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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默许封疆埋暗棋(1 / 1)

太子面对前来“述职”的长公主他含笑画下一张精美绝伦的大饼:长公主“慈悯恤民、首创良法”之功,他定当“浓墨重彩”禀明父皇。话里话外,皆是“功劳我记着,但这里我说了算,你可以体面退场”的潜台词,不容置喙。

长公主望着太子那张温文尔雅却暗藏威压的脸,心中最后一丝对皇室亲情的幻想彻底熄灭。太子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他的“褒奖”是赏赐,更是打发。她此前与三皇子的龃龉、试图搅动风云的盘算,在太子绝对的权势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如同孩童闹剧。

一股混合着愤怒、不甘与彻底清醒的寒意席卷全身,她没有争辩,没有哀求,只是在离开太子行辕前,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面飘扬的东宫旗帜,以及远处那片她曾倾注心血、如今已插上太子属官旗号的自救社田垄。

孤注一掷。这个词在她心中轰然回响。她不能再等了,不能再赌父皇随时可能转移的宠爱,也不能再信兄长们虚伪的承诺。林苏说得对,她要属于自己的东西,哪怕只能偷偷地、一点一点地攒。

三皇子同样憋闷,却更识时务。眼见太子已牢牢掌控局面,自己留下非但无利,反而可能被寻由头敲打,不如趁太子未明确驱逐,主动提出“护送长公主回京复命”——既全了兄妹之名,又能将长公主在此地的“事迹”算作自己“协理”的成果,抢先一步回京,多少挽回些颜面,在父皇面前也算有个交代。

于是,长公主与三皇子的队伍合流,近乎被半“礼送”着踏上归途。而林苏与二十余名骨干、严婉娘、梁圭铮等人,如同完成任务后被清场的工具,被三皇子轻描淡写地“安排”随行,实则更像顺带捎带回京的行李,无人真正在意。

抵达京城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三皇子的仪仗浩浩荡荡入城复命,长公主的车驾紧随其后。林苏一行人连同几辆装载简陋行囊的马车,被径直送到永昌侯府紧闭的朱漆大门前,车马停下,护送的兵士便转身离去,再无一人过问。

门前冷落,与出发时祖母、母亲殷殷送别的热闹形成刺眼对比。一行人风尘仆仆,衣衫虽已尽力整理,仍带着灾区洗不去的尘土与疲惫,站在威严的侯府门前,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狼狈。

就在这略显尴尬的寂静中,永昌侯府的大门忽然“吱呀”一声,从中大开。

墨兰穿着一身崭新的石榴红锦缎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斜插着林苏此前送她的红宝石簪子,衬得面色愈发明艳。她脸上带着刻意张扬的、无比灿烂的笑容,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快步迎出,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人群前的林苏——女儿清减了许多,眉眼却愈发沉静,墨兰眼中瞬间涌上泪光,又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我的曦曦和闹闹回来了!都回来了!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因激动微微发颤,快步上前一把将林苏和闹闹紧紧搂入怀中,用力拍了拍两个女儿的背,仿佛要将连日来的担忧尽数抚平。随即松开手,目光扫过林苏身后的众人,她的笑容愈发和煦。

“周妈妈!”墨兰扬声吩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快!把备好的鞭炮拿出来放了!去去晦气,迎迎福气!告诉厨房,热水、姜汤、宴席,立刻备上!针线房把新衣裳都取来,按尺寸给各位壮士、姑娘们换上!”

话音刚落,早有小厮抬出几挂长长的红鞭炮,在侯府大门前的空地上点燃。“噼里啪啦”的声响震耳欲聋,腾起的硝烟瞬间驱散了门前的冷清,引得左邻右舍纷纷探出头张望——永昌侯府四姑娘赈灾归来,府中如此隆重相迎,显然是极看重的。

鞭炮声中,墨兰亲自走到每个人面前,将沉甸甸的红色荷包一一塞到他们手中,无论身份高低:“辛苦你们了!这点心意,务必收下,权当洗尘压惊!”荷包里是实打实的银锞子,分量不轻,是墨兰以母亲和林苏“东家”的身份,给予众人最直接的肯定与慰劳。

