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一道沧桑且沉稳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这声音如同耀日般瞬间粉碎一切黑暗。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声音一顿,整个洞府内如千年壁画般开始剥落。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而后在剥落的缝隙中又隐约透露出璀璨的星光。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星光周旋流走,又聚为一团。团团紧抱,万千朵莲花从中猛然生出。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莲花团簇盛开,道道紫气萦绕其间。
“何为服黄金、吞白玉?谁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紫气团聚成紫云,待烟雾散去,只见一老者正悠然乘于云上。
那老者飘至百章先身前,双眼紧盯着那颗宙珠。片刻,他这才收回视线,捻须一笑。
老者从百章先生的手中缓缓取过宙珠,随后打了一个响指。
那凝固的飞尘,悬在半空的巨石,静如石墙的烟雾以及宛若两尊雕像的罗镜辞与百章先生也在这一声响指之后恢复如初。
“宙珠?我的宙珠呢?”百章先生忽觉手中一空,他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罗镜辞,“好小子,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罗镜辞半阖着眼睛,他没有理会百章先生,反而侧目看向那老者。他像一只警觉的狸猫,一股强烈的不安充斥在他的心间:“前辈好身手啊!我竟然都没察觉到你的气息,敢问前辈是?”
老者闻言,不由哈哈大笑道:“客气了,我可算不得你的前辈。没想到这七宝尚存的威力还能让我再见到你。”
“再见到我?我们认识吗?”罗镜辞思索了一番,却始终想不起自己究竟在何处见过这老者。
“白云苍狗,时光翩迁。没想到我已经老的连你也认不出来了。也罢也罢,你还是不知道的为好。我认得你叫罗镜辞,你要是想唤我名号,就叫我‘四方闲人’吧!”说着,那老者捻着胡须转头看向百章先生:“百章先生,你总认得我吧!”
百章先生笑着摇了摇头:“我与你有因果啊!这颗珠子虽让我去到了未来,可这短暂的一瞬我就见了你两面。加上这次便是第三面了”
“我与你有缘啊!我年少时与你不能相见,直至我中年、暮年才能与你相遇”
听着那老者有些惋惜的说罢,百章先生则是捻着胡须笑道:“如今你也比我年长了,我也能叫你一声老兄了。老兄,枉你活到如今却还是沉溺过往。人不能总活在过去”
老者摸了摸雪白的鬓角,一声长叹:“我是旧日的人,不怀念以往又能如何?那未来早已没了我的容身之所。像我这样的老顽固,注定是和那些个新人格格不入的。他们有朝气,日后怎么样,就由他们去吧”
罗镜辞趁着两人说话的工夫,一个箭步猛然窜出。数道真气混在在烟雾之中,犹如冷箭一般像二人射去。
老者见状,随即一声长叹。而后缓缓抬起右手,伸出食指。
“去。”
一声喝罢,那数道真气猛然后撤。一股无形的神力似铁链一般将罗镜辞手脚锁住,令他动弹不得。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罗镜辞冷汗连连,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绝望。他清楚的知道,这个人实力早已超越了大宗师。可是超越了大宗师又是什么境界呢?
他不知道,他甚至都不知道眼前这个老者还能不能称之为人。
“鉴微兄,你还是这么冲动!”老者抿了抿,眼中似乎有泪珠闪过。
听到“鉴微兄”三个字,罗镜辞的身躯不由一震。
他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带着一种近乎匪夷所思的语气问道:“你难道是?”
老者吐了一口浊气:“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阳宿草八回秋。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阿卫韩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不。”
一首《梦微之》吟罢,却是令罗镜辞讶异的说不出话来。
此诗乃香山居士所作,诗中处处充满哀情。
故友相继离世,然自己也近暮年。
罗镜辞望着眼前的老者,只觉越看越熟悉。一个念头也从心底悄然而生:“放开我吧。你要早说是你我也就不拦了”
老者手指一曲,那股无形之力也转瞬消散。
罗镜辞甩了甩肩膀,惆怅的转过头去:“我都不知道你变成这样了,这一身本领,没少受苦吧。”
“些许风霜罢了,不值一提。”老者坦然一笑,满目的释怀,“只是你们,反倒令我日思夜想。真是怀念啊”
“那你这次前来,是想做什么?”罗镜辞揩了揩眼角问道。
“一为故人,二为自己。”老者缓缓转头看向百章先生,“百章先生,按照约定,我既来了,你也该走了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百章先生苦笑一声道:“你呀你,嘴皮子利索的紧!我这好侄儿废了半天的劲都没能要我的命,你一来就让我死。这总说不过去吧!”
