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效率不错。”他歪头露出森然白牙，声调又低又锐，裹着十二分的刻薄，“胚胎才断气，线路刚冒烟，转脸就鸡飞狗跳，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他晃到床边，偏不坐下，只斜斜倚着墙，抱臂挑眉：“看来那东西比咱们猜的还‘金贵’，金贵到这帮人连装都懒得装了。”
姜阎伸手将半开的窗扇推合，继而扯过那层稍显厚重的遮光帘，室内亮度顷刻黯淡，惟有床头一盏造型简约的阅读灯流泻出柔和的黄光。
他旋身抵住窗台，紫眸在暗暖的光影里愈发幽深，恍若深冬的湖面。
“狗急跳墙。”姜阎音色寒峭，在静默的空间里尤为清越，“胚胎夭折，远不止损失一个‘研究对象’。恐坏其根本进程，或……暴露其讳莫如深之危。”
“就那条见鬼的13号线！”陆沉接话，指节无规律叩击臂弯，金眸内怒潮汹涌，还浮着被愚弄的憋闷，“本想着端掉那明目张胆的胚胎据点，就算不能斩草除根，至少也能废掉他们最毒的手，乱他们章法。现在倒好？”
他眯着眼冷笑，讥刺明晃晃挂在脸上：“那玩意儿搞不好是专门拉仇恨的靶子，要么……就是他们流水线上没调试好的半吊子破烂！”
记忆闪回至破妄金瞳惊瞥所见，沿13号线路向西南沙海延展的气机——时间积淀深厚，规模宏大，结构致密，且也更……浑浊。
那是经岁月发酵后的病态浊气，与胚胎实验室里相对“新近”与“活跃”的秽恶形成本质区别。
胸腔里那团无明火复又燃起，不单是战术遭蒙蔽的愤慨，更是天帝神魂深处，对如此渎神乱象胆敢在其目之所及更纵深滋长的暴怒与厌弃。
“他们，在咱鼻子底下耍花枪还不够……”陆沉声线一收，讥诮迅敛，换上铁锈味的果决，“竟还敢埋更大的雷！那破线路……给我的预感很糟，比胚胎要命十倍不止，也扎手得多！”
姜阎点头，紫眸微沉，同样洞见那缕非比寻常的危殆。
“能量属性同根，但精粹坚实，如历久沉积，或彻底蜕变。其径明确导向沙海中央，距离非短，途中必设数重掩护。”
“所以我做了记号，就在13号线端口附近。”陆沉竖起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搓，金色光痕在指缝间转瞬即隐，“等晚上，用昊天镜再搜一遍，顺藤摸瓜！”
他金眸半眯，冷光浮动：“今个儿非把这脏东西的老底掀出来，看它到底盘在哪个见不得光的臭水坑！”
他语气斩钉截铁，混合着被全然触怒后亟待宣泄的狠厉。
身为昊天上帝，即便跌落凡尘，神力未复，但俯瞰苍生的傲骨与主宰万物的意志，也绝不容忍自己被这般愚弄、欺瞒。
姜阎没有反对。
他理解陆沉之怒，亦知晓那条暗线意味着什么——那或许才是“荷鲁斯之眼”在北境耕耘的源头，比人造胚胎更贴近其最终目的，必须追查。
“夜晚行事，务必周密。”姜阎提醒，仍是一贯的冷静作风，“基地全面戒严，监视有增无减。明岗虽不足为虑，暗处的布防才是关键。”
陆沉嗤笑出声，唇畔牵起嚣张的弧：“别慌，就他们这套路，还兜不住你我。”
半晌，他话锋一转，金眸望向姜阎，锐气稍敛，显出几分思量。
“不过，你说得在理。胚胎突然嗝屁，基地这么炸毛，肯定要玩大的。他们八成会急着转移真家伙，要么启用备选方案，甚至……破罐子破摔。时间不等人，得尽快把13号线那头的底细扒个干净。”
两人低声商讨着后续行动细节，陆沉的神识却忽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他的感知特性与姜阎各具特色，偏重于宏观形势的把握与法则扰动的侦测。
就在前一刻，他铺展在房间四周的警戒神念，捕捉到不同以往的“存在”变化。
感觉来自……左侧相邻的房间。
这栋住宿楼房间均为标准双人制式，两侧皆以实墙与邻室相隔。
左边的客房从他们安顿至今一直空置，门户紧锁，从未感应到生命迹象或能量异动。
而此时，陆沉敏锐“听”到，隔壁房间里飘荡着轻浅却确切可辨的气息流动，呼吸绵缓且极度收敛，昭示扎实的修行功底。
织物摩擦的窸窣声，以及……虽竭力收束、仍不免外泄的危险辐射，透着显着的敌意和约束性。
有人进去了，且不是普通学生或研究员。
——监视者。
基地行事果然够快够直，当即在他们毗邻住所安插耳目，进行无休止近距离监控。
陆沉面上浅淡的笑意骤然转寒，借神识传音，简明将此发现传递至姜阎识海。
姜阎紫眸微阖，神识悄然释放，轻触左面隔墙。
须臾后，他收回探查，印证了陆沉的结论。
“两人。能量场凝练自持，兼具长期淬炼之功及潜在威势，必是格伦心腹或特派监察。”他平静陈述，眸底寒芒闪动，“昼夜监听，贴身监视，看来我们已被‘重点盯防’。”