众人又惊又喜,连日来的委屈、疲惫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热烈欢迎与实在赏赐冲淡,纷纷躬身道谢,眼中的窘迫褪去,多了几分暖意。

这还未完。

待到众人被引至府内专门收拾的客院洗漱安顿,换上干净衣裳稍作休息后,梁夫人身边的心腹金嬷嬷亲自前来,身后跟着捧满礼盒的丫鬟。

“老夫人有令,”金嬷嬷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庄重笑容,声音洪亮,“诸位义士、姑娘,此次随四姑娘远赴险地赈济灾民,不畏艰难,恪尽职守,既为四姑娘分忧,也为我永昌侯府积德添光。老夫人特备薄礼,再次嘉奖,以表谢忱!”

说着,丫鬟们将礼盒一一奉上——除了更丰厚的银钱,还有侯府特制的上等衣料、精致点心,以及每人一份盖有梁夫人私印的“褒奖文书”。文书上简要记载了各人在此次“协理赈济”中的职责与辛劳,字迹工整,钤印清晰。

这第二份嘉奖,意义截然不同。它来自永昌侯府真正的主母,代表着整个家族的正式认可与背书——不仅是物质奖励,更是一份“履历”,足以让这些人在府内站稳脚跟,将来即便外出谋生,也是一份沉甸甸的体面凭证。尤其是对星辞,以及工坊骨干而言,这份来自侯府最高层的认可,比金银更为珍贵。

梁圭铮作为孙辈,也收到了祖母的不菲赏赐与几句难得的嘉许;严婉娘虽已回自家府邸,一份厚礼也紧随其后送至,附带梁夫人的亲笔问候。

放鞭炮造势,墨兰以母亲身份及时慰劳;梁夫人以家族掌舵人身份正式嘉奖。这一热一稳、一私一公的连番动作,不仅将林苏团队被皇室权力倾轧后“灰溜溜”遣返的尴尬,彻底扭转成“载誉而归、家族荣光”的热烈景象,更以最实际的方式,将这批历经血火考验、拥有独特经验与忠诚的核心人员,牢牢凝聚在林苏身边——以及支持她的墨兰与梁夫人身后。

林苏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精神振奋、眼中多了归属感的众人,又抬头望向祖母院落的方向,心中暖流涌动。

严婉娘的密信由暗线辗转送至林苏手中时,已是深夜。烛火摇曳,林苏展卷细读,绢纸上的字迹娟秀却透着锋芒,将朝堂之上的波诡云谲一一铺展:

“……朝会之上,已成胶着之态。三皇子慷慨陈词,详述筹措粮草之艰辛,运河疏通之劳苦,民夫调度之繁难,言下之意,若无他运粮之功,灾区早已饿殍遍野,太子杀再多的贪官也是无根之木。太子则面色铁青——他第三日方得回京,当庭驳斥三皇子‘重物轻人’,斥其粮草拖延,方滋生更多蛀虫,自己杀贪官乃快刀斩乱麻,震慑宵小,保赈灾大局不堕。双方各执一词,皆将自己标榜为救灾首功,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长公主殿下于二人争执最烈时出列,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粮至之前,臣凭手中不足千人之力,弹压灾民暴乱十三起,处置哄抢粮仓、囤积居奇者四十七人,以工代赈疏浚河道二十里,方使灾情未至彻底糜烂,为后续粮草到来赢得喘息之机。此非臣之功,乃臣之责。’此言一出,金銮殿内霎时静了几分,三皇子脸上的得意、太子眼中的厉色,皆淡了些许——他们争的是‘功’,长公主却只谈‘责’,反倒衬得二人格局狭隘,更坐实了她在灾荒最危急时的稳住大局之功。”

“五皇子趁机进言,看似公允,实则句句挑拨:‘三哥运粮劳苦功高,大哥肃贪雷厉风行,皇姐维稳更是居功至伟。只是……这救灾之事,本应同心协力,怎地听起来,倒似各行其是,互有拖累?若非皇姐处置得当,怕是在粮草未至时,灾区已生大乱,届时功劳苦劳,皆成罪过了。’此言阴毒,一语道破太子与三皇子的破绽——太子杀人虽快,却激化了官民矛盾;三皇子运粮虽勤,却延误时机险些酿祸,唯有长公主的“稳”,成了整场救灾的基石,也成了敲打二人的利器。”

