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良吉影觉得自己大概是上了一条彻头彻尾的贼船。
这个认知并非瞬间明晰,而是在南锻冶丁3-22号这间算不上宽敞、采光也欠佳的旧式一户建里,随着时间一天天缓慢粘稠地流逝,逐渐沉淀下来的、冰冷而确凿的事实。
是,对方把自己从海里捞了起来,用那种诡异的方式修补了支离破碎的身体,甚至勉强算是在危机时刻提供了庇护所。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建立在他吉良吉影仍有“利用价值”贝恩本人那看似体面——至少衣着品味不算糟糕,虽然远不及吉良的标准——外表下,实则毫无长远计划、走一步看一步的人渣本质之上。
吉良吉影厌恶人渣,尤其是这种将“混乱”与“不确定”作为常态的家伙,这与他所追求的生活信条完全背道而驰。
现在他已经在这贼船上多“活”过来好几天了。
具体几天?
吉良吉影起初还在心里默默记着,但很快,窗外单调的天光变化和屋内凝滞的空气让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而令人烦躁。
雷蒙确实“好心”地——如果那种漫不经心、仿佛在处理一件有待完善的物品的态度能算好心的话——用他所谓的“存货”,把吉良身上其他当初被爆炸和火焰灼烧留下的、坑坑洼洼或焦黑扭曲的地方,都逐一修补了。
后背大面积的可怖伤口、大腿外侧的缺失、脖颈上狰狞的疤痕、手指关节的变形,甚至脸上几处轻微的灼痕……都用那种闪烁着微光的、来历不明的“灰”覆盖、重塑,变成了触感稍显陌生、但外观大致完好的新皮肤和组织。
身体在痊愈,以一种非自然的方式。
但吉良吉影感觉不到丝毫庆幸。
每一次他触摸到那些被修补过的地方,指尖传来的、与自身原生肌肤略有差异的微妙触感都在提醒他,这具身体已经不完全属于他自己,它被强行打上了另一个人的“印记”和“材料”。
而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现状。
他像个见不得光的幽灵,被困在这栋房子里,一步也出不去。
雷蒙明确警告过他,外面风声可能还没过去,尤其是那些特殊的追兵可绝不会轻易放弃。
吉良吉影理解隐藏的必要性……虽然这一切的根源是他自己无法遏制的杀戮欲望和随之而来的麻烦,但他极度厌恶东躲西藏、颠沛流离。
暂时的隐匿是为了最终回归永恒的平静。
他最初以为,雷蒙既然有能力从那种绝境中救下他,多少也该有点计划能让他比较快地摆脱这种状态,或者至少为他规划一条相对清晰的、重返正常生活的路径。
然而,没有。
他每天出门的时间不定,有时会带回来一些生活用品或食物,更多时候只是空手,脸上带着一种完成日常任务的平淡,或是偶尔闪过的一点属于他自己的烦闷。
而他对于吉良吉影何时能安全外出、下一步该如何走、如何应对潜在的搜寻,他要么含糊其辞,要么干脆岔开话题。
“再看吧。”“总有机会的。”
看,他总是这样敷衍。
在吉良吉影看来,这无异于软禁。
一种非暴力、甚至提供基本生存保障的软禁,但剥夺自由、隔绝外界、前途未卜的本质没有丝毫改变。
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栋房子的室内,连因为没有遮挡的院子都不能随意踏入。
窗外的世界,行人、车辆、偶尔传来的孩童嬉笑声都成了可望不可即的背景板,反而加剧了他的焦躁。
短短几天、仅仅几天,吉良吉影就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不好。
起初是焦躁,像有无数蚂蚁在骨髓里爬;然后是深切的、无处宣泄的愤怒——对自己落入如此境地的愤怒,对雷蒙这个不可靠“合作者”的愤怒。
但他不可能怨自己,于是所有的过错顺理成章地、愈发牢固地被归咎于雷蒙。
是这个家伙把他捞起来,却又把他困在这里;是这个家伙声称“合作”,却毫无建树;是这个家伙,打乱了他对“平静”的所有设想,将他拖入另一种更折磨人的、充满不确定的混乱……
雷蒙把吉良吉影“养”得不太好,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也没能力把吉良吉影“养”好。
每天确实有稳定的伙食供应,雷蒙会带食物回来。但问题出在食物上。
吉良吉影怀疑这个外国人是不是味觉系统只有单一回路——海鲜烩面。
一天三顿里至少有两顿半是这个,剩下半顿是披萨。
装在塑料打包盒里,汤汁有时浸透盒壁,面条放久了还会微微发胀。
客观说,味道不算难吃,甚至最初几次,饥饿和身体修复的需求让他觉得尚可入口。
但日复一日、餐餐如此,再美味的食物也会变成酷刑。
那浓郁的番茄海鲜味道开始无孔不入,仿佛渗透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吉良觉得自己呼出的气息都带着那股甜腻的腥气。
只有雷蒙这种对生活品质毫无追求、能凑合就凑合的“神人”才能面不改色地忍受这种单调到可怕的饮食吧?
