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髦的话音被风扯得有些散,却如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城头那片死寂之中。
城楼之上,那个名为廖登的独臂老兵缓缓探出半个身子。
他那满是风霜沟壑的脸庞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左手死死按着腰间那柄剑鞘早已磨损的古剑,仅存的右臂青筋暴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鹰隼般在曹髦那身布衣、阿福背后的包裹以及阿芷手中的竹杖上逡巡,最终定格在曹髦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上。
“故人?”廖登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砂纸打磨生铁般的嗤笑,声音嘶哑而凌厉,“大魏的天子,何时成了我蜀汉丞相的故人?”
阿福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想挡在曹髦身前,却被曹髦轻轻推开。
“天子来此,是赦罪,还是问罪?”廖登厉声喝问,声浪在逼仄的峡谷间回荡,震得关墙上的积尘簌簌落下,“若是问罪,这剑阁之下只有断头将军,没有屈膝降卒!”
随着这一声暴喝,城墙之上,数百张角弓瞬间拉满,弓弦紧绷的“嘎吱”声在寒风中令人牙酸。
曹髦站在百步开外,仰起头。
哪怕没有冕旒遮面,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沉静也让他的布衣显得格外厚重。
他迎着那些蓄势待发的箭矢,并未后退半步,甚至连语调都没有丝毫起伏:“朕来祭忠魂,非问罪。天下可以有亡国之君,但这剑阁之上,绝无负国之臣。”
这句话,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关楼上那股一触即发的杀气。
关门后的阴影里,剑门守将马邈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听着外面的对话,眼神剧烈闪烁。
一边是钟会大军压境的恐惧,一边是这少年天子孤身入险的诡异与气魄。
他看了一眼身旁那些神色动摇的兵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若是此时放箭,便是彻底断了退路;若是……
“开门!”马邈猛地闭上眼,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吼出这两个字。
沉重的绞盘声在寂静中响起,像是某种古老兽类的低鸣。
那扇厚重的侧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裂开一道缝隙,昏黄的灯火从门缝中倾泻而出,洒在曹髦满是尘土的靴子上。
曹髦迈步向前。
阿福和阿芷紧随其后,三人就这样穿过那道仿佛巨兽咽喉般的门洞,踏入了这座此时汇聚了天下目光的雄关。
关内并没有想象中的喧嚣。
道路两旁挤满了百姓和兵卒,数千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仇恨,有迷茫,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与绝望。
“紫气……是紫气啊!”
人群中,一个披头散发、身着巫祝服饰的老者突然指着头顶那方狭窄的天空惊呼。
老秦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泪水,颤抖的手指指着北斗方位的隐隐紫光,“紫气贯牛斗,将星复明!这是苍天开了眼啊!”
这疯癫般的呼喊并未引来呵斥,反而让周围那种压抑的气氛出现了一丝裂痕。
曹髦没有理会周遭的异动。
他在关前那块被无数鲜血浸染过的空地上停下,示意阿福放下包裹。
没有繁琐的礼仪,几块青砖垒起即为案,三炷清香点燃即为祭。
曹髦解下背上的酒坛,拍开泥封。
浓烈的酒香瞬间在寒冷干燥的空气中炸开,那是陈年杜康特有的醇厚,混杂着关内生铁与汗水的味道,竟调和出一种悲壮的滋味——酒气钻入鼻腔,带着微辣的灼感;石板粗粝的颗粒感透过布鞋底直抵脚心;远处火把噼啪爆裂的轻响,衬得祭场愈发寂静。
他双手举坛,将那琥珀色的酒液倾倒在粗粝的石板上。
“这一坛,朕敬姜伯约。”
曹髦的声音不高,但在极度的安静中,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早已在此刻之前“准备”好的密奏——那是他凭借对历史的先知,默写下的姜维临终绝笔之意。
“这是钟会军中截获的姜伯约密奏。”曹髦展开那卷绢帛,目光扫过站在最前方的陈寿。
陈寿立于城楼阴影边缘,腰间挂着蜀郡主簿的铜印——这是他昨夜冒死从马邈案头“借”来的凭证。
他没资格站上祭坛,却执意执笔,因他深知:若今日无人记下,姜维之志,将永沉钟会檄文的墨污里。
那位年轻的蜀郡文书正提着笔,手腕微微颤抖,似乎意识到自己正在记录这乱世中最荒谬也最真实的一页。
曹髦朗声诵读,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在场蜀人的心口:
“……臣维,深受汉恩,义不背本。今虽假降于钟会,实欲借其力以除司马,复兴汉室。事若不济,死而已矣!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必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
读至“臣忍辱负重,实为存汉一线”时,那个站在人群最前方、一直如铁塔般紧绷着的廖登,双膝猛地一软。
“咣当!”
