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二年,六月初一,长安。
时值盛夏,太极宫前的广场被烈日晒得石板发烫。然而比天气更热的,是今日早朝的气氛——因为一份来自倭国的国书,此刻正摆在李渊的御案上。
国书以鎏金漆盒盛装,绢帛用的是倭国特产的“和纸”,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倨傲:
“日出之国天皇,致日落之唐国皇帝:闻君新得大宝,威加海内,甚喜。然武道无疆,强者为尊。今遣我邦剑圣柳生但马守,携‘天丛云剑’北上,欲与贵国武者切磋论道,以证武道正宗。若贵国无人能接十招,则东海诸岛,当以武道论归属。望君准之。”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狂妄!”兵部尚书李靖第一个出列,脸色铁青,“东海诸岛乃我华夏固有疆域,岂能以武道切磋定归属?此乃公然挑衅!”
礼部尚书虞世南皱眉道:“倭国自隋时便遣使求学,一向恭顺。此番突然如此强硬,恐有蹊跷。”
“还能有什么蹊跷?”寇仲站在武将队列中,忍不住开口,“柳生但马守那老小子,前些日子还在流求的贼窝里鬼鬼祟祟!现在居然敢大摇大摆来长安‘切磋’?分明是刺探虚实,顺便给那些东海宵小撑腰!”
李渊坐在龙椅上,手指轻敲着国书,面色平静:“柳生但马守现在何处?”
鸿胪寺卿韦挺出列:“回陛下,倭国使团三日前已抵达长安,入住鸿胪寺客馆。柳生但马守每日只在院中练剑,未曾外出。但……”他顿了顿,“但每日都有各国使节、甚至朝中一些武将,慕名前去拜访。”
“哦?”李渊挑眉,“都见了?”
“见了。而且每次与人交谈,必言‘中原武道已衰,不及扶桑剑道纯粹’云云。臣……臣恐其意在动摇军心。”
李渊笑了。
笑容很淡,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既然倭国剑圣想切磋,那朕便准了。”他缓缓起身,“传旨:三日后,太极宫前广场,设擂。朕亲自主持,百官观礼,各国使节皆可到场。既然柳生先生要证‘武道正宗’,那便让他证个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将:“你们谁愿应战?”
武将队列中顿时一片骚动。柳生但马守是成名数十年的剑圣,倭国武道第一人,据说剑术已臻“无念无想”之境,寻常宗师根本不是对手。
寇仲正要出列,却被身旁的徐子陵轻轻按住。
“陵少?”
徐子陵微微摇头,自己缓步走出:“陛下,弟子愿往。”
李渊看着他,眼中闪过欣慰:“子陵,你有把握?”
“十招之内,当可败之。”徐子陵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言一出,连文官队列都传来吸气声。
柳生但马守可是与毕玄、傅采林齐名的海外大宗师!徐子陵虽强,但毕竟年轻,竟敢说十招败之?
“好。”李渊点头,“那便由你去。不过……”
他忽然道:“朕有个条件。”
“陛下请吩咐。”
“不准用剑。”李渊一字一顿,“以竹代剑。”
满朝皆惊。
以竹代剑,对阵手持神兵“天丛云”的倭国剑圣?这已经不是切磋,而是……羞辱!
徐子陵却只是微微一笑,躬身:“弟子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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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太极宫前广场。
辰时未到,广场四周已挤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阶列坐东侧,各国使节居西侧,北面高台设御座,南面则留出十丈见方的空地作为擂台。百姓虽不能入宫,却挤在宫门外,踮脚张望。
辰时三刻,礼号长鸣。
李渊驾临,百官高呼万岁。
几乎同时,鸿胪寺方向,一队人影缓缓走来。
为首者正是柳生但马守。他今日换上了正式的武士礼服:黑色小袖配浅黄袴,外罩印有家纹的羽织,脚踏草履,步履沉稳。腰间悬着的,是一柄长约三尺三寸的太刀,刀鞘漆黑,吞口处镶着一枚血红的勾玉——那便是倭国三神器之一的“天丛云剑”仿品(真品供奉于伊势神宫,不可能带出)。
他身后跟着八名倭国武士,个个气息凌厉,皆是先天巅峰修为。
行至御前,柳生但马守微微躬身——并非跪拜,只是简单的行礼:“扶桑剑士柳生但马守,见过大唐皇帝陛下。”
“平身。”李渊淡淡道,“柳生先生远道而来,朕心甚慰。听闻先生欲证武道正宗,今日朕特设此擂。这位是朕的弟子,徐子陵。”
徐子陵从李渊身后走出。
他今日只穿了一袭简单的青衫,长发以布带束起,手中……真的只拿着一根三尺来长、拇指粗细的青竹。竹枝显然刚从御花园砍下,甚至还有几片翠绿的竹叶挂在梢头。
柳生但马守目光落在竹枝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身后一名倭国武士忍不住用倭语低喝:“无礼!竟以竹枝对阵神剑!”