争吵在最初的一两天里时有发生。
通常是吉良吉影难以忍受某件事,用他那即使虚弱也依然冷冽的语气提出质疑或要求,而雷蒙则用那种漫不经心、甚至略带嘲讽的态度回应,常常几句话就能把吉良吉影勉强维持的冷静点燃。
“嘿,有的吃就不错了,挑剔先生。你知道现在出门多买几样菜会增加多少风险吗?”
“正常生活?我也想啊,吉良‘君’。但麻烦是你带来的,还记得吗?我收留你已经是额外风险了。”
这些对话往往不欢而散,以吉良吉影压抑着怒火回到分配给他的、只有一张床垫和薄毯的窄小房间告终。
但渐渐地,争吵变少了。不是矛盾解决了,而是吉良吉影开始变得沉默。
过多的愤怒无处倾泻,反而向内淤积,凝结成一种沉重的、灰色的麻木。
他发现自己有时会盯着墙壁某处污渍,一看就是十几分钟,大脑一片空白;有时会反复摩挲自己“新”长出来的手指皮肤,直到那里微微发红……他对衣着的讲究和偏执也在这种精神的重压下变得模糊。
雷蒙确实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两套十分合身的西服,换下了他那身破破烂烂的。吉良吉影穿上了,没有发表意见,甚至没有仔细去看标签。
他的精神恍惚到已经不太能支撑他去在乎那件到底是不是尚法兰哥·菲利或是华伦天奴的细节了。
他在这栋房子里活动时,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像一抹真正的幽灵。吉良开始很少主动开口,即使雷蒙跟他说话,也常常只是用最简短的字眼回答,或者干脆只是抬眼看一下,表示听到了。
那外国佬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变化,但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关心或担忧,回来的时候只是瞥了坐在窗帘缝隙边、看着那条光带中飞舞的尘埃整整一个下午的他一眼,然后随口说了句:“别老坐着,偶尔也动动,小心肌肉萎缩。”
吉良吉影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在心里冷冷地想:动?去哪里动?在这个华丽的棺材里吗?
这个暂时的避难所正在逐渐变成吉良吉影精神的囚笼。而囚笼的看守,那个金发碧眼、笑容随意却从不给出承诺的男人,在他眼中已然与这囚笼本身融为一体,成为了当下所有痛苦的具象化根源。
沉默在蔓延,像房间里日益浓重、海鲜烩面也掩盖不了的溃败气息。
……
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过分寂静的屋子里清晰得刺耳。
吉良吉影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玄关内侧,紧贴着墙壁的阴影里,像一尊被遗忘的装饰品。
从雷蒙穿着那双擦得锃亮却款式廉价的皮鞋出门到此刻疑似归来的响动,中间过去了多久?
