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潭洞“月见”餐厅的包厢里，空气凝固得像结了冰。
韩智妍坐在深红色丝绒座椅上，手指在桌下紧紧攥着裙角。她对面的年轻男人——房东的儿子金俊浩，正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她，那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韩教练今天这身衣服……”金俊浩晃着红酒杯，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不太符合餐厅的档次啊。我以为瑜伽教练都很会打扮。”
韩智妍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深灰色阔腿裤，外面套着咖色大衣。这是她平时教学的装扮，舒适且方便活动。但在人均消费三十万韩元的餐厅里，确实显得过于朴素。
“金先生，”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您约我谈续租的事，请问房东先生的最终决定是？”
“急什么？”金俊浩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先吃饭。这家餐厅的法国主厨是我朋友，特意为我们准备了特别菜单。”
服务生适时地端上前菜——鱼子酱配金箔薄饼，精致得像艺术品。韩智妍看着那道菜，想起瑜伽馆里那些学员：为了减几公斤而节食的家庭主妇，因为腰疼来找她调理的上班族，还有那个总是笑着说“智妍老师，上完您的课我才能撑过一周”的单身妈妈。
她们不会来这种地方吃饭。她们需要的，是那个月租八十万、离家十分钟路程、能让她们暂时忘记生活压力的瑜伽馆。
“我不饿。”韩智妍说，“金先生，我们直接谈正事吧。条件不变，我愿意接受涨价15，这是我能承受的极限。”
金俊浩笑了，那笑容里有毫不掩饰的轻蔑：“15？韩教练，你知道咖啡连锁店出价多少吗？两倍租金，三年长约，预付一年。你那个小瑜伽馆，每个月最多也就二三十个学员吧？能赚出两倍租金？”
他说得没错。韩智妍的瑜伽馆主要做口碑，收费亲民，利润微薄。但她固执地认为，有些东西不能用钱衡量。
“我的学员很多都是附近居民，她们需要——”
“需要什么？”金俊浩打断她，“需要在一个破旧的小教室里，跟着一个……”他刻意停顿，目光扫过韩智妍的脸，“一个三十岁还在为房租发愁的瑜伽教练上课？”
那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得韩智妍耳膜嗡嗡作响。
她三十岁了。在韩国，这个年龄未婚未育的女性，在社会语境里仿佛带着某种原罪。她努力活得阳光、积极，在s上发精心修过的瑜伽照片，写鼓舞人心的文案，告诉学员“要爱自己的身体”。
但深夜独自一人时，她会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开始有细纹，长期教学让肩背有些僵硬，小腹无论如何锻炼都做不到像那些二十岁的网红教练那样平坦。
那些焦虑，此刻被金俊浩轻飘飘的一句话，全部勾了出来。
“金先生，”她的声音有点抖，“如果您今天约我来只是为了羞辱我，那我想我们没必要谈下去了。”
她站起身，椅子在安静包厢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等等。”金俊浩也站起来，绕到她身边，“别生气嘛。其实……也不是没有转机。”
他靠得很近，韩智妍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古龙水味。
“我父亲那边，我可以说上话。”金俊浩压低声音，“如果你愿意……和我交个朋友。你知道，我很欣赏独立职业女性。”
他的手搭上了韩智妍的肩膀。
就在那一瞬间，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乔卫东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手里拿着车钥匙。他看起来像是刚好路过，但眼神锐利得像刀。
“智妍，抱歉来晚了。”他自然地走进来，仿佛没看见金俊浩僵在半空的手，“路上堵车。这位是？”
韩智妍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迅速退到乔卫东身边：“这位是房东的金俊浩先生。金先生，这位是……我的朋友，乔卫东。”
“朋友？”金俊浩收回手，重新挂上那种虚伪的笑，“韩教练还有这样的朋友？怎么不早说。”
他打量着乔卫东。这个男人的穿着看起来普通，但手腕上的表是金俊浩在杂志上见过的限量款，至少要五亿韩元。更关键的是那身气场——从容、沉稳，看他的眼神像看路边微不足道的石子。
“金先生约智妍谈续租？”乔卫东拉开椅子，示意韩智妍坐下，自己也自然地落座，“正好，我对那栋楼也有兴趣。听说位置不错。”
金俊浩的脸色变了变：“乔先生也想租？”
“不，我想买。”乔卫东说得轻描淡写，“整栋楼。已经委托中介联系房东了，出价应该比咖啡连锁店高30。”
