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得做点什么,立刻。”雷蒙趁热打铁,语气变得诚恳而急切,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我知道隔壁,南锻冶丁3-21号,住着一家姓川尻的普通人。就是那个小鬼,叫川尻早人的,我注意过他,他好像对我们这边特别‘感兴趣’。”
吉良吉影的思绪混乱。
一个普通孩子怎么会对他们“感兴趣”?
除非他看到了什么,或者察觉到了什么异常?
在吉良吉影此刻高度紧张、偏执的思维里,“感兴趣”很容易便被解读为了“怀疑”,尤其是结合雷蒙刚刚说的“外面有人”,这个“川尻早人”立刻成了现如今最可疑、最直接的眼线。
“这是唯一能暂时切断这条眼线、争取时间的方法了。”雷蒙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充满诱惑的蛊惑力,钻进吉良吉影混乱的大脑,“好啦,现在你跟我一起去,把隔壁处理干净。干净利落地悄悄一摁……不会留下麻烦的。”
处理干净……悄悄一摁……
吉良吉影的瞳孔微微收缩。
雷蒙随即抛出了最具诱惑力的诱饵,他盯着吉良的眼睛,缓慢而清晰地说:
“如果效果很好的话,你就可以留在杜王町了。”
留在杜王町。
这五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吉良吉影脑海中所有的混乱和绝望。
留在这里……这是他刚才拼命反抗的核心。
“到时候我把房子退还,我再帮你换个身份——这个我还是可以轻易做到的——没有意大利,也没有‘热情’,没人能再这样追查你,你可以拥有真正的、不用担心被发现的‘平静’。”
真正的、不用担心被发现的平静。
雷蒙描绘的这幅蓝图:清除眼线,更换身份,继续留在杜王町,获得“平静”……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敲打在他最深层的渴望上。
尽管理智的角落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尖叫。
这是陷阱!
雷蒙不可信!
他刚刚才背弃了你们之间的承诺!
但那个声音太微弱了,在刚刚钻出苗头发一瞬间就被求生的本能、对杜王町的执念、以及对目标近乎疯狂的渴望彻底淹没。
吉良吉影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声在突然寂静下来的客厅里清晰可闻。
他看着雷蒙那双此刻显得格外真诚的碧蓝色眼睛,看着对方伸出的、仿佛带着合作意味的橄榄枝。
腹部的淤伤还在隐痛,海鲜烩面的味道还萦绕在鼻尖,长期囚禁带来的精神折磨也尚未散去。
但此刻,一个“机会”摆在了面前。
一个血腥的、肮脏的,但可能通往他唯一想要的目的地的“机会”。
杀意如同冬眠后逐渐苏醒的毒蛇,开始在他冰蓝色的眼眸深处,缓缓地、冰冷地盘绕升起。
目标不再是迫在眉睫的追兵,而是具体地、清晰地指向了隔壁。
决定做出得异常迅速,甚至没有经过太多思考。在吉良吉影此刻混乱、偏执、且被强烈求生欲与对扭曲渴望所支配的大脑里,雷蒙描绘的那条血腥路径,成了黑暗中唯一可见的、散发着诱人毒香的出口。
清除威胁,换取留下和“平静”的可能性……这个逻辑简单而直接,压倒了一切道德顾虑和残存的理智。
他甚至没有去深究雷蒙为何突然变得如此贴心,也没有质疑“处理一家普通人”是否真的是应对所谓调查的最佳或唯一方式。
长久的精神折磨和雷蒙步步紧逼的压迫,已经让他的判断力降到了最低点。
此刻的吉良吉影像一个溺水者,抓住了递过来的、带着倒刺的绳索,顾不上那是否会割得他双手血肉模糊。
“走吧。”雷蒙的声音将他从短暂的、充斥着血腥想象的出神中拉回。
对方已经将茶几上那个冰冷的铅匣重新收好,脸上早已没有刚才伪装出来的懊悔和诚恳,恢复了一贯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冷峻,好像接下来要做的只是一件必须完成的、不太愉快但必要的工作。
吉良吉影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走出3-22号的门,夜风扑面,带着夏夜的微凉和远处海潮的咸腥。
隔壁的3-21号,一片寂静,窗户里透出温暖柔和的灯光,隐约还能听到电视节目的微弱声响和碗筷碰撞的清脆声音。
他们没有敲门。
就在雷蒙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那扇门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了。
门后站着的,是一个穿着t恤短裤、脸色苍白、眼睛瞪得极大的小男孩。
早人的表情混杂着极度的恐惧和仓促的决心。他显然意识到了危险,正想趁着夜色带父母悄悄离开。
可他没想到对方的动作会比他更快。
早人看到门外阴影中站着的两个高大男人——一个金发碧眼,表情冷漠;另一个脸色苍白憔悴,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令人胆寒的、空洞的杀意——他小小的身体瞬间僵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住般的抽气声,瞳孔因惊恐而缩成针尖大小。