那是膝盖重重砸在石板上的声音——震得他额角旧疤一阵刺痒,碎石硌进膝盖皮肉的钝痛直冲脑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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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在战场上断臂都不曾皱眉的硬汉,此刻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溢出,像是负重已久的野兽终于卸下了枷锁。
一直以来,他们被骂作降兵,被视为丧家之犬。
哪怕还握着刀,心里的脊梁骨却早就断了。
可如今,这位敌国的天子,却当着天下人的面,告诉他们:你们的主帅没有降,你们不是逃兵,你们是在为最后的希望而战。
马邈背过身去,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渗出湿意。
关内关外,数千名满身伤痕的老兵,在这一刻像是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哭声起初很低,像是地底的闷雷,随后越来越大,最终汇聚成一股震动山谷的悲鸣——风掠过耳际,带着咸涩的泪味与未干血痂的铁腥气。
那是亡国的痛,也是被理解的屈。
曹髦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帝王的傲慢,只有一种超越时代的悲悯。
他解下腰间那枚象征身份的龙纹玉佩,轻轻置于简陋的祭案之上。
“此玉,代天子三献。”曹髦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香烟,沉声道,“姜伯约非叛臣,乃孤忠之士。朕以大魏天子之名,追封其为‘壮缪侯’,谥曰‘忠烈’。着即于成都建祠,岁享太牢之礼,与关壮缪(关羽)同辉。”
“壮缪……”廖登喉结剧烈滚动,仿佛那两个字带着滚烫铁锈味——那是武侯亲定的、只授给云长的谥!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劈向曹髦,想从那双平静眸子里凿出亵渎的裂痕,却只看见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悲悯的澄明。
话音未落,哭声更甚。
廖登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神色决绝。
他颤抖着解下腰间那柄从未离身的古剑,双手高举过头顶,膝行至曹髦面前。
“此剑……乃先丞相诸葛武侯所赐,随大将军征战三十载。”廖登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今陛下为大将军正名,此剑……可归土矣,愿献于陛下。”
这是一次彻底的臣服。
不仅仅是交出兵器,更是交出了蜀汉残存的武运与尊严。
阿福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正要伸手去接,却见曹髦伸出手,并没有拿剑,而是握住了廖登那只粗糙的大手,用力将那柄剑推了回去。
“剑若归土,谁来守这忠魂?”
曹髦看着廖登错愕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剑留你手。朕封你为‘蜀忠祠’守陵人,掌这把剑,守那个祠。你要活着,要让后世子孙知晓——忠义二字,不在庙堂之高,而在人心之坚。”
廖登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剑,又看了看面前这位年轻的帝王。
那种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位神明,又仿佛是在看一位早就相识的故知。
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在石板上,鲜血渗出,却浑然不觉:“罪臣……领旨!”
夜风渐息,紫气隐没。
远处的老秦依旧仰望着那方夜空,手中的龟甲跌落在地——龟甲边缘割破他枯瘦的手指,一滴血珠缓缓渗入龟甲裂纹,像一道无声的朱砂批注。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身边的风能听见:“将星未坠……已化千灯啊……”
关隘内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曹髦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没有人注意到,在这场祭奠人心的仪式之后,那种弥漫在剑阁之中、随时准备鱼死网破的戾气,正在悄无声息地消散。
一柄掉落在地的环首刀,被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拾起,刀身映着初升的微光,缓缓插回鞘中——“咔嗒”一声轻响,余音在寂静里震颤;
人群边缘,一个缺了半截耳朵的老兵,默默解开缠在额头的染血布条,露出底下新愈的箭疮——粉红皮肉在微光下泛着柔韧的光泽,他朝祭坛方向,深深磕了个头,然后转身,走向兵器库的方向。
次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未越过山脊,一阵沉闷而整齐的金属撞击声,便已隐隐从关前的空地上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