徐子陵似乎听懂了,平静道:“武道高低,不在兵器利钝。竹也好,剑也罢,不过是道的载体。”
这话是用汉语说的,但柳生但马守显然听懂了。他深深看了徐子陵一眼,忽然笑了:“徐君境界,果然不凡。但刀剑无眼,若伤了你……”
“若伤了我,是我学艺不精,与先生无关。”徐子陵将竹枝横在胸前,“请。”
柳生但马守不再多言,缓步走到擂台中央,与徐子陵相隔三丈而立。
他缓缓拔刀。
刀出鞘的刹那,仿佛有龙吟响起!刀身狭长,弧度优美,在阳光下泛起一泓秋水般的光泽。更奇特的是,刀身上天然形成的云纹,竟隐隐有流光转动——这虽非真品,却也绝对是当世罕见的神兵!
“此刀名‘天丛云’,长三尺三寸,重三斤九两。随我四十年,斩敌三百六十一人,未尝一败。”柳生但马守横刀于胸,整个人气息陡然一变,仿佛与刀融为一体,“徐君,小心了。”
徐子陵只是将竹枝斜指地面:“请出招。”
全场屏息。
第一招,柳生但马守没有试探。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再出现时已在徐子陵左侧,刀光如雪,斜斩脖颈!这一刀快到了极致,刀风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
徐子陵没有动。
直到刀锋离颈侧只剩三寸,他才微微侧身。
竹枝抬起,轻轻点在刀身侧面。
叮——
一声轻响。
柳生但马守只觉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道传来,刀势竟被带偏了三寸,擦着徐子陵的衣角掠过。
“第一招。”徐子陵的声音平静无波。
柳生但马守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他刀势一转,第二招接踵而至——不再是单纯的快,而是化作漫天刀影,如樱花飘落,美丽而致命。每一道刀影都是虚,也都是实,已臻虚实相生的至高境界!
徐子陵依旧只是用竹枝轻点。
他的动作看起来很慢,却总能后发先至,竹尖总是精准地点在刀影最薄弱处。一触即分,绝不多用一分力。
叮、叮、叮……
一连七声轻响,七道最凌厉的刀影被尽数点散。
“第八招。”徐子陵忽然开口。
柳生但马守暴退三步,脸色已变得无比严肃。八招过去,他竟连对方衣角都未碰到!而对方甚至没有真正出招,只是防守!
“徐君果然了得。”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举过头顶,“那便请接我柳生新阴流奥义——‘无想剑’!”
话音落,他整个人仿佛“消失”了。
不是身法快,而是气息、意念、甚至存在感,都彻底融入了这一刀中。刀即是人,人即是刀,无念无想,唯有斩!
这一刀,已触摸到“无刀”境界!
观战众人中,毕玄、寇仲等宗师以上高手同时变色。他们能感觉到,这一刀锁定的不是徐子陵的身体,而是他周身三尺的“空间”!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徐子陵终于动了。
他没有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手中竹枝不再轻点,而是缓缓划出一个圆弧。
动作极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竹枝的轨迹。但就是这缓慢的一划,却仿佛在身前划出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刀至。
竹枝与刀锋相触。
没有巨响,没有气浪。
众人只看到,柳生但马守那惊天动地的一刀,在触及竹枝的瞬间,竟仿佛砍进了最粘稠的泥沼,速度骤减,刀势寸寸瓦解!
更诡异的是,那根青竹竟未被神兵斩断——竹身上流动着一层淡淡的、水波般的光泽,那是徐子陵的坎水真气!
