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文化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那城中亮起的万家灯火,便如燎原的星火,暖黄光晕在青灰夜幕里浮沉跃动,噼啪轻爆的灯花声隐约可闻,仿佛整座城正以体温煨着未冷的余烬,汇成一股奔流不息的时代浪潮,无声地昭示着——
道,已在人间。
翌日,辰时。
魏军大营的辕门缓缓开启,没有万马奔腾,亦无金鼓齐鸣。
一骑白马,自营中缓步而出。
马上之人,正是曹髦。
百步之外,五百轻骑静默列阵,马背上的骑士身形笔挺,却已尽数卸下了弓矢,只余腰间佩剑;剑鞘漆皮斑驳,映着微光泛出哑青,手按剑柄的指节泛白,掌心汗意蒸腾出细微白汽。
这支队伍不像攻城,反倒像是一场孤独的祭奠。
城楼之上,早已是箭在弦上,弓如满月。
无数森寒的箭头,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铁镞凝着夜露,幽光流转,似无数只冷眼齐睁,齐齐对准了那个越来越近的、孤单的身影。
“放!”
霎时间,箭如雨下,黑压压一片,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咻——嗤!”“咻——嗤!”锐响连成一片嗡鸣,耳膜随之微颤,仿佛要将那渺小的身影连同他的坐骑一同吞噬。
阿福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想要纵马护在天子身前,却被曹髦抬手制止。
他依旧保持着平稳的步速,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晨风掠过他额前碎发,带来一丝微痒,而脚下泥土的凉意,正透过薄履,丝丝渗入脚心。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漫天箭雨在距离曹髦尚有三丈之遥时,竟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空气骤然扭曲,泛起水波般涟漪,箭簇尖端“叮”,齐刷刷地失去了力道,纷纷坠落在地,插进松软泥地时发出“噗噗”尾羽犹自震颤不止,插满了护城河前的泥土,形成了一道泾渭分明的死亡界线。
城楼之上,一名副将惊疑不定地望向主将。
曹髦勒住马缰,于箭雨划出的界线前停下,抬头仰望。
他的目光越过高耸的城墙,越过林立的刀枪,精准地落在了朱绩那张写满疲惫与决绝的脸上——那张脸被晨光勾出刀刻般的阴影,颧骨高耸,下颌绷紧如石,胡茬青黑,唇色干裂泛白。
“朱将军忠于孙氏,朕,敬之。”
曹髦的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传入城头每一个士卒的耳中,字字如磬,余音在空旷城垣间轻轻回荡,甚至顺着风,飘向了城内死寂的街巷——巷子里晾着的粗布衣裳纹丝不动,唯有一只冻僵的麻雀,在屋檐下抖了抖翅膀。
“然天下大势,人心所向,将军又何苦独殉一虚名,累及满城生灵?”
他顿了顿,竖起三根手指,声如洪钟:
“朕在此许将军三事:其一,将军身后,必以诸侯之礼厚葬,彰显忠烈;其二,城中所有部曲将士,皆一体善抚,家小无忧;其三,吴国宗庙,朕允其留存,享四时之祀!”
这番话,没有劝降的威逼,没有招揽的利诱,只有对一个忠臣败将的尊重与承诺。
城内一些从睡梦中惊醒、悄悄打开门缝窥探的百姓,甚至连街角蜷缩的乞儿,都停下了动作,侧耳聆听——乞儿冻得发紫的手指还捏着半块冷硬的炊饼,却忘了送入口中。
良久,朱绩的身影出现在了城头垛口。
他没有看曹髦,目光却被曹髦身后那面迎风招展的锦幡牢牢吸住。
那不是代表皇权的九龙旗,也不是象征魏军的任何战旗,而是一面崭新的、在晨光中流光溢彩的锦缎——丝线饱满丰润,金线在光下灼灼跳动,六字绣文边缘微微凸起,仿佛随时会挣脱布面,飞入云霄。
上面用秀丽的丝线,工整地绣着六个大字:
文无南北,惟道是承。
朱绩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忽然忆起昨夜,玉蝉娘为他温上最后一壶酒时,那清冷的眼神——酒浆在陶瓮中晃荡,琥珀色液体映着豆灯,漾出细碎暖光。
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却在杯底的冰凉触感中,摸到了一行细小而深刻的划痕。
他借着灯火细看,那竟是五个字:节在道,不在城。
节在道,不在城……
道,已在人间……
朱绩只觉胸中一股气血翻涌,万念俱灰。
他守的是一座城,护的是一个早已覆亡的国,可城外的那个年轻人,却用短短数日,在这片土地上,重新立起了另一种“道”。
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反驳的道。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指苍天,声嘶力竭地吼道:“朱绩无能,不能为先主复国,更不敢降敌以辱先主之名!”
