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的四合院,最后一盏灯终于熄灭。秦淮茹蜷缩在炕角,怀里紧抱着那个装有一百块钱的信封,手指反复摩挲着纸币的边缘。钱是真的,十张十元钞票硬挺挺的,崭新得让人心慌。可这沓能救儿子命的钱,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窗外风声呜咽,吹得糊窗户的旧报纸哗啦作响。槐花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搭在她腿上。孩子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被传来,秦淮茹却只觉得浑身冰冷。
从仓库逃出来了,从刀疤脸的威胁下逃出来了,钱也到手了。明天就能去邮局汇款,棒梗有救了。
可为什么,心跳得这么乱?
仓库里被撕开的封条,空荡荡的木箱子,那张写着“东西是我拿的,与别人无关”的纸条——这些画面在脑子里反复闪现,每想一次就惊出一身冷汗。
“妈”
小当在旁边的被窝里含糊地梦呓。秦淮茹轻轻拍着女儿,看着两个熟睡的孩子,眼泪无声滑落。
东旭,你要是还在该多好。
留下她一个人,带着三个未成年的孩子,然后就是无尽的苦日子。如果没有东旭那场意外,她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嗒嗒嗒”
窗外突然传来奇怪的响动。
秦淮茹猛地睁眼,心脏骤停。她屏住呼吸仔细听,又是三下——是从外屋窗户传来的敲击声,很有节奏,三下一停,再三下。
暗号。这是李三以前和她约定的暗号。
不可能!李三不是被抓了吗?刀疤脸也说这事两清了,怎么会
“嗒嗒嗒!”
敲击声变得急促而不耐烦。
秦淮茹浑身僵硬,手脚冰凉。她慢慢坐起,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到外屋窗前时,她已经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撩开破布窗帘一角,月光下,一个黑影站在窗外。
不是刀疤脸,身形更瘦削——是李三!他竟然出来了?!
李三看见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出去。
秦淮茹捂着嘴拼命摇头。不,不能出去!这事已经结束了!
窗外的李三脸色一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晃了晃。月光照在封皮上,秦淮茹看得清清楚楚——是账本!记录她所有“交易”的账本!
她腿一软,差点瘫倒。
李三做了个口型,无声,但她读懂了:“出来,不然天亮就把账本送保卫科。”
没有选择。从来就没有。
秦淮茹机械地穿上外套,轻手轻脚开门。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李三站在院子角落的枣树下,阴影完全遮住了脸。他穿着普通工装,但整个人的气质变了——以前那种流里流气的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狠劲。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看人时眼睛像两口深井。
“三三哥,”秦淮茹声音发颤,“你不是”
“出来了。”李三打断她,声音沙哑,“关了三个月,表现好,提前释放。怎么,秦师傅不欢迎?”
秦淮茹说不出话。
李三打量着她,冷笑:“听说你最近混得不错?跟‘老刀’搭上线了?”
“我我没有”
“行了,别装了。”李三摆摆手,“仓库的铁盒拿到了吧?一百块钱到手了吧?”
秦淮茹脸色煞白:“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李三笑了,笑声满是讽刺,“秦师傅,你真以为‘老刀’是单干?他是我兄弟,我进去这段时间他替我看着摊子。你昨晚那趟活儿,本来就是我的买卖。”
秦淮茹脑子“嗡”的一声。
“不过你放心,”李三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帮老刀干了活儿,钱也拿了,那笔账就算清了。我今天来,是有新活儿。”
“新新活儿?”秦淮茹后退一步,背抵在冰冷的墙上,“不,我不干了真的不干了”
“不干?”李三眼神一冷,“秦师傅,账本在我这儿。你以前拿过多少东西,收过多少钱,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你要是不干,我明天就把账本送到保卫科。到时候,不光你进去,你那三个孩子怎么办?棒梗还在医院躺着吧?妈坐牢了,谁给他寄医药费?”
又是这套!又是威胁!秦淮茹感觉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空。东旭走了之后,她一个人撑起这个家,再难也没想过走歪路。可孩子要吃饭,要上学,棒梗还受伤住院她真的走投无路了。
“这次活儿简单。”李三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到秦淮茹手里,“里面是个小零件。明天上午,有批货要从你们仓库走,是运往南方的机床配件。你把这个混进去,夹在货箱缝隙里就行。”
布包不大,但沉甸甸的,摸着像金属。
“这这是什么?”秦淮茹手在抖。
“不该问的别问。”李三盯着她,“秦师傅,这是最后一次。干完这票,账本我还你,从此两清,我再也不找你。而且——”他顿了顿,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个东西,“这个也给你。”
那是一块玉片。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缺了一角,雕工精细。
秦淮茹愣住了:“这这是什么?”