“第九招。”徐子陵的声音响起,“柳生先生,还剩最后一招。”
柳生但马守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毕生浸淫剑道,从未遇到过如此对手。不是以力破巧,不是以快打慢,而是……包容。仿佛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任你狂风暴雨,我自岿然不动。
“原来如此……”他忽然惨笑,“我明白了。徐君修的,不是‘剑道’,而是‘天道’。我柳生但马守……输了。”
他说“输了”,但手中刀却再次举起。
这一次,刀上不再有杀气,反而透着一股殉道般的决绝。
“但还请徐君,接我最后一刀。”柳生但马守眼中燃烧着最后的火焰,“这一刀,不为胜负,只为证道。”
徐子陵看着他,缓缓点头:“请。”
柳生但马守闭上双眼。
当他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悲无喜,无胜无败。他只是缓缓劈出一刀。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甚至没有真气灌注,只是最朴素、最基础的下劈。
但就是这样一刀,却让所有观战者心头一震。
因为这一刀里,有柳生但马守毕生对剑道的理解、执着、追求,以及……放下。
徐子陵没有再用竹枝去点。
他同样闭上眼,竹枝轻轻一引。
竹尖划过一道玄奥的轨迹,仿佛在虚空中画出了一个太极。
刀至。
竹枝贴着刀身滑过,一带,一引。
柳生但马守只觉得一股柔和的力量传来,手中刀不由自主地改变了方向,刀尖向下,深深插入青石板中。
而他本人,则被那股力量带得踉跄一步,单膝跪地。
第十招,毕。
全场死寂。
徐子陵睁开眼,收回竹枝。那根青竹完好无损,甚至连竹叶都未曾掉落一片。
“柳生先生,承让。”他伸手,将柳生但马守扶起。
柳生但马守怔怔看着插在地上的刀,许久,忽然仰天长笑。
笑声中有解脱,有明悟,有苦涩。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柳生但马守追求一生,以为剑道至极是无念无想,是人剑合一。却不知,真正的至高境界,是无我无剑,是道法自然。”
他转身,对着徐子陵深深一躬:“谢徐君指点。此战,柳生受益终身。”
然后,他又转向御座上的李渊,单膝跪地:“大唐武道,果然深不可测。外臣……心服口服。”
李渊微微颔首:“柳生先生能放下胜负,明悟大道,亦是武者之幸。今日切磋,点到为止,甚好。”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不过,国书中‘东海诸岛以武道论归属’之言,朕不能当做没看见。”
柳生但马守身体一颤。
“东海诸岛,自古便是华夏疆土,非是赌注,更非可交易之物。”李渊缓缓起身,声音传遍广场,“今日朕便在此明告天下:凡我大唐疆域,寸土不让。若有觊觎者——”
他目光扫过西侧各国使节,最后落在倭国副使身上:
“虽远必诛。”
四字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倭国副使脸色煞白,扑通跪倒:“外臣……外臣惶恐!国书之言,实乃……实乃……”
“实乃什么?”李渊问。
副使咬牙,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卷密信,双手高举:“外臣有本密奏!此番挑衅,非天皇本意,乃是……乃是权臣苏我马子暗中策划!其与高句丽余孽、东海海盗勾结,欲扰乱大唐东海,趁机渔利!国书亦是伪造!”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柳生但马守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副使:“你说什么?!”
“剑圣大人!您也被蒙蔽了!”副使泪流满面,“苏我马子答应事成后支持您为武道天皇,实则是想借大唐之手除掉您啊!”
柳生但马守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李渊却似乎早有预料,淡淡道:“押下去,细细审问。至于柳生先生……”
他看向这位失魂落魄的剑圣:“你是被人利用,朕不怪你。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你便留在长安,入武院任教,将扶桑剑道精华传于大唐武者。十年之后,若真心归附,可还你自由。”
柳生但马守惨然一笑,伏地叩首:“罪臣……领旨。”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暗流,才刚刚开始。
苏我马子、高句丽余孽、东海海盗……这些名字串联起来,指向的是一场更大的阴谋。
徐子陵走回李渊身后,将那根青竹轻轻放在地上。
竹枝完好,竹叶青翠。
仿佛刚才那场惊世之战,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