言罢,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柄跟随他征战半生的宝剑,奋力掷向护城河。
“铛——”
“此剑不降,沉江以谢吴土!”
话音落,他头也不回地走下城楼。
正午,三通鼓响,这是魏军即将攻城的信号——鼓声低沉滞重,“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擂在人心坎上,夯土墙缝里的尘灰簌簌震落。
朱绩却已返回府中,他没有再穿那身沉重的甲胄,而是换上了一袭早已珍藏多年的锦袍——那是昔年孙权亲手所赐,袍上绣着猛虎下山的纹样,虽已陈旧,但金线仍隐隐透出温润光泽,虎目炯然,爪牙欲裂,却依旧威风凛凛。
他走进正堂,一条白绫已高悬于梁上——素绫垂落,拂过案头半盏冷茶,茶面浮着薄薄一层茶垢,边缘微卷。
玉蝉娘一身素衣,静静跪在地上,为他奉上最后一盏茶。
朱绩接过茶,却没有喝,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发丝柔韧微凉,带着皂角与淡淡艾草香,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你走吧,去北宫。以你的才智,他会护你周全。”
玉蝉娘没有哭,只是缓缓摇头,抬起那双冷艳孤绝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妾随将军共赴黄泉,非为节,是为信。妾信将军,也信妾自己。”
朱绩怔住了,随即,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绽开了一丝释然的笑容——嘴角牵动时,牵扯着颊边一道旧疤,微微抽搐。
他闭上双眼,将茶盏放在一旁,决然地踏上了脚下的方凳——木凳吱呀呻吟,榫卯松动,发出朽坏前的最后一声叹息。
就在此时,房门被“砰”的一声撞开,军医孙青提着药箱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亲兵,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呆立当场——药箱铜扣磕在门框上,“当啷”
孙青见状,没有上前,只是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纸笔,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记录着这最后的时刻——狼毫笔尖悬停半空,墨珠将坠未坠,颤巍巍悬着一线乌光。
梁上的朱绩,看到了孙青的动作,他最后的声音,沙哑而清晰:
“吾死,勿怨魏帝……天下,苦战久矣。”
申时。
建业那厚重而压抑的城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门轴摩擦声粗粝悠长,似巨兽垂死的喘息,门缝里漏出的光,先是窄窄一道,继而渐次铺展,照亮地面浮尘狂舞。
曹髦翻身下马,独自一人,步行入城。
他走到护城河边,弯下腰,从泥泞中拾起那件被朱绩部下悄悄捞起、放在岸边的遗甲。
他捧着遗甲,一步步走到建业正门之下,亲手将其覆盖在城门冰冷的门钉之上——甲叶贴上门钉的刹那,发出“嗒”响,仿佛一声迟来的叩拜。
城内城外,无数百姓与降卒伏地而泣,悲声四起,却无一人敢言“降”字。
曹髦转身,对身后同样眼眶泛红的阿福道:“传朕旨意:建业全城,免赋税三年。朱氏一族,其子孙可世袭奉祀郎,掌吴国宗庙祭祀。”
远处,吴宫的钟声再次被敲响,悠扬而悲怆,为这座城,也为那个逝去的忠魂送行——钟声浑厚绵长,余韵拖曳着霜色,撞在青瓦上,又散入风里,仿佛整座建业都在轻轻共振。
城楼之上,玉蝉娘迎风而立。
她缓缓拔下发间的银簪,看着簪尖那点寒光,最后一次映出自己的倒影——倒影模糊晃动,眉目清绝,鬓角一缕白发在风中飘起,如雪初落。
然后,她走到墙边,将那枚曾是利刃的银簪,用力地、缓缓地,插入了饱经战火的土墙缝隙之中——簪尖刺入夯土时,发出细微而坚韧的“滋啦”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更深的赭红旧痕。
从此,不再藏刃,只为守魂。
夜色渐深,朱绩身死、魏帝入城的消息,如风一般传遍了建业城中的每一个角落。
悲恸与迷茫的气氛笼罩着降军营地。
忽然,几名朱绩麾下的偏将悄然聚集在了一处黑暗的角落,他们眼中闪烁的,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疯狂与怒火——火把在远处噼啪爆燃,光晕摇曳,将他们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土墙上,如鬼魅翕张。
“将军以死全节,我等岂能苟活受辱!”
“那曹髦小儿惺惺作态,不过是想收买人心!”
“没错!将军尸骨未寒,我等决不能就此罢休!”一人压低了声音,眼中凶光毕露,“城中粮仓尚有大批军粮,与其留给魏狗,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
这个念头,如同一粒火星,瞬间点燃了众人心中最后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