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羊有云:‘王者不治夷狄,录戎者,为其能病中国也。
贺珫昂着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毫无惧色,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审视——眼白上爬着几缕血丝,瞳孔却亮得刺人,像两粒烧红的炭屑嵌在灰烬里。
他这话是在诛心——若魏为中国,吴便为夷狄,天子若要强纳夷狄,便是乱了华夷之辨;若天子承认吴地亦为中国,那此前数十年曹魏攻伐江东,岂非成了自相残杀的暴政?
数百名儒生跪坐在蒲团上,屏息凝神,无数道目光如芒刺般扎向那个正缓缓走来的年轻身影——蒲草席面粗糙的颗粒感透过薄袍硌着膝盖,有人指尖无意识抠进席缝,指甲缝里嵌进黑褐色的草屑。
曹髦没有立刻接话。
他甚至没有穿那身象征着至高无上的衮冕龙袍,只着了一袭极素的月白深衣,腰间束着一条普通的革带,唯一显出几分贵气的,也就是腰侧那枚随着步履轻晃的白玉佩。
玉佩撞击革带,发出极轻微的、沉闷的钝响,像一颗小石子滚过空陶罐内壁,嗡——地一声,旋即消尽,淹没在周围粗重的呼吸声中——那呼吸声里夹着鼻腔翕张的嘶嘶声、喉头吞咽的咕咚声,甚至前排一人牙齿打颤的细微磕碰。
他手里没有拿天子剑,只握着一卷早已被摩挲得发亮的旧竹简——竹片边缘温润圆滑,沁着长年掌心汗渍浸润出的淡黄包浆,指尖划过,能感到细密而均匀的纵向刻痕。
曹髦在讲坛下的第一级台阶站定,目光并未看向高高在上的贺珫,而是扫过两侧那些面色紧绷的年轻学子——他视线掠过之处,有人下意识绷紧下颌,颈侧青筋微微跳动;有人睫毛急促颤动,投在苍白脸颊上的影子如蝶翼扑闪。
“老博士引经据典,朕受教了。”曹髦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清冽,像是一勺凉水泼进了滚油里,“只是朕今日不与诸君辩夷夏,只想问诸君一事。”
他举起手中的竹简,竹片碰撞,哗啦作响——那声音清脆而干涩,仿佛枯竹在烈日下爆裂,每一片都带着陈年竹纤维特有的微涩气息。
“诸君熟读经典,可知《春秋》何以始于隐公元年?”
贺珫眉头一皱,这问题太过浅显,甚至是童蒙之学。
他冷哼一声,拂袖道:“隐公元年,诸侯失礼,王道始衰,天子不能正,故圣人以此为始,记乱世之端。”
“善。”曹髦点了点头,脚下不停,迈上了第二级台阶,“那《春秋》终于哀公十四年,获麟而止,又因何故?”
贺珫的胡须微微颤抖了一下,嘴唇翕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这个问题,是儒家经学里最深的一道伤疤。
获麟,象征着仁兽现世却被猎杀,象征着孔子绝望地看到了“道”的终结。
这时候,谁敢在天子面前说“道尽”?那是大不敬。
曹髦已经走到了贺珫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他看着老者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突然手腕一扬——
“啪!”
那卷竹简被重重掷在地上,断裂的韦编崩开,竹片四散飞溅,发出一连串刺耳的脆响——竹片砸地时弹跳、刮擦、翻滚,有的撞上青砖迸出“咔”一声脆裂,有的滑过地面拖出“嘶啦”长音,还有一片斜飞而起,擦过前排儒生耳际,带起一阵微凉的气流。
这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炸开,吓得前排几个胆小的儒生浑身一抖——脊背肌肉骤然绷紧,后颈汗毛根根竖立,有人手肘撞翻了案上铜雀形镇纸,当啷一声脆响,更衬得满殿窒息。
“因为孔子叹曰:‘吾道穷矣’!”
曹髦的声音猛然拔高,不再是方才的温吞,而是带上了金石之音,字字如凿,撞在梁柱上嗡嗡回荡,震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屋顶积灰簌簌落下,迷了众人的眼——那灰粒落在睫毛上,痒得钻心,有人忍不住眨眼,泪水无声滑下,“孔圣人那是绝望!他眼见礼崩乐坏,却无力回天,故而封笔!但今日——”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贺珫的眼睛,目光灼热得仿佛能点燃这满殿的沉闷空气:“朕在此,大魏在此!道未穷,统未裂!尔等口中的‘夷狄’,在朕眼中,皆是华夏苗裔,皆是炎黄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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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之大一统,非是以兵戈强合,乃是人心归一!”
曹髦伸手指向殿外,指向那浩浩荡荡的长江方向,语气沉痛而激昂:“孙仲谋据江东百年,保境安民,未让胡尘染指江南半寸土地。今其后人孙充,不举兵戈,只携一印,于江畔焚香祭祖,哭拜先人。此乃孝悌之至诚!若依尔等之言,将其视作夷狄仇寇,那朕敢问——孝悌二字,在尔等心中,究竟是人伦之本,还是可以随意践踏的草芥?!”