“皇上高坐龙椅,面色晦暗不明,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任由儿子们争执半晌,方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长公主:长安,此番你确实辛苦了。朕,该赏你些什么?’此问看似恩宠,实为陷阱。满朝文武皆知,长公主此番救灾已得民心,若她顺势讨要实权、钱财或为手下请功,便坐实了‘拥功自重’之嫌,皇上正可借此敲打,收回部分隐性权柄,以示天威莫测;若她只敢要些金银珠宝,又显得胸无大志,日后再难在朝堂立足。”

“满殿目光汇聚于殿下之身,连呼吸都似凝滞。只见殿下不慌不忙,敛衽一礼,抬头时,脸上竟露出一丝混合着无奈与任性、与肃穆朝堂格格不入的神情,声音清晰传出,穿透金銮殿的寂静:‘父皇,金银珠玉,儿臣不缺。官职权柄,非儿臣所愿。儿臣唯有一请——’她顿了顿,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中,坦然回望龙椅之上的皇帝,一字一句道:‘请父皇准许儿臣纳几位面首入府。’”

“举殿哗然!太子愕然起身,又猛地坐下,脸色青白交加;三皇子瞠目结舌,手中的象牙笏板险些落地;连一直闭目养神、作壁上观的几位白发老臣都霍然睁眼,差点揪断了胡子。五皇子眼中精光一闪,率先出列,拱手笑道:‘父皇,儿臣以为,皇姐为国操劳,身心俱疲,既有此愿,只要不违祖制,成全皇姐,使其心绪舒畅,方能更好为父皇分忧。’他巧妙地将‘纳妾’与‘为国分忧’挂钩,挤兑得太子和三皇子无法立刻反驳——难道要反对皇姐‘舒心’?反对她‘继续为父皇分忧’?此举无异于将长公主的‘荒唐请求’,变成了二人不得不默许的‘合理诉求’。”

“皇上显然也未曾料到女儿会提出如此荒唐又……难以用常规礼法立刻驳斥的请求。斥责她伤风败俗?她直言驸马平庸,自己不过是‘不慕才俊慕风月’,乃是‘私德有亏’,却未涉及朝政分毫,更何况她刚立下实实在在的功劳,强硬斥责,未免显得刻薄。强硬拒绝?又落了五皇子‘不近人情、苛待功臣’的口实,恐寒了天下人之心。此刻,太子一系与三皇子一系因互相攻讦早已消耗甚多,竟无法第一时间形成合力反对这离经叛道之请。朝堂之上,因长公主这惊世骇俗的一句话,形成了奇异的三足鼎立——太子、三皇子、长公主(及隐含支持的五皇子)相互牵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的微妙平衡。”

“皇上最终未当场决断,只沉声道‘容后再议’,便拂袖散了朝。然此事如野火燎原,不出半日,已传遍京城街巷。殿下回府后,闭门谢客,唯命我告知于您:‘戏台已搭好,且看各方如何唱下去。下一步,该谋“封地”了。’”

林苏看完密信,将绢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苗舔舐纸面,直至化作灰烬,随风飘散。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棂洒在地面,映出她清冷的侧影,嘴角却泛起一丝冷冽的笑意。

“三足鼎立……”林苏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这平衡脆弱而危险,稍有不慎便会倾覆,但恰恰是这样的浑水,才是摸鱼、谋取实利的好时机。

她转身铺开纸笔,研墨挥毫,回信的内容看似通篇风月,只提及江南新到的几位才艺双绝的琴师、画师,言其风采卓然,或可“聊慰寂寥”,实则暗藏密码:利用这“纳妾风波”引发的舆论和关注,暗中推动江南士林(乃至漕帮新掌控的舆情渠道)为长公主“体察民情、有功当赏”造势,并将“赏赐”的方向,隐隐导向“就藩”“抚民”等概念,让“封地”成为顺理成章的“补偿”。