“女的归你。 ”雷蒙的声音毫无起伏,在早人还没能做出任何反应——尖叫、逃跑、关门——之前,他就已经像一条泥鳅一样侧身挤进了门内,目光瞬间锁定了听到动静、正从客厅方向疑惑走来的男主人。
吉良吉影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
他也没有看那个吓呆了的孩子,视线越过早人颤抖的肩膀,落在了闻声从厨房探出头来的女主人身上。
她系着还没来得及脱下来的围裙,手里还拿着一块擦碗的湿布,脸上带着对突兀开门声的疑惑和对儿子状态的担忧。
那是一个普通主妇最寻常的表情,带着家庭生活幸福所滋养出的柔和光晕。
平静又温馨。
多么讽刺啊……
吉良吉影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最后一丝人性的犹豫被某种更黑暗的东西彻底吞噬。
他无视忍尖锐的问话走到她身边,抬起右手,食指轻轻弯曲。
客厅里正向门口张望的川尻浩作只看到妻子脸上的疑惑突然凝固,然后她的身体从头部开始,像是被最高明的ps橡皮擦工具选中,以一种绝对寂静、绝对诡异的方式凭空消失了。
那条淡粉色的围裙轻飘飘地落地,里面空无一物。湿布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仿佛塑料烧焦又瞬间冷却的怪异气味,可就连这气味也迅速消散了。
忍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丝声音,没来得及对丈夫或儿子露出最后一个表情……她存在于世的最后证据就只剩下那件落在地上的、还带着她体温和厨房烟火气的围裙了。
“忍——?”川尻浩作脸上的疑惑变成了茫然的呆滞,他眨了眨眼,似乎无法理解眼前看到的景象。
妻子不见了?可她刚才还在那里……
巨大的认知冲击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失去了所有反应能力。
可死亡不会给他理解或悲痛的时间。
几乎在忍消失的同一时间,雷蒙已经跨步到了浩作面前。他的动作快得带出残影,左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扼住了浩作的喉咙,把即将冲出口的惊骇惨叫全部堵了回去。
浩作的脸瞬间因窒息和惊恐涨成紫红色,眼球凸出,双手徒劳地去抓挠雷蒙的手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雷蒙的右手手腕上那个鎏金手镯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刺眼,好像有熔金在其中流动,他把发光的镯子直接贴上了浩作剧烈起伏的喉结。
对方脖颈处的皮肤、肌肉、血管、声带、气管……所有构成喉咙的复杂组织,在接触到那光芒的时候,好像被投入了无形的强酸,又像是被最高温的火焰掠过,迅速失去了颜色、质地和结构,化为一片闪烁着暗淡微光的、细腻的灰色粉末。
这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浩作因极度痛苦和窒息而全身痉挛、四肢踢踏地板发出的沉闷“咚咚”声。
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里面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剧痛、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对近在咫尺却已是阴阳两隔的妻子的无尽绝望。
那束目光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徒劳地望向门口、望向他的儿子。
早人已经完全吓傻了。
他目睹了母亲像变魔术一样凭空消失,又看到父亲被那个金发男人扼住喉咙,然后脖子的地方变成了一摊灰。
他的小脸惨白如纸,嘴巴大张着却没办法发出声音,极致的恐惧攫住了他所有的感官和声带。
他想跑,但腿软得像面条;想叫,但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棉花……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混合着鼻涕,糊了满脸。
雷蒙松了手。后者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身体偶尔抽搐一下,喉咙处的“嘶嘶”声几乎听不见了。
然后他走到门口,顺手将几乎瘫软的早人像扔破布娃娃一样甩给了同样刚刚完成“工作”、正盯着地上围裙有些出神的吉良吉影:“处理掉,这个小孩也不能留。”
吉良被早人撞到腿上才似乎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着跌坐在他脚边、满脸涕泪、眼神空洞恐惧的男孩。