三个小时、五个小时、或是更久……
时间在这个窗帘紧闭、光线恒常昏暗的空间里黏稠地流淌,留下的是愈发厚重的窒息感。
他并非刻意要躲在这里,只是……无所事事。
雷蒙离开后,这栋房子就彻底沦为一座精致的坟墓。
吉良吉影试过坐在窗边那把唯一的硬木椅子上,透过厚重窗帘缝隙去看外面偶尔晃过的人影和车顶。
可是看得久了后眼睛会发涩,大脑也陷入一种空洞的茫然,仿佛灵魂正从那道缝隙飘出去,融进外面那个他暂时无法触及的、平庸却自由的日常世界。
这种联想带来的是更深的焦躁和难以启齿的渴望,他厌恶那种渴望,那像是变相承认了自己的软弱似的。
他也试过在几个房间之间缓慢踱步,步伐轻得像猫,不发出一点声音。
这房子不大,结构也简单,很快就能走遍每一个角落。
雷蒙的卧室门总是关着,里面有什么吉良无从得知,也不想知道;客厅除了那张被雷蒙独占的、看起来还算舒适的沙发和堆满杂物的茶几,别无他物;狭窄的浴室,廉价的镜子里映出他苍白得有些过分的脸,以及那些被补过的地方。
吉良吉影会频繁洗手,他只对待这件事情时显得格外仔细,指缝、指甲边缘、腕部……这是少数还能坚持的、属于自己的仪式之一——尽管用的只是雷蒙临时买的、香味俗气的廉价皂液。
但这种踱步很快就会变得毫无意义,这和在牢房里转圈别无二致。
于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在雷蒙快回来的时间点下意识地挪到玄关附近,站在门后的阴影里。
这里离“外面”最近,能最早听到声响。
也许,他只是想第一时间确认那个唯一连接外界的通道是否真的会再次打开。或者也只是因为这狭小的玄关空间能给他一种微妙的、近乎病态的掌控感——他在这里,等待着,观察着,而不是完全被动地待在房间深处,像个真正的囚徒。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被推开一道缝,外界的光线短暂地驱散了门口的昏暗。
一个身影拎着东西侧身进来。
吉良吉影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
对方的金色发丝在门外光线下显得有点毛躁,身上那件休闲外套的款式普普通通,手里的袋子……一个印着熟悉的餐厅logo,另一个是超市的环保袋。
又是海鲜烩面。
这个认知让吉良吉影胃部泛起一阵条件反射般的轻微抽搐。
雷蒙关上门,熟练地踢掉左脚皮鞋,鞋子落在角落发出闷响。
屋子重新陷入熟悉的昏暗和寂静。
然后他朝着室内喊了一声:“喂,你还活着吗?”
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了一下。
还活着吗?
吉良吉影冰蓝色的眼珠在阴影里微微转动了一下。
活着。
不过是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屈辱而混沌的方式“活着”。
像一株被强行移植到错误花盆、得不到适宜光照和水分的植物,正在肉眼不可见地、从内部慢慢枯萎……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恶作剧的冲动。
这冲动如此陌生,陌生到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吉良吉影确定自己以往的三十三年里从未产生过这种想法。
也许是被那轻佻的语气刺激,也许是长久压抑下的某种扭曲反弹……他想看看,如果打破这屋子里日复一日的、由雷蒙主导的节奏,对方会是什么反应。
在那句问话的余音尚未完全消散时,他向前挪了极小的一步,几乎贴着雷蒙的后背,微微抬头,用自己因为缺乏使用而更加干涩沙哑、但刻意放得平稳到诡异的嗓音,贴着他的耳畔回应:
“好的很。”
这三个字吐出之前,吉良吉影甚至能闻到雷蒙外套上沾染的、外面街道的尘埃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属于餐厅的油烟味。
雷蒙的反应果然快得惊人。
吉良吉影只看到他肩膀肌肉瞬间绷紧,连完整的转身都没有,一道裹挟着风声的阴影就朝着自己腰腹的位置猛砸过来。
是拳头。
“唔!”沉闷的撞击感从小腹炸开,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瞬间发黑,呼吸骤停。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脊背重重撞在身后的木质鞋柜上,鞋柜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疼痛、撞击、以及猝不及防的袭击带来的生理性晕眩,让吉良吉影几乎要蜷缩下去了。