同时,她也在信末以隐晦的言辞提醒长公主:太子与三皇子经此一役,矛盾已彻底公开化,必不会善罢甘休。需严防他们任何一方恼羞成怒之下,将矛头真正对准她,甚至可能暗中联合,先扳倒这个打破平衡的“搅局”的人。

烛火跳动,信纸上的墨迹渐渐干透。林苏将信折好,交给暗线之人,看着对方消失在夜色中。

朝堂如棋局,众生皆棋子。曾几何时,长公主也只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一枚,如今却借着一场灾荒、一次博弈,硬生生跳出了既定的棋路,成了搅动棋局的手。而执棋之人,已不甘于只在棋盘一角落子。

不过三五日,长公主欲“纳面首”的惊世之请,便如长了翅膀般飞出宫闱,成了京城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茶馆里,老学究拍着桌子捶胸顿足,大骂“牝鸡司晨,秽乱纲常”,引得一众儒生附和;隔壁桌的闲散文人却摇头晃脑,赞其“率性真情,不拘俗礼,倒有几分魏晋风骨”;深闺之中,妇人围坐闲话,暗自羡慕长公主敢冲破桎梏,议论那平庸驸马早该“退位让贤”;贩夫走卒更将此事当作皇家风流韵事,听得津津有味,添油加醋地传播着各种版本。舆论如一锅煮沸的水,将长公主推至风口浪尖,却也奇妙地,为她的“赈灾功臣”形象蒙上了一层荒诞不羁的面纱——既让人议论纷纷,又难以用“谋逆”“干政”等罪名轻易诋毁。

风言风语自然吹进了宫内,皇后再也坐不住了,一道懿旨,急召长公主入宫。

坤宁宫内,龙涎香馥郁缭绕,却压不住凝滞的气氛。皇后端坐凤椅,面色沉郁,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母女二人相对。看着躬身行礼的长公主,她第一次褪去了往日的温和表象,眉眼间俱是焦灼与不满,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长安!你可知如今外间将你说成了什么样子?!”

“你是嫡长公主,身份尊贵,一举一动皆代表皇家体面,更应谨言慎行,为弟弟妹妹们做表率!”皇后重重拍了下扶手,语气愈发严厉,“如今闹出这等……这等不伦不类的请求,置皇室颜面于何地?置你父皇的威严于何地?”

长公主神色平静,甚至从容地自己寻了个绣墩坐下,脊背挺直,语气不卑不亢:“母后息怒。儿臣行事,自有分寸。”

“分寸?”皇后气结,指着她,指尖都在颤抖,“你这就是分寸?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然求纳面首?!你让你父皇如何下台?让天下人如何看我皇家?更重要的是——”她身体前倾,声音陡然急切,“你让太子如何自处?你本该是他最坚实的助力,如今却闹出这等丑闻,平白让人看了东宫的笑话,分了朝臣对太子的支持!”

这才是皇后真正恼怒的核心。太子与三皇子相争正酣,长公主此举,无异于在太子的“贤德”形象上抹黑,更让支持太子的礼法清流们陷入难堪,生怕被牵连上“纲常败坏”的污名。

长公主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冷静,直直望向皇后,缓缓开口,语气竟与那日林苏分析时局时如出一辙:“母后,您以为,儿臣该如何做,才算‘帮助’太子?”

皇后一愣,下意识道:“自然是谨守本分,维护皇室清誉,在朝堂上为他说话,稳固他的储君之位!”

“然后呢?”长公主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儿臣若在赈灾后,立刻为太子请功,转头指责三皇子延误粮草、办事不力,朝臣会如何看?父皇会如何想?”她不等皇后回答,便自问自答,“他们会想,我们兄妹勾结,排除异己,打压兄弟,结党营私之心昭然若揭。父皇最忌惮的,便是皇子与宗室联结,尤其是手握实权的太子与有民间声望的长公主联合。儿臣若明确站队太子,非但帮不了他,反而会引来父皇更深的猜忌,让太子的处境更为艰难,这是帮他,还是害他?”