老者驱散了脚下的紫云,笑着走到百章先生跟前:“百章先生,说话总是要算数的。你如今已得永生,还要留念当下吗?此乃必然,你今日若不死,那你日后定不会长生的。你已去到了千万年之后,甚至是这方世界的终末。你怎能还不知足?”
百章先生冷哼一声道:“好了,我知道了。你早前也跟我说过这些话,道理我都明白。可我只是觉得你三言两语就叫我去死,那老夫的命未免有些太不值钱了!”
那老者躬身一拜:“在下请先生赴死。”
“好了好了。”百章先生撅了撅嘴道:“答应你的事我肯定不会赖账,这不仅是为了你,还有老纪。如今我穷极一生之事都已验证,这区区性命倒显得不足挂齿!说起来老夫还真想看看,我死之后会不会去到阴曹地府”
话罢,百章先生整了整发须,又将自己身上的尘土掸去,正束衣冠之后,随即缓缓抬起右手。
他将内力聚于掌心,而后猛然一击拍向自己的胸口。
在罗镜辞诧异的目光中,百章先生便如此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他足足目瞪口呆了好半晌,见百章先生是真的没了反应之后,他这才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伸出二指放在百章先生的鼻尖试探一番。
“就就这么死了?”罗镜辞仍是有些不可思议的看向老者。
老者笑了笑,随后从袖中掏出那颗宙珠扔向罗镜辞:“对他而言,这也是件好事。至少不用再那么痛苦了”
罗镜辞接过宙珠道:“我不关心他”
“那你更应该关心关心自己。按理来说,我不能告诉你过多的事。但是”老者话锋一转,“鉴微兄,还是要多谢你。这些年来我总是在回想着我们以往的日子,我以一个事后之人来说这些显得有些多余了,但往往所发生之事更能叫人记忆深刻。”
“那事实呢?你所知道的事实究竟如何?”
“我不能告诉你。但依我之见,还是后人的经验更好些。不过你我的抉择,也是于当下最好的。人终其一生不过一抔黄土,我一直在思考人生的意义是为何?那些茫然、虚无过后,还是有一份不能泯灭的热忱之心,我想那份热忱应当是过往的所谓的历史所赋予我的。所以鉴微兄,去做你认为你认为对的事吧”
罗镜辞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我一生追寻黄老之道,自认是真武弟子。而今看来,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这四颗珠子并非是真正的长生,我也会死的。如今,我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莫向外求’。当然一切都不算太晚”说着,一阵黑色的雾气慢慢袭来,渐渐将老者隐去,“鉴微兄,很高兴在我临终之际还能再见你一面。谢谢你,能一直支持我。珍重”
直到那雾气将老者全部湮没,黑色化作一道旋涡,消失不见。
罗镜辞仿佛自嘲一般干笑了几声,像是自说自话般道:“你也一样啊,要好好珍重”
尘埃落定,罗镜辞敛去悲伤。转身向洞内深处走去。
走了许久,他看见了苏清尘昏倒在地。
他没有说话,默默的扛起苏清尘朝洞外走去。
陈围局看见了二人,急忙招手道:“师叔。”
罗镜辞“嗯”了一声,看着陈围局越跑越近。
陈围局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罗镜辞跟前,他已经准备好了面对罗镜辞的责备。
没想到罗镜辞并未像往常一样怪罪他,反而关心道:“你的衣服有些薄了”
陈围局惊讶的抬起头来,以为自己听错了。
罗镜辞:“我身上还有些钱,没舍得用。等出去了把这钱给遥姑娘,叫她给你做一身棉衣。大冬天的,你这也不像样子”
“师叔。”陈围局哽咽的抿了抿嘴。
“这次出去我就不跟你们回去了,我还要回趟钱塘。我也得为你苏师叔准备准备了,百章先生的遗体在前面的一个小洞里面,你去扛出去,也算是给那位黄公子一个交代”
“师叔,你回钱塘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了,这事我自己去做比较放心。”
“那咱们什么时候会面?”
“四月初五,武林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