韩智妍震惊地看向乔卫东。他没跟她提过这件事！
金俊浩的表情从轻蔑转为警惕：“乔先生开玩笑吧？那栋楼虽然旧，但位置好，市值至少——”
“我知道市值。”乔卫东打断他，“我也知道，你父亲半年前就想卖楼套现，只是找不到合适买家。咖啡连锁店的出价是市场价，我的出价是溢价30。你觉得你父亲会选哪个？”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隔壁桌的刀叉声。
金俊浩的脸色红了又白，最后挤出一句：“那……那也得看韩教练的意思。毕竟她是现租户，有优先续租权。”
“所以你今天约她，是想说服她放弃优先权？”乔卫东笑了，那笑容没有一点温度，“用‘交个朋友’的方式？”
金俊浩哑口无言。
乔卫东站起身，对韩智妍伸手：“走吧，智妍。这里的菜不合你胃口，我带你去吃别的。”
韩智妍把手放在他掌心，被他轻轻拉起来。他的手掌温暖干燥，握得很稳。
走到门口时，乔卫东回头，对还愣在原地的金俊浩说：“对了，转告你父亲，如果他同意卖楼，我会单独和韩教练签一份终身租赁合同——租金不变，她想租多久就租多久。”
“你疯了吗？”金俊浩脱口而出，“那栋楼买下来出租，你知道收益率有多低吗？”
“有些投资，”乔卫东淡淡地说，“不只看收益率。”
他带着韩智妍走出餐厅，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夜晚的清潭洞灯火辉煌，豪车穿梭。韩智妍跟着乔卫东走到停车场，终于忍不住问：“你真的要买那栋楼？”
“已经在谈。”乔卫东解锁车子，是一辆低调的黑色suv，“不过你放心，不管买不买得成，你的瑜伽馆都不会关。我有别的方案。”
韩智妍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时手指还在抖。不是怕，是刚才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后的生理反应。
车子驶离繁华街区，往汉江方向开。韩智妍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突然说：“我刚才……很丢人吧？”
“什么？”乔卫东转头看她一眼。
“被他那样说……三十岁，为房租发愁，穿着寒酸……”韩智妍的声音越来越小，“其实他说得没错。我s上有五千个粉丝，每张照片都要修半小时，文案要写得阳光积极。但现实是，我连房租都快付不起了。”
乔卫东没说话，只是把车开上了盘山路。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南山半山腰的观景台。这里不是游客常来的地方，只有几个本地人在夜跑。乔卫东熄了火，打开天窗。
初春的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星空在车顶展开。
“把手机给我。”乔卫东说。
韩智妍愣了愣，还是递了过去。乔卫东接过，直接关机，然后放进手套箱。
“你——”
“今晚别看手机了。”乔卫东也关了自己的手机，“那些点赞、评论、精修图，都先放一边。”
他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两罐热咖啡，递给她一罐。两人靠着车头，看着山下璀璨的首尔夜景。
“智妍，”乔卫东喝了口咖啡，“你教瑜伽几年了？”
“六年。从考到资格证开始。”
“最喜欢什么时候？”
韩智妍想了想：“大概是……看到学员有进步的时候。有个阿姨，刚来的时候腰疼得坐都坐不住，现在能做完整的下犬式。还有个上班族，说在我的课上才能真的放松。”
“她们在乎你的腰围多少吗？在乎你的s照片修得好不好看吗？”
韩智妍沉默了。
“那个金俊浩，”乔卫东继续说，“他评价你的标准是什么？是你的外表，你的年龄，你的经济状况——全是肤浅又狭隘的东西。但你评价自己的标准，为什么也是这些？”
夜风吹起韩智妍的长发，她拢了拢衣服，没说话。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乔卫东的声音在夜色里很清晰，“他也很在意外在的东西。赚了多少钱，住多大的房子，开什么车，别人怎么看他。他以为拥有这些就是成功。”
韩智妍侧头看他。乔卫东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模糊，但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重量。
“后来呢？”
“后来他站在天台边缘，发现那些东西一点用都没有。”乔卫东说，“风一吹就散了。真正让他活下来的，是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时的快乐，是朋友喝醉后靠在他肩头说的真心话，是某个清晨闻到咖啡香的瞬间。”
他转头看韩智妍：“你的价值，不在于滤镜下的腰围，不在于s上有多少粉丝，甚至不在于瑜伽馆能不能续租。你的价值在于——你能让那个腰疼的阿姨重新活动自如，你能让疲惫的上班族找到片刻宁静，你能在‘不倒翁’里给昭熙和智久一个可以放心哭笑的角落。”