皇后张了张嘴,竟一时无法反驳,脸色愈发难看。

长公主继续道,声音平稳却字字有力,仿佛一把钝刀,缓缓剖开局势的真相:“儿臣若转而支持三皇子,或为五皇子说一句公道话,更是将太子置于火上烤,坐实他‘容不下兄弟’的罪名。至于谨守本分、默不作声……母后,经此赈灾,儿臣还能‘默不作声’吗?功劳就摆在那里,各方势力的眼睛都盯着,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反而会让所有人竞相猜测、拉拢、忌惮,将儿臣卷入更深的漩涡,成为他们争斗的棋子。”

她站起身,走到皇后近前,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地钻入皇后耳中:“母后,儿臣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发现无论怎么做,只要还站在朝堂上,只要还握着这份功劳和影响力,在父皇和各方势力眼中,怎么站,都是错。与其被他们揣测、利用、攻讦,不如儿臣自己,先撕开一个口子,跳到一个他们无法用常理揣度、难以用常规礼法束缚的位置上。”

“纳面首,听着荒唐至极。”长公主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但正因其荒唐,父皇反而难下重手惩治刚立了大功的女儿——总不能因一桩‘私德’之事,就抹杀她救灾的功绩,落个‘苛待功臣’的名声。正因其荒唐,太子和三皇子都无法立刻将其与‘结党营私’‘干预朝政’联系起来,只能暂时将我视作‘耽于私欲’的糊涂人,放松警惕。正因其荒唐,儿臣才能从他们兄弟争斗的棋盘上暂时跳脱出来,以一个‘不问政事、只图享乐’的荒唐公主形象,争取一丝喘息和布局的空间。母后,您说,是皇室那层脆弱易碎的‘颜面’重要,还是太子真正的安稳,更重要?”

一番话,条分缕析,将利害关系剖白得淋漓尽致,更是精准戳中了皇后最深层的恐惧——皇帝对太子的猜忌,足以毁掉一切。

皇后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儿,看着她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冷静与洞悉,胸中的怒火与责备,竟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无力感和一丝寒意所取代。她忽然发现,自己竟无法驳斥女儿的逻辑,这个从小养在身边的女儿,早已不是她能轻易掌控、能用后宅妇人的道理说服的了。她的目光,早已越过了宫墙,看到了更深更远的棋局。

“……你,你真是……胆大包天。”皇后最终只喃喃吐出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疲惫与挥之不去的不安,“可你这般行事,终究是险招。一步踏错,万劫不复。若你父皇真的恼了……”

“父皇不会。”长公主语气笃定,眼底闪烁着洞悉人心的光芒,“至少现在不会。他还需要儿臣这块‘石头’,去搅动太子与三皇子那潭越来越浑的水,让他们相互制衡,无法一家独大。更何况,儿臣并未真正触及他的底线——我要的是‘面首’,不是权力,不是兵权,他有什么理由真的动怒?”

皇后默然良久,最终无力地挥了挥手,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罢了,罢了……本宫管不了你。只是……万事小心,切莫真的玩火自焚。”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长公主敛衽行礼,姿态恭敬依旧,眼神却已飘向了殿外,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走出坤宁宫,守在殿外的严婉娘立刻上前,低声问道:“殿下,皇后娘娘似乎被说服了?”

长公主望着宫墙上方那片狭小的天空,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她低声道:“不是被说服,是她暂时找不到更好的理由驳斥,也无力改变现状。梁玉潇说得对,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制造一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来围着这个‘问题’转,争论它的对错、荒唐与否,而我们,则在这纷扰的视线之外,去做真正该做的事。”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严婉娘,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下一步,该让这‘纳妾’的风,吹得更远些了——让江南的文人墨客也议论起来,让父皇觉得这事儿闹得越大,越难轻易处置。顺便,让玉潇知道,她提供的那些‘有理有据’,很好用。”

长公主抬手拂过鬓边的珠花,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又带着几分决绝:“京城的戏台,锣鼓才刚敲响呢。”

流言蜚语如野草般在京城蔓生,烧不尽,吹又生。皇帝在御书房内连着几日面色阴沉,长公主那“纳面首”的请求,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在他心头,更成了皇室难堪的笑话,在朝野间沸沸扬扬。这日,他终究无法再容忍这荒唐之事持续发酵,一道旨意,再次召见长公主。