男孩的眼神让他有极其短暂的恍惚,仿佛看到了某种熟悉又陌生的东西——脆弱、易碎。
吉良吉影蹲下身,伸出他那双保养得宜的手,一手捂住了早人想要尖叫的嘴巴,另一只手稳稳地、有力地扼住了男孩纤细的脖颈。
早人终于开始挣扎,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的僵直。
他短短的手脚胡乱踢打着吉良,指甲在吉良手背上抓出浅浅的红痕,喉咙被扼住发出破碎的哽咽,那双明亮却盛满泪水与绝望的眼睛,死死地、哀哀地看着吉良吉影。
吉良吉影没有避开那双眼睛。
他只是机械地、稳定地施加着压力,然后感觉到掌下脖颈的温热、喉骨的脆弱,以及生命逐渐流逝时细微的震颤。
男孩的挣扎从剧烈渐渐变得微弱,踢打的力道变小,最后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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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充满质问和绝望的眼睛逐渐失去了焦距,变得空洞,最后失去了神采,脑袋歪到了另外一边去。
一切重归寂静。
只有玄关处,川尻浩作尚未完全失去生命的身体还在轻微地、无意识地痉挛,喉咙处那个可怖的、不断漏出灰色粉末和细微血沫的空洞发出风穿过破洞般的“嘶嘶”声,但这声音也越来越弱。
厨房飘来晚餐残留的饭菜香,混合着空气中那极淡的怪异气味和浓重的血腥味,显得愈发怪异。
吉良吉影松开手,早人软软地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雷蒙这才甩了甩手腕,手镯的光芒已经收敛。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早人和浩作,又看了看客厅里那件孤零零的围裙,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然后走到两具尸体旁边,朝着脖子踩了下去。
“你留在这儿。”确保没东西会站起来后,雷蒙才对吉良吉影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看守,“我去里面处理一下后续。看看有没有什么其他需要清理的痕迹,或者有没有什么值得带走的东西。”他的目光扫过这间虽然普通、但此刻浸透了死亡气息的屋子,碧蓝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评估的光。
他没有等吉良吉影回应,便迈步绕过地上的尸体朝着房子内部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吉良吉影独自站在玄关,脚下是川尻早人脖子扭成了诡异弧度、尚带余温的小小尸体,旁边是喉咙变成可怖空洞、濒临死亡的川尻浩作,客厅里是一件空荡荡的围裙。
这个片刻之前还洋溢着温馨幸福的普通家庭此刻已沦为血腥的屠场。
而他是制造这片屠场的刽子手之一。
夜风从未关严的门缝吹入,带来一丝凉意,也吹动了早人额前柔软的头发。
吉良吉影蹲下身,带着一种近乎梦游般的茫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早人已经有些冰凉的脸,触摸到了上面一点未干的泪痕。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顺着神经末梢一路蔓延,冻结了血液,也冻结了方才杀戮时那短暂而扭曲的“必要性”带来的麻木屏障。
“……”吉良吉影张了张嘴,他维持着蹲姿,目光空洞地落在早人失去焦距的眼眸上,那里倒映着客厅昏暗的灯光,也倒映着他自己苍白扭曲的脸。
然后肾上腺素提供的虚假支撑力如同退潮般骤然消失。
冰冷的现实连同其全部重量和可怖细节轰然砸下。
他杀了人。
因为恐惧,因为对“留在杜王町”那虚幻承诺的渴望,因为被长期囚禁和压抑逼到绝境的、愚蠢的冲动。
“呃……嗬……”
一声压抑的、仿佛来自胸腔深处的、野兽般的呜咽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猛地抬手狠狠塞进了自己嘴里。
牙齿咬住了拇指的指甲边缘,用力。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
指甲断裂的锐痛传来,但吉良吉影毫无所觉,反而更加用力地啃噬。用犬齿研磨着指甲的裂口,仿佛要将那代表“秩序”和“整洁”的象征彻底撕碎、吞下。
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混合着指甲碎屑和……血。
他自己的血。
可他停不下来,像是只有这种自毁般的疼痛,才能稍微抵消内心那灭顶的、几乎要将他灵魂撕成碎片的绝望和悔恨。
思维陷入了风暴之中,但所有的思绪都如同被困在玻璃迷宫里的苍蝇,徒劳地冲撞、找不到出口。
不该听他的……不该信……我怎么就……
杀了……一家……普通人……痕迹……太多……
逃?
