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圈泛着磷光的幽蓝涟漪还没来得及散尽,曹髦已然翻身落入一艘轻舟。
,蛛丝在穿堂风里微微震颤,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嗡”声;地面上积着厚厚一层尘土,踩上去发出极其轻微的“噗噗”声,扬起呛鼻的浮灰,粉尘钻进鼻腔,带着陈年石灰与朽木灰混合的微碱涩味。
一个黑影正靠在半坍塌的照壁后,剧烈的喘息声在死寂的空间里如同破风箱般刺耳,每一次吸气都带出湿漉漉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荀厉确实已是强弩之末。
那一剑虽未刺中心脏,却挑断了他左肩的筋脉,此时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黏腻的衣料紧贴伤口,随着呼吸每一次起伏都扯动着翻卷的皮肉,血痂边缘泛着蜡黄的油光,散发出温热的、令人作呕的甜腥。
听到脚步声,荀厉惊恐地想要起身,怀中一卷密信却因动作过大,“啪嗒”一声掉落在地,羊皮纸卷轴磕在青砖上,发出空洞的闷响。
曹髦几步上前,靴底碾过地面的碎瓦,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碎瓷片在鞋底咯吱旋转,扎进脚心的触感隔着厚茧仍清晰可辨。
他剑尖一挑,将那信笺挑入手中。
借着昏暗的天光,那一枚鲜红的私印赫然入目——“河内司马伷”。
曹髦的瞳孔微微一缩。
司马伷,司马懿的第三子,那个以勇武着称的莽夫,原来这就是司马家在南方的暗棋。
信上的墨迹早已干透,字迹狂草,透着一股即将来临的血腥气:“若南乱成,则中原必分,可趁势复河内旧业,划江而治。”
“划江而治”曹髦冷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驿站里回荡,带着彻骨的寒意,声波撞上断墙又反弹回来,形成三重叠音,像冰棱在耳道里刮擦。
“成王败寇!你个傀儡懂什么!”
荀厉眼见退无可退,眼中骤然爆发出绝望的凶光。
他完好的右手猛地探入怀中,抓出一把惨绿色的粉末,朝着曹髦面门狠狠掷来。
“陛下小心!”
一直紧随其后的婻婻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来,娇小的身躯挡在了曹髦身前。
“滋——”
毒粉在空气中炸开,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腐蚀声,如同烧红的铁钎捅进生肉;那股粉末带着极强的辛辣味钻入鼻腔,像是吸入了一把烧红的铁砂,肺腑瞬间火烧火燎地疼,喉头涌上一股铜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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婻婻只觉喉头一甜,身子一软,重重跌入曹髦怀中,原本红润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诡异的青灰,皮肤下隐约可见细小的青紫色血管如活物般微微搏动。
曹髦只觉怀中人滚烫得吓人,那是毒气入体引发的高热;他心中猛地一沉,迅速撕下衣襟捂住口鼻,单手揽住婻婻,身形暴退至通风口——后颈裸露的皮肤被穿堂风激得汗毛倒竖,寒意刺骨。
这驿站依山而建,为了防备南中山民偷袭,梁上常年铺着防潮的干草,如今虽然朽烂,却是一点就着。
曹髦目光扫过角落那盏还在滴油的破灯,
“想玩毒?朕送你把火!”
他飞起一脚,将那盏残灯踢向房梁。
陶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砰”的一声撞碎在横梁之上,灯油泼洒如金雨,碎陶片迸溅到脚背,尖锐冰冷。
灯油飞溅,那积攒了数十年的干燥蛛网与朽草瞬间被引燃。
“轰!”
火舌卷着浓烟,眨眼间便吞噬了半个屋顶。
枯木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火星如红蚁群般四散飞溅;滚滚黑烟带着呛人的焦糊味,如同倒灌的黑水般迅速填满了整个空间,烟雾灼热粘稠,吸一口便如吞炭火,眼角刺痛流泪。
荀厉那点毒粉在高温气浪面前瞬间被冲散,反倒是那浓烟熏得他涕泪横流,原本就受损的肺叶更是像被钢刷刮过一般剧痛,每一次咳嗽都带出带血的泡沫,在火光下泛着珍珠母贝般的虹彩。
“咳咳咳北狗你疯了”
荀厉捂着口鼻,狼狈地从藏身处滚了出来,试图冲向唯一的出口。
然而,一道魁梧的身影早已如铁塔般堵在了门口。
吕兴手中的环首刀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森冷的寒芒,他甚至没有挥刀,只是抬腿一记窝心脚,正中荀厉胸口。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荀厉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回去,重重砸在墙壁上,一口污血夹杂着内脏碎片喷涌而出,温热的血点溅到曹髦手背上,黏腻腥咸。
吕兴上前一步,如同拎死狗般将他提起,反剪双臂按在地上。
“跑?你倒是再跑一个试试?”