御书房内,香炉青烟袅袅,沉香的馥郁却驱不散凝固的压抑。皇帝端坐龙椅,目光沉沉地看向阶下神情平静、甚至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慵懒之色的长女,心中五味杂陈——这个自幼聪慧却素来低调的女儿,如今竟越来越让他看不清了。

“孩子,”皇帝开口,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前日所请,实在有违礼法,骇人听闻。皇室尊严,不容如此儿戏。朕,允你换一个愿望。”

这话看似施恩,实则是最后的通牒。皇帝亲手递下台阶,若长公主识趣,便该顺势讨要些金银田宅、珍宝古玩,将这场闹剧体面揭过。

殿内侍立的太监们屏住呼吸,垂首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触怒龙颜。

长公主缓缓抬起头,脸上那丝刻意流露的慵懒顷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带着灼热力量的认真。她迎着皇帝审视的目光,脊背挺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坚定,响彻寂静的御书房:

“父皇既如此说,儿臣便斗胆,换一个心愿。”

她略一停顿,眸光微沉,仿佛在回溯南下赈灾的种种——灾区泥泞的道路,灾民绝望的哀嚎,她亲手带人垒起的堤坝,深夜里分发的热粥,浊浪中救起的妇孺……片刻后,她抬眼,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语速渐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与担当:

“此次赈灾,儿臣亲历洪涝之威,目睹百姓流离之苦,亦亲手从滔滔浊浪中救起过垂死的妇孺,安抚过绝望的黎民。儿臣深知,天灾难防,人事更艰。灾区重建,非一朝一夕之功,需长治久安之策。若父皇真要赏赐,儿臣不敢求金银珠宝,只求父皇将此次受灾最重、亟待重建的那片区域,赐予儿臣作为汤沐邑(封地)!儿臣愿立军令状,必竭尽全力,抚恤流民,重整河工,恢复民生,定将那疮痍之地,变为安居乐业之所!此非为儿臣私欲,实为受灾百姓请命,为我朝社稷分忧!”

以封地为赏!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瞬间落针可闻。侍立的太监们惊得差点抬起头,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皇帝更是瞳孔骤缩,龙袍下的手指猛然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这哪里是换一个愿望?这简直是图穷匕见,是公然索要裂土实封的权力!

公主拥有名义上的汤沐邑本不稀奇,多是富庶之地象征性收取税赋,从无实际治理之权。而长公主索要的,却是刚刚经历大灾、百废待兴、甚至隐伏着民怨的“灾区”!这看似是接过一个烫手山芋,实则要的是对那片土地实实在在的治理权、人事任免权、财政支配权!一旦做成,便是扎扎实实的功绩与根基,足以让她从一个依附皇权的公主,变成真正手握一方实权的统治者!

皇帝沉默了。这沉默比雷霆震怒更让人心悸,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他死死盯着长公主,眼中风云变幻——惊怒、审视、揣度、忌惮,甚至一丝极淡的惊疑交替闪过。他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女儿,或许从提出“纳面首”开始,就在谋划这一步!以荒唐掩真实,以私欲蔽公心,用一场朝野哗然的闹剧,掩盖真正的野心,最终亮出的,竟是如此锋利而惊人的诉求!

长公主的请求如惊雷炸响,再次震动朝堂内外。这一次,引起的震荡远超“纳面首”的荒诞——裂土实封,这是触及皇权根基的大事,容不得半分儿戏。

更让人震惊的,是此事发生后的第三日,一股意想不到的力量悄然崛起。

先是宫中几位育有公主(尤其是有成年公主却未必得宠)的妃嫔,开始委婉地在皇帝面前提及:“长公主仁勇,心系黎民,若能亲掌一方治理,亦是陛下仁德教化之体现,不失为美谈。”紧接着,这些妃嫔背后的家族,或在朝议时含蓄附和,或通过门生故旧传递风声,表示“公主抚民,古亦有之,若能使灾区得安,于国于民皆是好事”——他们未必真心支持长公主,却看中了这背后的利益:若长公主得偿所愿,自家女儿或许也能分得一杯羹,家族亦可借此攀附新的势力。

