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慈爱从约旦基地归来后,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生命力。
她依然温柔,依然细致,但眉宇间那种长期的隐忍和疲惫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发自内心的安宁。
她开始按时吃饭,会在休息时间真的休息,甚至偶尔会和年轻护士们一起喝杯茶,聊聊家常——这在以前是难以想象的。
医疗队的氛围也随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金惠仁被调去库房后,护士站的效率反而提高了。
大家更团结,更愿意互相分担。也许是因为看到了河慈爱的付出终于被看见、被珍视,每个人心里都多了一份“值得被善待”的希望。
与此同时,医疗中心的建设进入了快车道。
地基已经打好,第一批模块化医疗单元从德国运抵,像巨大的白色积木,在起重机的帮助下精准拼接。
太阳能板阵列开始铺设,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来自世界各地的医疗设备陆续到位,在临时仓库里堆积如山。
姜暮烟几乎长在了工地上。她戴着安全帽,拿着设计图,和工程师们讨论每一个细节:手术室的无影灯角度、icu的通风系统、病房的采光和隔音……她瘦了,晒黑了,但眼睛里燃烧着炽热的光。这是她的理想,正在从图纸上一点点站立起来,变成现实。
尹明珠则负责所有与安全相关的事务。她重新规划了整个b区的防御体系:增设了了望塔,布置了新的监控摄像头和感应器,制定了详细的应急预案,甚至亲自训练了一支由当地青壮年组成的安保巡逻队。
她的军事才能在这里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连柳时镇都私下感叹:“如果明珠是个男人,现在至少是个中校了。”
乔卫东在各条线之间穿梭协调。资金、物流、人员、外交……无数琐碎而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决策。
他常常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但看起来永远冷静从容,仿佛那些错综复杂的难题,在他手里都能自动理出头绪。
时间在忙碌中飞快流逝。转眼,距离疫情结束已经过去两个月,医疗中心的主体结构基本完工,进入了内部装修和设备安装阶段。
为了庆祝这个阶段性胜利,也为了感谢所有参与建设的人——包括本地工人、国际志愿者、以及驻地官兵——姜暮烟提议举办一次简单的庆祝活动。
提议得到了热烈响应。
庆祝日选在一个晴朗的周五傍晚。地点就在医疗中心前那片刚刚平整出来的空地上。
没有豪华的设施,一切因陋就简。士兵们搬来了废弃的油桶改造成的简易烧烤炉,医疗队贡献出了储备的罐头食品和好不容易搞到的新鲜蔬菜水果,当地部落送来了几只羊和大量馕饼作为礼物。有人搬来了便携音响,连接上发电机,播放起节奏轻快的音乐。
当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绚烂的橙红时,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上百人:穿着各国军装的士兵、白大褂外面套着外套的医护人员、皮肤黝黑的本地工人、还有几个受邀前来的部落长老。语言不通,但笑容是通用的。
篝火点起来了。巨大的火焰跳跃着,驱散了沙漠夜晚的寒意,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温暖跃动的光影。
烧烤的香气弥漫开来,混合着香料和炭火的味道。人们排队领取食物,随意地坐在地上、石头上、或者自带的折叠椅上,边吃边聊。音乐声、笑声、不同语言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姜暮烟、尹明珠、河慈爱三人坐在一起。她们难得地没有谈论工作,只是放松地吃着东西,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
“真不敢相信,”姜暮烟咬了一口烤羊肉,满足地叹了口气,“两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现在,房子都快盖好了。”
“乔董的执行力确实可怕。”尹明珠用军刀灵巧地削着苹果,切成小块分给两人,“我听说,光是那些太阳能板的进口批文,正常走流程至少要三个月,他两周就搞定了。”
河慈爱小口喝着热茶,微笑着说:“他做事总是这样。看起来不可能的事,到他那里好像就变简单了。”
三人沉默了片刻,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篝火的另一边。
乔卫东正在和几个部落长老交谈,朴志勋在旁边翻译。他穿着简单的灰色衬衫和长裤,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不锈钢杯子,里面大概是茶水。
他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说几句,长老们就会露出赞同或恍然大悟的表情。
火光映照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神情专注而平和。在这个充满汗味、尘土味和烤肉味的粗粝环境中,他看起来并不突兀,反而有种奇特的融入感。
“他好像……瘦了点。”河慈爱轻声说。
“何止瘦了,”姜暮烟摇头,“我听朴室长说,他这三个月平均每天睡不到四小时。要协调全球几十个供应商,应付国内外的各种质疑,还要保证这里的建设进度……铁人也扛不住。”
尹明珠把最后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忽然说:“你们发现没有,他从没提过要什么回报。医疗中心建起来,受益的是我们,是这里的病人,是未来的医疗体系。他自己呢?砸进去的钱是天文数字,耗费的人情和精力更是无法计算。图什么?”