“郭大撇子托我给你的。”李三说,“他说欠你个人情,这玉片值点钱,让你留着应急。”
郭大撇子?秦淮茹想起来了,仓库以前的老搬运工,去年退休回老家了。那是个老光棍,东旭还在时,看他可怜常带他回家吃饭。东旭走后,她有时也会从家里带点剩饭给他。没想到他还记着。
“这玉”秦淮茹接过玉片,入手冰凉。
“收着吧,好歹是个念想。”李三摆摆手,“记住了,明天上午十点,那批货装车之前,把零件混进去。有人接应,你不用管后面的事。干完这一票,你就彻底自由了。”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秦淮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沉甸甸的布包和冰凉的玉片,像两座山压在心头。
东旭,我该怎么办?她在心里无声地问。可那个能给她答案的人,几年前就永远离开了。
风更冷了。
回到屋里,秦淮茹瘫坐在炕沿上,浑身力气被抽干了。布包和玉片放在桌上,在煤油灯昏暗的光线下,一个像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一个像无言的嘲讽。
小当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喃喃道:“妈别走”
秦淮茹的心像被狠狠攥了一把。她俯身给女儿掖好被角,手指拂过孩子温热的脸颊。槐花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多好的孩子啊。如果她们的妈妈是个罪犯,是个小偷,她们以后怎么抬头做人?东旭要是知道,该多失望
她想起棒梗,在知青点的日子她听说过,吃不饱,干不完的活。现在又受伤住院,等着钱救命
钱。桌上有整整一百块钱。够棒梗治病了,还能剩点贴补家用。
可李三说,还有最后一次。只要再干一次,就彻底自由了。账本还她,从此两清。
真的能两清吗?
秦淮茹颤抖着手打开布包。里面确实是个金属零件,不大,比拳头小点,沉甸甸的,表面有精密的螺纹和刻槽。她不懂机械,但看得出来这不是普通东西。上面还刻着编号:07-33。
07-33?这个编号有点眼熟
她猛地想起昨晚那个木箱子!箱子上贴的标签,写的就是“精密零件,编号07-33”!
原来李三要她偷的铁盒,和现在要她混进货物的零件,是同一批东西!不,不止同一批,很可能就是配套的!
秦淮茹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想起许大茂那天在院里说的话,说厂里可能有内外勾结的盗窃网络,偷盗特种钢材和精密零件。还说背后可能牵扯到前副厂长李怀德
难道李三、刀疤脸这些人,就是在为李怀德办事?偷盗厂里的重要物资?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现在做的事,就不是小偷小摸了,是破坏国家建设,是重罪!
“不行不行”她抱着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里。
可如果不干,李三会把账本交出去。到时候她以前偷铜线的事就暴露了,照样要坐牢。而且棒梗的医药费怎么办?孩子们还要吃饭,还要穿衣
死路。前后都是死路。
煤油灯的火焰跳动着,墙上映出她佝偻的影子。她才三十多岁,可感觉自己已经活了一辈子那么累。
视线落在桌上那块玉片上。郭大撇子给的,说是留个念想。
她拿起玉片,对着灯光看。玉质温润,雕的是龙凤纹,虽然缺了一角,但能看出是好东西。郭大撇子怎么会有这种玉?他一个老光棍
等等,这玉片的样子,她好像在哪见过。
秦淮茹皱着眉头仔细回想。对了,前几天三大爷阎埠贵来她家串门,闲聊时提起过,说院里最近不太平,有人捡到了什么老物件,惹了一身骚。当时三大爷神色慌张,说得含含糊糊。
现在想想,三大爷说的“老物件”,会不会就是玉片?难道郭大撇子给她的这块玉,就是三大爷说的那个惹祸的东西?
可郭大撇子为什么要把玉给她?真是为了还人情?还是另有隐情?
秦淮茹想不明白。她只觉得手里这块玉越来越烫手。
窗外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她必须做决定了。要么去仓库,把零件混进货物里,完成李三交代的“最后一次”,赌一个渺茫的自由。要么
不,没有“要么”。她没有选择。
秦淮茹站起身,开始机械地收拾东西。布包装进挎包,玉片也塞进去。穿好外套,系上围巾。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两个孩子。小当和槐花睡得正香,小脸在晨光里泛着柔光。
这一眼,让她定在了原地。
东旭刚走那年,日子最难熬。三个孩子张着嘴要吃饭,她整夜整夜睡不着。有一天,她在院里洗衣服,何雨柱从食堂回来,看见她红肿的眼睛,什么也没说,递过来两个白面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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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姐,给孩子吃。”何雨柱说,“日子再难,咱也得挺直腰杆过。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为了孩子,更得活出个样儿来。”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
秦淮茹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是啊,脸。她还有什么脸?
还有孩子们。如果棒梗、小当、槐花长大了,知道他们的妈妈是这样的人,他们会怎么想?他们还能在这个院里抬起头吗?
不,她受不了那个眼神。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四合院里传来第一声开门声,有人早起倒尿盆了。
秦淮茹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手里的挎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着能救儿子命的钱,也装着她最后的良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七点了。小当揉着眼睛坐起来:“妈,你今天不上班吗?”
秦淮茹猛地回过神,挤出一个笑容:“上,这就去。”
她走到炕边,俯身亲了亲两个女儿的额头:“小当,照顾好妹妹。妈妈去办点事。”
“嗯。”小当迷迷糊糊地点头。
秦淮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东旭的遗像还挂在墙上,照片里的他穿着工装,笑容朴实。这个他留下的家,再破也是他们的根。
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晨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见何雨柱正在院里打水,许大茂推着自行车准备出门,三大爷阎埠贵缩头缩脑地往公厕走。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她知道,今天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