随后,几位已经出嫁、在夫家未必掌实权,或封邑贫瘠的公主,也纷纷通过各种渠道表态——或上书皇帝,盛赞长公主“心怀天下,勇担重任”;或请安时在皇后、太后跟前提及,言辞间对长公主的“担当”与“魄力”颇多赞誉,隐隐透出“姊妹同心”之意。而她们所嫁的家族,有些为了讨好宫中妃嫔背后的势力,有些为了在未来的权力格局中提前押注,有些单纯觉得此法若成,或许能提升所有公主的地位,竟也陆续表态,认为“长公主有功于国,请封灾区以安百姓,合乎情理”。

一时之间,一股由后宫妃嫔、出嫁公主及其联姻家族组成的、看似松散却指向明确的“赞同”力量,悄然浮现在朝堂与后宫之间。他们各怀心思,却在“支持长公主请封”这件事上达成了默契,形成了一股连皇帝都未曾预料的舆论合力。

朝堂之上,原本太子与三皇子争斗的二元格局被彻底搅乱。太子阵营陷入两难——反对?便坐实了“不顾灾民、打压有功皇姐”的骂名,更会得罪后宫妃嫔与联姻家族;支持?岂非坐视一个手握实权的公主崛起,未来可能威胁太子的地位?三皇子阵营亦是如此,既想借此事打击太子,又忌惮长公主得势后难以控制;唯有五皇子眼中异彩连连,抚掌暗笑,乐于见到这潭水被彻底搅浑,坐收渔翁之利。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神色各异、暗流涌动的臣子,听着后宫隐约传来的风声,指尖一次次敲击着龙椅扶手,心中第一次感到了棘手——这个一向被他视为“女儿家”的长女,抛出的不仅仅是一个封地的请求,更是一块投入深湖的巨石,激起了他未曾预料、也一时难以掌控的层层涟漪。

她要的,从来不是面首,是实打实的封地与治权。

而响应的,也不仅仅是她自己的野心,更是整个皇室女性及其背后势力,隐隐躁动的、对更多权力与自主的渴望——她们被困在后宫、后宅的方寸之地,长公主的请求,成了她们打破桎梏的一次试探,一次借势发声的机会。

皇帝的目光,最终再次落回阶下长公主的脸庞上。她沉静而立,坦然无畏,没有丝毫慌乱,仿佛早已料到今日的局面。

这封地,给,还是不给?

给,便开了公主裂土治民的先例,后患无穷,恐动摇皇权根基;

不给,如何平息那悄然形成的“赞同”之声?如何对待刚立大功、言辞恳切“为民请命”的女儿?如何面对灾区百废待兴的现实?又如何安抚后宫与联姻家族的情绪?

长公主迎着父皇复杂难辨的目光,心中清明——她这把火,已经真正烧起来了。不仅烧向了梦寐以求的封地,更烧向了那笼罩在皇室女性头顶数百年的、无形的枷锁。江南的林苏为她谋划的舆论与人心,正在京城的朝堂与后宫中,悄然发挥着作用。

僵局,已然形成。而破局的关键,牢牢握在那至高无上、却首次感到进退维谷的帝王手中。

五皇子在御前“恳切”陈词,言及“皇姐有功于社稷,心系黎民,若赐封地使其施展抱负,既显天家恩德,亦可为后来者立一典范”——说罢,目光恳切地望向皇帝,意有所指地提及自己即将及笄的妹妹。这番话将长公主请封之事,从“荒诞私欲”正式抬升到“为国为民、树立典范”的层面。他手下之人亦在士林中隐隐造势,称颂长公主“勇毅仁孝”,治理灾区乃“利国利民之大善”。

消息传到东宫时,夜已深沉。太子正与二皇子围坐。烛火跳动,映照着几人神色严峻的脸,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凝重。

太子捏着探子送来的密报,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密报上清晰记录着五皇子的动向,以及后宫妃嫔、出嫁公主家族的暗流涌动。“老五这是唯恐天下不乱!”他语气冰冷,带着难以掩饰的怒意,“他推波助澜,哪里是为了长安?分明是想借此搅浑水,为他那一系谋利!”