这个问题,其实在三人心头萦绕已久了。
河慈爱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倒影:“他说……看到我们在做有意义的事,想帮我们把事做成。”
“资本家的善心?”姜暮烟挑眉,随即自己否定了,“不,他不是那种人。他做每件事都有清晰的逻辑和目标。只是这个目标……好像真的不是利润。”
尹明珠盯着篝火对面那个身影,眼神复杂:“也许对他这种人来说,传统的‘成功’——赚钱、扩张、名利——已经没挑战了。他想做点更难的、更能留下痕迹的事。”
就在这时,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明快的阿拉伯传统乐曲响起来,几个本地工人率先站起身,随着鼓点跳起了舞。简单而富有感染力的动作,很快吸引了更多人加入。士兵们、医护人员们,不管会不会,都跟着扭动身体,笑声和欢呼声更高了。
气氛达到了高潮。
柳时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拿着一瓶不知道什么酒,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大笑着把几个年轻的韩国医生拉起来推进舞圈。他自己也加入进去,动作笨拙但充满热情,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
乔卫东结束了和长老们的谈话,朝这边走来。他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在篝火旁坐下,很自然地拿起姜暮烟旁边还没开封的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累吗?”河慈爱轻声问,递给他一块干净的湿毛巾。
“还好。”乔卫东擦了下额头的汗,看着眼前欢腾的景象,眼神温和,“很久没看到这么多人一起笑了。”
姜暮烟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几张图片:“乔董,这是内部效果图。你看,手术室的无影灯我坚持要用德国这款,虽然贵了百分之三十,但光源更均匀,使用寿命也更长……”
她又进入了工作状态。乔卫东耐心地听着,不时提出一两个问题。
尹明珠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幕很有意思:熊熊篝火,喧闹的舞会,烤肉的香气,而他们四个人坐在这里,讨论着手术室的无影灯型号。
这种反差,某种程度上正是他们这段关系的缩影——在极端的环境下,建立了一种超越常规的、牢固而奇特的联结。
舞曲告一段落,人们喘着气回到各自的座位,喝酒、吃东西、大声说笑。音响里换上了舒缓的英文老歌。
这时,柳时镇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瓶酒。他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目光在乔卫东和三位女性之间转了一圈,忽然提高声音:
“各位!安静一下!”
喧闹声渐渐平息,大家都看向他。
柳时镇走到篝火中央,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清了清嗓子,用英语大声说——为了让在场各国人都能听懂: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的医疗中心快要建成了!这是所有人的功劳!但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几个人——”
他指向姜暮烟:“姜暮烟医生!我们的医疗队长!没有她,就没有这个中心的设计和医疗规划!”
掌声响起。姜暮烟有点不好意思地摆摆手。
他又指向尹明珠:“尹明珠中尉!我们的安全指挥官!没有她,这里连一颗螺丝钉都保不住!”
更热烈的掌声。尹明珠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有笑意。
“还有河慈爱护士长!”柳时镇继续,“我们所有人的精神支柱!没有她,医疗队早就散了!”
河慈爱脸红了,低头躲开众人的视线。
最后,柳时镇指向乔卫东,语气变得格外郑重:“而这个人——乔卫东先生!没有他,以上所有一切,都只是纸上的梦想!是他,用难以置信的方式,把梦想变成了现实!”
全场爆发出最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许多本地工人虽然听不懂英语,但也跟着用力鼓掌,因为他们亲眼看到这个男人带来了工作、物资和希望。
乔卫东站起身,微微欠身致意,表情平静。
但柳时镇还没说完。他脸上那种促狭的笑容又回来了,他看看乔卫东,又看看坐在一起的三位女性,忽然大声问:
“所以,乔先生!我有一个问题,代表在场的所有光棍兄弟问的——你和我们最优秀的三位女士,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瞬间,全场安静了。紧接着,是更大的起哄声。
“对啊!说清楚!”
“我们都想知道!”
“乔董,给个交代!”
士兵们、医生护士们、甚至工人们,都笑着起哄。
在这种远离常规社会的环境里,纪律和身份界限暂时模糊了,大家更像是一起经历生死的伙伴,开得起这种玩笑。
姜暮烟、尹明珠、河慈爱三人的脸都红了。姜暮烟想站起来反驳,却被尹明珠拉住了——尹明珠摇了摇头,目光看向乔卫东,眼神里有紧张,也有某种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