被死死按在满是灰尘的地上,脸颊被碎石硌得血肉模糊,荀厉却突然发出一阵神经质的狂笑。
喉咙里的血沫随着笑声咕嘟作响,听起来像个破损的风箱;他艰难地扭过头,那双充血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曹髦,嘴角扯出一个充满恶意的弧度,“南疆七十二峒这一把火只烧了我的万毒坛可还有三十六峒没服你们咳咳”
“你以为我这两年在干什么?”
荀厉笑得浑身都在抽搐,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打磨,“‘瘴母’已经随商队北上了装在最好的蜀锦盒子里直通洛阳”
舱角半敞的竹篓里,几匹未拆封的蜀锦边缘露出一角,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青霜色,锦面经纬间隐约浮动着极淡的、类似腐叶堆发酵的甜腥气。
曹髦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肺腑被浓烟灼烧的刺痛,眼前金星乱迸——就在这一瞬的眩晕里,那两个字猛地撞进脑海。
瘴母。
他在宫中秘档里见过这两个字。
那不是普通的毒,那是瘟疫的种子。
一旦在人口密集的都城爆发
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冷硬如铁,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带走。”
返程的小舟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婻婻躺在船舱里,高热让她整个人如同置身火炉,嘴唇干裂起皮,渗出细小的血珠,意识已经模糊不清。
她纤细的手指死死抓着曹髦的衣袖,指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玄色锦缎里,口中不断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
“蛊母没死还在动”
“张景!”曹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声带绷紧如弓弦,尾音微微发颤。
随行的老军医张景早已是大汗淋漓,他捻动银针,飞快地刺入婻婻的人中、百会几处大穴——银针入皮时发出细微的“噗”声,针尾随脉搏微微震颤。
随着银针落下,婻婻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但那种诡异的呓语却并没有停止。
张景眉头紧锁,伸手拨开婻婻被汗水浸湿的鬓发,在后脑发际线的位置,赫然发现了一处微微隆起的红肿。
他小心翼翼地用小刀挑破那处皮肤。
并没有鲜血流出。
在昏暗的灯光下,一枚米粒大小、通体泛着淡金色光泽的虫卵,正静静地嵌在皮肉之中,甚至还在微微搏动,仿佛有着自己的呼吸——那搏动微弱却执拗,像一颗被囚禁的心脏,在皮下规律地收缩、舒张。
“这不是寻常毒蛊。”
张景倒吸一口凉气,手腕一抖,用银镊子将那虫卵飞速夹出,投入随身携带的烈酒瓶中。
那虫卵入酒不沉,反而疯狂地撞击着瓶壁,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叮叮”声,像是在呼唤,又像是在回应,酒液随之泛起细密涟漪。
“陛下,这东西怕是那荀厉养的‘续命蛊’。”张景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惊恐,“此蛊也是子母双生。子蛊在此,母蛊必然在不远的地方活着。”
曹髦盯着那瓶中疯狂挣扎的金卵,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那枚冰冷的玉玺——玉质沁凉滑润,边缘雕龙纹路硌着指腹,带来一丝清醒的锐痛。
荀厉已废,但这子蛊却依然在躁动。
那就说明,那个携带“母蛊”的人,那个要在洛阳接应这场瘟疫的人,此刻正在某个地方,等待着信号。
“这局棋,还没下完。”
曹髦缓缓站起身,目光穿透江面弥漫的晨雾,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江风猎猎,吹得他玄色的衣袍翻飞作响,如同战旗。
“阿福。”
“奴婢在。”
“取纸笔。”曹髦的声音冷得像这江水中的寒冰,却又透着一股将要燎原的烈火,“朕要给洛阳的那位‘好伯父’,送一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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