这一番话,如惊雷滚过,震得贺珫身形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年轻天子,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传闻中的“傀儡”。
那双眼睛里没有暴戾,没有权谋的阴冷,只有一种让他这个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人感到战栗的坦荡与宏大——那目光沉静如古井,却似有暗流奔涌,照得人五脏六腑都无所遁形。
混在女弟子席间的阿芷,透过轻纱帷帽,看见贺珫那张僵硬如石雕的脸上,肌肉正在剧烈抽搐——额角青筋暴起,如蚯蚓般蠕动,下唇被咬破一道细口,渗出一点鲜红,迅速洇开成暗褐。
那是固有的偏见在崩塌时的挣扎。
良久。
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打破了凝滞——粗麻深衣与蒲席摩擦的沙沙声,袍袖拂过案角的窸窣,还有老人膝关节屈伸时发出的、极轻微的“咯”
贺珫缓缓弯下了他那根硬了一辈子的脊梁。
他双手交叠,长揖至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沉钝厚实,像一块冻硬的泥坯砸在石板上,余震顺着青砖缝隙蔓延,前排儒生跪坐的膝盖似乎都微微一麻。
“陛下以孝悌解《春秋》,通古今之变,究天人之际。”老人的声音沙哑颤抖,带着一丝哽咽,“老朽未之闻也。”
随着这一拜,殿下数百儒生如风吹麦浪,纷纷离席,伏地叩拜。
“万岁!万岁!”
呼喊声未必整齐,却第一次有了几分真意——声浪初起时参差不齐,继而汇成一股粗粝而滚烫的洪流,撞在穹顶,撞在廊柱,撞得人胸腔共振,耳中嗡嗡作响。
曹髦脸上的激昂之色瞬间收敛,他弯腰扶起贺珫,掌心触到老人瘦骨嶙峋的手臂,感觉到那具躯体仍在微微发抖——皮肤薄而凉,布满凸起的骨节与虬结的筋络,像一截久经风雨的老松枝。
“贺公请起。”曹髦的声音温和下来,甚至带着几分晚辈的谦逊,“江南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朕欲修《吴地礼俗志》,以存其风俗,正其统绪,让后世知晓,江东亦是礼仪之邦。此书非贺公不能修,不知贺公肯屈就否?”
贺珫猛地抬头,老泪纵横,颤声道:“老臣敢不效死力!”
日影西斜,将太学巍峨的影子拉得极长。
车驾缓缓驶出学宫,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裂响——枯叶在重压下迸裂的脆响,叶脉折断的微涩声,以及车辙压入湿润泥土时那一声绵长的“噗”。
“陛下。”阿福替曹髦斟了一杯热茶,茶香袅袅,驱散了身上的寒意——那香气初是清苦的焙火气,继而泛出温润的栗香,最后沉淀为一缕甘甜的尾韵,舌尖微泛回甘。
他忍不住低声问道,“那贺珫是个有名的臭石头,当年孙权要封他官他都敢骂回去,陛下何以知晓今日一番话必能让他折服?”
曹髦接过茶盏,并没有急着喝。
他微微侧头,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向远处那一抹青黛色的钟山轮廓——山影沉静,轮廓柔和,仿佛一幅未干的水墨,墨色由近及远,由浓转淡,融进薄霭里。
“不是朕的话让他服,是那本书。”
曹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指腹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粗陶胎体微糙的触感,釉面温润的滑腻,还有杯壁传导而来的、稳定而踏实的暖意,“昨夜郤正送去的《吴史》抄本,朕特意让他送的是原稿。今早朕在太学看到贺珫时,发现他袖口沾着一点松烟墨渍,那是新墨未干蹭上去的。”
阿福一怔:“那是”
“那是眼泪。”曹髦闭上眼,轻声道,“一个读了一辈子书的老头,半夜看着敌国的史官肯定自家主公的功绩,哭得老泪纵横。这时候,朕再去跟他谈什么夷夏之辨,便不再是对抗,而是知音了。”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这一局,从郤正送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赢了。
“去牛首山。”曹髦放下茶盏,猛地睁开眼,眸中那一丝温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邃的幽光,“文人的嘴堵上了,接下来,该去收那武人的心了。”
马鞭炸响,车驾加速,朝着城南那座形似双阙的山峦疾驰而去。
夕阳如血,将牛首山的山道染成了一片赤红——红得灼目,红得发烫,仿佛整条山径都在燃烧,蒸腾起一层晃动的热浪。
山风骤起,卷动着松林发出如涛的轰鸣——松针摩擦的沙沙声、枝干摇撼的呜咽声、气流穿过山谷的尖啸声,层层叠叠,汹涌而来,隐约间,似乎能听到山门处传来一阵清越的玉佩撞击声,在空旷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孤寂——那声音清泠泠的,像冰珠坠玉盘,余音被山风撕扯、拉长,断断续续,飘忽难寻,却偏偏钻进耳中,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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