但他硬生生忍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利用那一点尖锐的刺痛强迫自己站稳。
他缓缓地站直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牵扯着腹部火辣辣的痛处,让自己的额角渗出冷汗。
吉良吉影抬起一只手紧紧按住了被击中的位置,指尖能感觉到布料下迅速肿起的硬块和皮下血管突突的跳动。
他抬起眼,视线花了片刻才重新聚焦,落在几步之外、已经收回手、正甩着手腕的雷蒙脸上。
对方的面色在最初的凶狠和警惕之后,迅速换上了一副惊讶和毫无诚意歉意的表情。
“哎呀,是你啊。”雷蒙说道,语气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快,“下次别这么悄无声息地站在人背后,很吓人的,吉良‘君’。要知道,我现在可是你的监护人,万一不小心把你打坏了的话,我该怎么和未来的吉良‘君’好生交代?”
吉良吉影的内心冰冷地嗤笑。
是狱卒才对吧。
他自动过滤了那些废话,注意力只集中在一点——对方右手那个印着餐厅logo的袋子上。袋子口微微敞开,隐约能看到里面方形的打包盒轮廓。
又是它。
胃部的抽搐感更明显了,混合着腹部的钝痛,带来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他伸出另一只没有按住腹部的手,动作因为疼痛而有些僵硬迟缓,但也径直拿过了那个袋子。
手指触碰到塑料提手,熟悉的质感。
吉良吉影打开袋子,低头看去。
白色打包盒,盖子上凝结着细微的水珠,里面装着的东西隔着塑料盖也能看出大致的形状和颜色——橙红色的浓稠酱汁,裹着面条和隐约的海鲜块。
吉良吉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撇了撇。
雷蒙是对“饮食多样性”这个词有什么根本性的误解,还是单纯地、恶劣地觉得这样很有趣?看他这个“挑剔先生”被迫接受这种单调的投喂?
“喏,还有这些,超市顺路买的,我随便挑的,还算新鲜。”雷蒙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那种一贯的、打发人似的随意。
吉良吉影抬起眼,看到对方将左手拎着的环保袋也递了过来。透过半透明的袋子,能看到里面西红柿的红色、洋葱的紫色、绿叶菜的翠色,还有用保鲜膜包着的一块暗红色肉类。
“我看你最近对着墙壁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找点事做做,活动活动脑子,免得生锈了,好吧?”
吉良吉影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环保袋粗糙的编织纹路。
袋子里蔬菜的鲜嫩触感透过塑料传递过来。
用这些雷蒙“随便挑的”食材来做饭,吉良吉影一直认为这只是算是对方施舍一点可怜的自主权罢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腹部依旧在疼,脑子因为疼痛和复杂的情绪有些昏沉。然后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吉良吉影的目光重新落回右手那个餐厅袋子上,声音平稳地陈述,听不出太多波澜,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还是海鲜烩面。”
“那家店做得最正宗。”雷蒙已经踢掉了另一只鞋,光着脚走向客厅,把自己像扔垃圾一样扔进沙发里,腿随意地搁在茶几上,“别的要么甜得发腻,要么根本不对味。你知道的,我对食物很挑剔。”
吉良吉影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冷的嘲讽。
挑剔到连续吃一周同一家店的海鲜烩面……这与其说是挑剔,不如说是极致的懒惰和敷衍。
他没再说话。
因为争论没有意义。
雷蒙总有自己的理由,或者干脆懒得给出理由。
而他现在需要的是时机,彻彻底底远离这里、恢复平静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