怎么逃?
去哪里?
雷蒙……雷蒙会怎么处理?
完了……全完了……杜王町……再也……回不去了……
平静……我的平静……
指甲被啃得参差不齐,指尖血肉模糊,但他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更加凶狠地啃咬着下一根手指。
鲜血染红了他的嘴角和手指,滴落在早人冰冷的脸颊旁,晕开一小团暗色。
就在这时,一个慢悠悠的、带着事不关己般轻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哦?你怎么还站着不动呢。不过效率不错嘛,吉良‘君’。
“就是场面稍微……直白了点。不过也好,省得后续处理麻烦。”雷蒙靠在门框上,碧蓝的眼睛扫过屋内的惨状,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不适,甚至还有闲心评价了一句,“好啦,用[杀手皇后]把尸体处理一下,我们走吧。”
这轻飘飘的话语像一根点燃的火柴,丢进了吉良吉影濒临爆炸的情绪油桶。
吉良吉影猛地抬起头,沾着血和唾液的手指从嘴里抽出,眼神赤红,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恨意、暴戾,以及彻底的疯狂。
“你——”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因为激动和啃咬而颤抖,“你骗我!!你说清除眼线!你说能留在杜王町!!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他踉跄着站起身,朝着雷蒙扑过去。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只剩下被愚弄、被利用、被推向万劫不复深渊的暴怒。
雷蒙似乎没料到他反应会如此激烈,侧身躲开,但吉良吉影不管不顾,再次扑了过去,双手胡乱地抓向他的衣领、脸庞。
两人在狭窄的玄关扭打在一起,撞翻了鞋柜,发出巨大的噪音。
“放开!你这疯子!”雷蒙也被激怒了,试图制住他,“我骗你?我哪句话骗你了?眼线清除了吗?清除了!至于留在杜王町?等你先把这烂摊子收拾干净再说吧!动手的时候不想后果,现在发什么疯?”