韩智妍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慌忙擦掉，但越擦越多。
“对不起……我……”
“不用对不起。”乔卫东递给她纸巾，“想哭就哭。这里没人看，不用保持‘阳光瑜伽教练’的人设。”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阀门。韩智妍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对年龄的焦虑，对未来的恐惧，对外貌的不自信，还有刚才在金俊浩那里受到的羞辱——全部奔涌而出。
她哭得毫无形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乔卫东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偶尔递张纸巾。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止息。韩智妍用最后一张纸巾擦了脸，眼睛肿得像桃子。
“好点了吗？”乔卫东问。
“嗯。”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奇异般地轻松了许多，“好多年没这么哭过了。每次想哭的时候，都告诉自己‘不能哭，要坚强’。”
“坚强不是不能哭。”乔卫东说，“是哭完了还能继续往前走。”
他看了看时间：“明天周六，你有课吗？”
“上午有两节，下午没事。”
“那下午跟我去个地方。”乔卫东说，“带你去看看，没有手机、没有滤镜、没有别人眼光的世界。”
周六下午两点，韩智妍按照乔卫东发的地址，来到江北区的一家户外用品店。她穿了最简单的运动装，素颜，头发扎成高马尾。
乔卫东已经在店里，身边放着两个登山包。
“我们要去哪？”韩智妍问。
“北汉山。”乔卫东递给她一个背包，“轻装，露营一晚，明天早上看日出。”
韩智妍瞪大眼睛：“露营？我……我没露营过。”
“所以才是‘革命’。”乔卫东笑了，“走吧，车在门口。”
去北汉山的路上，韩智妍一直很紧张。她不断检查自己的穿着，担心不够好看，担心爬山出汗妆会花——然后才想起自己根本没化妆。
“放松。”乔卫东开着车，“山里没人看你，只有树和石头。”
一小时后，他们到了登山口。乔卫东选的路线不是游客常走的，而是当地人推荐的一条野径。刚开始韩智妍还拘谨地注意步伐，半小时后，她已经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什么形象都顾不上了。
“休息一下。”乔卫东在一块大石头旁停下，从包里拿出水壶。
韩智妍接过水，大口喝着。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用袖子胡乱擦脸，袖子立刻湿了一片。
“给。”乔卫东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手帕。
韩智妍愣了愣，接过手帕擦脸。棉布吸水性很好，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你随身带手帕？”她惊讶。
“习惯。”乔卫东说，“比纸巾环保。”
休息片刻后继续爬。山路越来越陡，韩智妍的腿开始发抖。有几次差点滑倒，乔卫东总是在后面稳稳托住她的胳膊。
“我不行了……”爬到三分之二时，韩智妍瘫坐在石阶上，“真的……爬不动了。”
乔卫东在她身边坐下：“那就休息。不急，太阳下山前到营地就行。”
韩智妍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运动鞋，裤腿上沾着泥点，突然笑了：“我现在这个样子，要是发到s上，粉丝肯定掉光。”
“那正好。”乔卫东说，“留下的都是真朋友。”
他们休息了二十分钟，继续攀登。最后一段路，韩智妍几乎是靠意志力在挪动脚步。但当终于到达营地——山腰一块平坦的草地时，所有的疲惫都被眼前的景色冲散了。
夕阳正在西沉，橘红色的光染透了整片天空。远处的首尔城缩小成一片闪烁的星点，汉江像一条银色的丝带。风穿过树林，带来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好美……”韩智妍喃喃道。
乔卫东开始搭帐篷，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韩智妍想帮忙，但笨手笨脚地弄反了支架。
“我来吧。”乔卫东笑着接过，“你去那边石头上坐着看风景。”
韩智妍听话地坐到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抱着膝盖看夕阳。风把她没扎好的碎发吹到脸上，她随手拨开，突然意识到——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在意自己的头发乱不乱。
而意识到之后，她发现，自己其实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