二皇子,声音沉缓:“兄长所言极是。五皇子的心思,臣已揣摩分明:其一,示好长公主,或可引为奥援,分化殿下与三皇子的阵营;其二,亦是最关键之处——为其胞妹将来及笄封赏铺路。若长公主以赈灾之功得实封,便开了公主以功获实邑的先例。他日他的妹妹无论立功与否,要求一块富庶封地,便有例可援,阻力大减。”

太子接口,语气更添冷冽:“更阴险的是,一旦公主实封成为常态,五皇子便可通过其妹的联姻,将封地作为筹码,勾结地方大族、甚至手握兵权的将领,极大扩充其外戚势力与地方根基。”

二皇子带着特有的冷静,甚至称得上冷酷的利益计算:“兄长,正因如此,在下以为,长乐所求封地之事……我等反而应予赞同,甚至暗中促成。”

“什么?”太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解与怒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若长乐得封,岂不是遂了老五的心意,也开了潘多拉魔盒?”

二皇子却不慌不忙,抬手示意太子稍安勿躁,继续剖析:“兄长请三思。长乐与您、我,乃一母同胞。血脉之亲,纵有嫌隙,亦绝非五皇子、三皇子等隔母兄弟可比。她若得势,根基深厚,将来无论谁登临大位,她终究更倾向于支持同母兄弟,而非外人。此其一,乃亲情之利,亦是最稳妥的押注。”

“其二,”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众人,“长乐所要的,乃是灾后凋敝之地,百废待兴,治理难度极大,堪称烫手山芋。她若接下,数年内精力、财力必将深陷其中,无暇他顾,更难以在京中兴风作浪,介入储位之争的核心。”

“其三,这才是应对五皇子之策的关键。”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筹谋的深意,“长乐得封,确实开了先例。但先例既开,如何解读、如何运用,主动权便部分回到了陛下与礼部、宗人府手中。届时,我们可暗中运作,将‘以功获封’之例,与‘公主就藩之制’强行挂钩。不是所有公主都能立功,但就藩之地……却可由朝廷裁定。”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一字一句道:“例如,五皇子的胞妹将来若要求封地,便可援引此例予以同意——但封在哪里?岭南烟瘴之地?西北苦寒之所?或是看似富庶却世家盘根错节、根本无法掌控之地?只需运作得当,给她一块‘远远的、好看的’封地,既能堵住众人之口,彰显兄长宽容大度,又能有效防止其通过联姻为五皇子增添助力。让她去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做个富贵闲人,与京城权柄彻底隔绝,岂不两全其美?”

这番分析,将冰冷的政治算计演绎到了极致。亲情、风险、先例,在他口中都成了可以衡量、交换、利用的筹码。赞同长乐,并非出于一母同胞的情深,而是为了束缚她的手脚,更是为了后来者埋下制度的钉子,可谓一箭双雕。

太子听完,脸上的怒色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不得不承认,这番算计虽冷酷,却切中要害,远比单纯反对更为高明——反对,只会让自己落下“刻薄寡恩”的骂名,还会逼得长公主倒向五皇子;赞同,反而能将局势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最终,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传话下去……长公主抚民有功,心志可嘉,若父皇垂询,孤以为——灾区百姓,确需一位仁德坚韧之主予以安抚重建。至于具体章程,当由父皇与朝廷诸公详加斟酌,以成万全之策。”

这番话,便是东宫态度的正式转向。不是热烈支持,而是“基于民生”的“理解性赞同”,既不得罪长公主,也不落下把柄,更将皮球踢回给皇帝与朝廷程序,保留了所有后续操作的空间。

几乎在同一时间,三皇子府中也传出了意思相近的风声。这位此前与太子针锋相对的皇子,竟与东宫达成了罕见的共识,对长公主请封之事,同样采取了“有限赞同”的立场。

朝堂之上,原本因长公主惊世之请而反对声浪最强的两股力量,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默许。一时间,所有压力都集中到了御座之上的皇帝肩头。

皇帝看着手中汇集的各方动态,尤其是两个儿子态度的微妙转变,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渐渐被洞悉一切的冷冽所取代。提起朱笔,悬在奏章之上,久久未落下。他知道,这一笔落下,便开了公主实封治民的先例,皇室的权力图景,将再添一抹无法预测的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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