“都是你的错!是你……是你让我出来的!是你说的!”吉良吉影语无伦次地嘶吼着,手指掐向雷蒙的脖子,指甲的伤口在对方皮肤上留下血痕。
扭打中,雷蒙为了挣脱,猛地将吉良吉影推向墙壁。吉良的后背重重撞上,闷哼一声。而就在这一推一撞的混乱间隙,一直藏在雷蒙外套内侧、那个装有“箭”的铅匣,因为剧烈的动作,匣盖松脱了一角。
一道冰冷、晦暗、仿佛凝聚了无尽渴望与恶意的乌光,如同拥有自己的生命般,从匣中一闪而出。
它径直射向了被撞在墙上、正处于极端情绪和不设防状态的吉良吉影。
噗嗤。
一声轻微的、肉体被刺穿的声响。
吉良吉影身体猛地一僵,所有动作停滞。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左胸上方,靠近肩膀的位置。
一支造型古朴、箭头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箭矢,已经深深没入了他的皮肉,只留下一小截箭尾在外。
一种奇异的、冰凉的麻痹感席卷了全身,随后是更深处,仿佛灵魂被某种冰冷的东西刺入、搅动。
“什……?!”雷蒙也愣住了,看着那支自己千辛万苦才弄到手的“箭”,竟然以这种方式选择了吉良吉影。
吉良吉影瞪大眼睛,感受着那箭矢嵌入身体的异样感。
没有大量的流血,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庞大而混乱的力量,正顺着伤口狂暴地涌入他的身体、冲刷着他的意识,与[杀手皇后]发生着剧烈又复杂的共鸣和蜕变。
剧痛这时才姗姗来迟,无数破碎的画面、低语在脑海中随之蓦然炸开。
败者食尘。
这个名字如同烙印直接刻进了他的认知深处。
时间仿佛在箭矢刺入的瞬间被拉长。
所有极端情绪在这冲刷下竟奇异地开始沉淀、压缩,转化为一种极度冰寒的、摒弃了一切混乱的冷静。
不能这样下去。
这个烂摊子,这个无法挽回的错误,这被雷蒙创造的死局……
要……重来。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瞬间照亮了他绝望的脑海。
他猛地推开还处于惊愕中的雷蒙,动作因为新能力带来的虚弱和不适而有些踉跄,但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吉良吉影没有看雷蒙,也没有解释。
解释毫无意义,这个雷蒙不会懂也不配懂。
……
无声的震颤,来自比空气更深层的地方,仿佛时空本身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眼前的黑暗开始旋转、色彩剥落又重组、声音远去又拉近,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倒流。
血腥味、死亡的气息、夜风的冰凉、左肩的刺痛、口腔里的铁锈味……所有感官接收到的信息开始变得模糊、扭曲,如同浸入水中的油画,色彩晕染交融。
最后残存的意识里,是雷蒙那张写满惊疑不定的脸,迅速褪色、拉远,融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混沌漩涡。
……
……
……
意识重新沉底。
触感回归。
是粗糙的织物,属于沙发的表面。
耳边没有血腥屠杀后的死寂,也没有夜风的呼啸,只有屋子里恒常的、令人窒息的安静,以及……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吉良吉影猛地睁开眼。
冰蓝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急剧收缩,然后缓缓恢复焦距。
他正坐在南锻冶丁3-22号客厅那张唯一的硬沙发上。姿势僵硬,手里……拿着一本书。
正是那本他之前翻了几页就看不下去、后来掉在地上的书。
书页停留在他记忆模糊的那一页。
窗外,夜色深沉,但尚未达到他出发时的程度。
屋子里弥漫着熟悉的、沉闷的气息,没有血腥,也没有死亡。
左肩传来隐隐的、仿佛幻觉般的刺痛,但伸手摸去,衣物完好,皮肤平滑,没有任何伤口。
口腔里没有铁锈味,只有长期未进食的淡淡干涩。
手指……他抬起手,就着微弱的光线看去。
十指指甲完好,修剪整齐,没有血迹,没有啃咬的痕迹。
一切……都回到了一个小时前。
那个铅匣里的箭,应该还安静地躺在他外套内侧。
川尻一家……还活着。在隔壁的3-21号,度过着一个平凡的夜晚。
而他自己坐在沙发上,好像刚刚只是做了一场漫长而血腥的噩梦。
但吉良吉影知道,那不是梦。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拂过早人冰冷泪痕的触感。
鼻腔深处,仿佛还能嗅到那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与绝望。
他合上了手中的书,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经历了一次崩溃、杀戮、背叛、觉醒与时间倒流的剧烈震荡后,沉淀下来的,不再是恍惚、麻木或疯狂的恨意。
而是一种极度冰冷的、锐利的、如同淬火后重新打磨的刀锋般的清明,以及深不见底的、扭曲的算计。
他知道了雷蒙的全盘计划与欺骗。
他知道了“箭”的秘密与自己的力量。
他知道了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
他也知道了……自己拥有了一次,重置错误的机会。
在深呼吸了三次后,吉良吉影将书重新打开,翻到了原先的那一页,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阴影里,余光投向玄关方向,等待着门锁下一次转动的声音。
这一次,剧本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