“软禁？重点盯防？就这？”陆沉嘴角一撇，金眸一扫，后仰靠在椅背上，“隔壁蹲俩废物，门外遛个巡逻，当本少纸糊的？！”
他随意动了动胳膊，又切回那副招牌式散漫，将方才的冷怒完美掩盖。
“正好，装模作样一上午累死个人，姜老板，饿不饿？点个外卖？哦不对，这破基地哪有外卖……那翻翻柜子？我记得应该还剩点口粮，凑合垫吧。”
他边说边直起身，趿拉着步子蹭到储物柜前，随口哼着荒腔走板的小曲，俨然工作被打断后重获自由的惫懒样，眼下只关心如何祭五脏庙。
姜阎注视着他娴熟拉开柜门，就着床头光线清点所剩物资——两盒简易泡面，几根塑封火腿肠，一罐午餐肉，最后两袋干制菜料。
朦胧光晕描画出陆沉捋起袖口后裸露的小臂，与他低头时额发半遮的侧脸，姜阎的目光不觉温软了一瞬。
他心知陆沉此举意在为夜间造势——越是伪装成被突发事件困扰却不以为意、只关心温饱的普通学生，越能麻痹隔壁的监视者，确保夜间行动隐蔽无虞。
“随意。”姜阎不置可否地应声，径自走到桌前坐下，信手翻开那本《北境神系演变与地域信仰考》，硬壳封面烫印着古楔文及神殿浮雕。
书签夹在他早先停驻的页码间，旁边搁着摘录与一支签字笔。
他提笔，准备继续未完的阅读和批注。
两人之间维系着无需言语的天然默契。
适才的愤懑、焦灼与刺骨杀机，均被封存于假面之后。
此刻被隔绝的空间里演绎的，是契合当下境遇且略带单调和细碎的生活片段。
陆沉从柜中扒拉出寥寥无几的存货，拧起房间标配的电水壶，灌入饮用水接通电源，壶身很快传出震动的嗡鸣。
他扯开方便面塑料膜，面饼置于预备的碗中，利索地撕开调味料与蔬菜包，均匀撒上去。
火腿肠被徒手掰成厚薄不一的圆片，午餐肉罐头撬开，用附叉掘出几块。
没一会儿，方便面浓郁的调味与加工肉品的咸香融合，在小小的室内弥散，中和了原有的沉闷氛围。
陆沉摆弄食材之际，口中不成章法的哼唱没停，反因水沸的咕噜声，韵律更添稍许活泼。
他眸光轻动，瞥见桌前腰背挺直、垂目看书的姜阎，眼底晕开一抹悦色，随即回神应对即将滚沸的水。
——邻侧隔间。
墙面外在无奇，实则内设特殊夹层，集成高灵敏度声频采集器与微波传感器。
两名身着便服却坐姿板正、眼神犀利的男子，头戴监听耳麦，台面上亮起的屏幕正实时呈现各类波形与数值。
听筒里，清晰传来一墙之隔的动静——
烧水壶运作时的震颤。
塑料封膜撕扯的锐响。
陆沉支离破碎的即兴小调。
餐具搁置台面的轻微碰撞。
书页翻动时纸张相抚的沙哑韵律。
监听组中年纪较轻、脸型瘦长的那位略微调整设备，身体后仰，向同伴通传：“目标归位，情绪稳定，正在备餐，无异常举动。哼歌，翻书……听起来挺放松。”
汇报完毕，他摘下单侧耳机，搓揉酸痛的耳廓，脸上浮出些许不耐，用气音对身旁面容更严肃的同伴嘟囔。
“上头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两个学生而已，就算s级，在下面转悠一圈能有什么收获？犯得着这样大费周章，派我俩都过来专职盯梢？这鬼地方不通气，能憋死人。”
那位神情冷肃的同僚连眼睑都没抬，双眼纹丝不动盯着能量曲线显示屏，音调平直：“少废话。格伦主管亲自下的死命令，七号舱出事了，凡是接触过地下核心区的外人，一律上调至特级风险，无死角监控。服从命令，不该问的别问。”
“七号舱……”
年轻的监听者喃喃复述这个编号，眼中飞快闪过惶恐与敬畏的神色，迅即闭口不言，没敢再吭一声。
他重新戴好耳机，背脊绷直，但眼里那点轻蔑之意并未完全消散。
他们毫无所觉，仅一壁之遥，在这满是泡面味、看似平淡的屋子里，一场针对他们背后真相且更致命的追索，已无声酝酿。
“水好了。”陆沉声音懒洋洋的。
他提起水壶，把滚烫的热水倒入两个已备好面饼及调味品的大碗。
翻滚的蒸汽瞬间升腾，携着愈加浓重的食物香味。
他拿叉子快速搅动数回，令调料充分溶解，而后捧起一碗走到桌边，放在姜阎手侧空置之处。
“姜老板，将就吃吧。”
他将叉子一并递给姜阎，自己则端着另一份，拖着椅子，不拘小节地坐在姜阎对面。
他卷起一簇被水浸得稍软的面条，小心吹散热气后塞进嘴里，黏糊地抱怨，声音带着明显的嫌弃。
“这日子，当真一天不如一天，想我陆少何时沦落到在沙漠基地嗦泡面的地步？”
姜阎放下手中的书和笔，接过餐叉，袅袅上升的白雾模糊了他清俊的眉眼。
他低头，凝视着碗里红油漂浮、配料粗糙的面，沉默不语，只戳起一小口吃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