尘埃落定,无论结果好坏,盛家大房都会负责她今后的基本生活用度,并在她“静养祈福”之事上,提供一切方便。“静养祈福”和“提供方便”这几个字,已留下了足够的操作空间,尤其是在如兰和墨兰都在背后使力的情况下。

维大伯管事离开后,康允儿握着手里多出来的银票,攥着那份沉甸甸的口头承诺,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冰冷的清明。

谅解书是假的,里面没有真正的原谅,只有生存的妥协。长明灯或许也照不亮亡魂的归途,只能照亮她自己那颗惶恐不安的心。

但用它们换来的银钱和承诺,却是真真切切的。

这很丑陋,很不堪。

她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又望了望西南慎戒司所在的大致方位。

暖融融的阳光斜斜泼洒下来,给刚搭起的简易织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林苏正蹲在织坊外的空地上,指尖捻起一缕新纺出的棉线,迎着光仔细打量着线的粗细均匀度。她微微蹙着眉,神情专注,阳光落在她清隽的侧脸上,将那点少年人的锐气与沉稳,勾勒得愈发清晰。

一阵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拔高的调子,伴着裙摆摩挲的窸窣声,在她身后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我们梁四姑娘嘛!躲在这泥地里忙活什么呢?瞧瞧这手上,沾的全是灰。”

林苏闻声回头,便看见如兰正小心翼翼地拎着石榴红的裙角,踮着脚尖避开地上的水洼和泥块,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她脸上带着一种奇特的混合神色——有对这简陋环境的好奇,有故作轻松的打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像是揣着什么心事。她身后跟着喜鹊,瞧着穿戴,与这乡间的质朴格格不入。

“五姨母?”林苏有些意外地站起身,随手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棉絮和灰尘,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讶异,“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她记得如兰的计划,回京后不久,就该借口回程路上“耽搁”,去探望喜姐儿。

如兰快步走到近前,先是嫌恶地瞥了一眼四周——简易的木棚子,地上散落的麻线和棉团,远处还有妇人孩子纺线织布的忙碌身影。她这才凑近林苏,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地解释:“别提了,计划赶不上变化。本想着过两日就动身回任,可你们这边动静不小,太子那边不知怎的,竟像是知道了康允儿跟着你来了灾区的事儿,风言风语都传出去了。我这时候若立刻就走,倒显得心虚得很。”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索性,我也借着‘关心灾情’、‘挂念姐妹’的由头,来你这儿待几天,做做样子。等这风头过去了,我再‘启程返家’,路上‘耽搁’几日去看喜姐儿,就更顺理成章了,反而不容易惹人怀疑。”

林苏听了,眸光微微一动,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关节。太子那边故意泄露康允儿的行踪,绝非无意。这或许是在敲打盛家——尤其是与长公主、梁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盛家;也可能是在试探各方的反应,看看谁会出声,谁会动作。如兰此时亲至灾区,既是一种巧妙的应对——表明盛家(文家)坦然关注亲戚,毫不避嫌;也是一种绝佳的掩护——为她探望喜姐儿的行程,披上一层合情合理的外衣。

“原来是这样。”林苏笑了笑,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波澜,“五姨母思虑得周全。不过,也不必太过忧心。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却连这等细务都留意,可见是真正的勤政爱民,心系灾区百姓。”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允儿表姨,她是来投亲靠友、散心养病的,合情合理。我们在这里组织灾民生产自救,纺线织布,也是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解难,光明正大得很。”

如兰被她这番不咸不淡、滴水不漏的话噎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她伸出手,轻轻点了点林苏的额头,语气里满是无奈的嗔怪:“你这丫头,年纪不大,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跟你娘现在一个德行!半点空子都不给人钻!”

林苏被她点得微微歪头,随即抬起头,看着如兰,眼中漾起一抹真诚的笑意。她的目光清亮,像是能看透人心深处的那些小心思:“五姨母说笑了。不过,依我看,五姨母您才是真正的大智若愚。该明白的时候,心里门儿清,比谁都通透;该糊涂的时候,也能装得像模像样,让人挑不出错处。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借力打力。这份通透和分寸,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这番话像是说到了如兰的心坎里,她脸上闪过一丝被说中心事的赧然,随即那点赧然便化作了更深的笑意。那笑容里,褪去了不少往日里娇纵天真的孩子气,多了几分历经世事打磨后的自嘲与豁达。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却并不真的埋怨,反而带着几分释然:“什么大智若愚,还不是被你们……尤其是被你娘,这些年给活生生练出来的!”她像是想起了从前的日子,眼神飘远了些,“你们是不知道,从前我刚出嫁那会儿,总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嫁了个知冷知热的官人,就以为能拿捏得住一辈子的安稳。可看看你娘,从前在盛家老宅,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嫁了人也没消停过,可她愣是能从那种泥沼似的境地里爬起来,把梁家后院收拾得清清爽爽,还能在外头挣下这么大一份产业,这份本事,我是拍马也赶不上。”

她又看向林苏,目光里带着几分赞叹:“再看看你,小小年纪,主意比天大,敢带着灾民搞什么生产自救,做的事都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还有明兰……呵,那更是个成了精的!别看她平日里不言不语的,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把日子过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如兰环视了一下这忙碌而充满生气的灾后营地——妇人们坐在纺车前,手指翻飞;孩子们帮着递送线团,脸上带着久违的笑意;不远处,还有人在加固棚屋,炊烟袅袅升起。她心中感慨万千,声音也柔和了许多:“跟你们比起来,我那点小心思小算计,算个什么?这些年看着、听着、偶尔被卷进去一点风波,再傻的人也看明白了几分。在这盛家,不,应该说在这世道里,想护住自己,护住想护的人,光会哭闹、使小性儿、指望别人撑腰是不行的。得心里有数,手上得有拿得出手的东西,还得……学会借势,学会装傻。”

她顿了顿,目光定定地看着林苏,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所以啊,我现在也想明白了。什么嫡女庶女,什么争强好胜,都是虚的。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了,把自己在意的人顾好了,才是最实在的。喜姐儿的事……是我这个当娘的没用,没护住她。但这次,我怎么也得为她做点什么。你们这边的事,我不懂,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但站在这儿,给你们撑个场面,挡掉点不必要的麻烦,还是能做到的。”

林苏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心中对这位五姨母的观感,在这一刻彻底改变了。如兰或许不够敏锐,不够有远见,甚至有些时候显得短视和情绪化,可她有着最朴素也最坚韧的生存智慧,有着最浓烈的护犊之情。她不是那种天生的智者,却是在一次次的家庭风波与时代浪潮中,被逼着、学着,一点点成长起来的。她学会了观察,学会了适应,更学会了在关键时刻,做出最利于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的选择。

林苏忍不住轻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却又满是认同:“一家狐狸,怎么可能养出小白兔?”

如兰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仰头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清亮,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畅快,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拍着大腿,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么个理儿!咱们盛家啊,从上到下,从老太太到我们这一辈,再到你们这些小一辈,有一个算一个,就没个省油的灯!全都是狐狸窝里爬出来的!”

笑声在忙碌的工地上传开,像是一阵轻快的风,冲淡了灾区连日来的沉闷与紧张。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这对血缘相连、性情迥异却又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深刻理解的姨甥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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