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又起来了,带着铁锈和海水的腥味,吹在脸上像砂纸擦过。我左臂还撑着那块液态盾牌,插在s-7v接口里,金属表面已经不再起伏,蜡笔画的光也灭了。王振的机械体刚才还在闪蓝光,现在彻底不动了。
系统界面浮在视野角落,绿色字跳了一下:【机械体自毁程序启动】。
我没动。
右腿旧伤从膝盖一路抽到脚踝,肌肉像被拧紧的钢丝,一跳一跳地疼。我咬住后槽牙,慢慢把左手往后收,一点一点,直到盾牌完全脱离接口。拔出来的瞬间,接口爆出一串小火花,滋啦一声,空气中飘起一股焦糊味。
我单膝跪地,喘了口气。
王振的头颅滚到了我脚边,半边脸装甲裂开,露出里面的电路板,眼窝里的蓝光忽明忽暗,像是没电的灯泡。他整个身体已经散架,只剩这个头还连着点残余电源。我伸手抓过去,指尖碰到冰冷的金属外壳,有点滑,沾着油渍和血。
我把他拎起来,翻了个面。后颈接口烧黑了一片,但还能看出u盘插槽的位置。他的嘴是闭着的,可突然,录音模块自己启动了。
“样本在公海快艇上”声音断断续续,像老式收音机卡带,“密码是你女儿的生日”
我没出声。
瞳孔缩了一下,但也就这样。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也知道这信息值不值得信。可我现在没得选。证据链差最后一块,而他是唯一活着——或者说,还没彻底死透的活口。
我把头颅放在地上,用战术匕首撬后盖。刀尖插进接缝,用力一挑,咔的一声,金属崩开一道口子。里面电路还在冒烟,塑料烧焦的味道直冲鼻子。u盘插槽被熔融的金属半封住,绿色芯片卡在里面,沾着点脑组织液,黏糊糊的。
我掏出背包侧袋的微型读取端口,拔掉u盘,插进去。
战场重建系统界面无声亮起,灰白色数据流滚动几秒,跳出全息影像。
画面里是赵卫国,穿白大褂,站在一个实验室中央。背景有四个培养舱,透明罩子里泡着人形轮廓。他抬手指着其中一个舱体,说:“这批样本三小时后启运,代号‘清道夫’。”
镜头拉近,舱体编号清晰可见:s-7v-03。
影像结束。
系统弹出提示:【主线证据链完成度90】。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拔出u盘,塞进贴身口袋。外面冲锋衣拉链一拉到底,把u盘压在胸口位置。那里靠近心跳,也最不容易丢。
王振的头颅还躺在甲板上,眼灯彻底熄了。我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十年前他叫我哥,雪地里抱着我不撒手。后来他按下引爆器,把我扔在雷区边缘等死。现在他变成一堆废铁,最后留下的却是真话。
这世道有时候就这么荒唐。
我撑着集装箱站起来,右腿一软,差点跪回去。扶住栏杆缓了两秒,才重新站稳。风吹得更猛了,码头边缘的铁皮棚哗啦作响,远处货轮的探照灯扫过来一次,照得甲板泛白,又迅速移开。
我知道快艇在哪。
也知道时间不多。
我一步步往码头前端走,脚步不快,但没停。每一步落地,右腿都像踩在碎玻璃上。我习惯性摸了下腰间,那里空着,枪不在。但匕首还在,战术手电也在,背包里那张全家福也没丢。
走到护栏前,我停下。
海面漆黑一片,没有灯,也没有船影。可我知道它在动。公海航线有固定路径,s-7v引擎有热源信号,只要离岸不超过二十海里,就能锁定。我现在缺的不是情报,是行动许可。
我没有上级,没有支援,甚至连合法身份都悬着。十年前那支小队被定性为“意外事故”,我本人登记为“已死亡”。现在我干的所有事,都是越界。
可我还是得去。
护栏是生锈的铁管,我伸手按上去,冰凉。海浪拍打桩基的声音规律地传来,一下,一下,像是倒计时。
我从内袋抽出匕首,刀刃在月光下泛青。蹲下身,把刀尖插进甲板缝隙,试了试深度。够深,不会轻易被风吹走。这是个标记,也是个约定。如果我没回来,至少有人能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我站起身,右手按在背包上,确认u盘还在。
风更大了,吹得冲锋衣下摆猎猎作响。我盯着海平面,某个看不见的点。那里会有一艘快艇,载着生化样本,正往境外驶去。船上的人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他们了。他们也不知道,我女儿的生日是什么。
但我记得。
二零一三年四月七日。她出生那天,我在边境执行任务。任务失败,我成了植物人。十年后醒来,她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会在画上写“爸爸是英雄”。
现在她的生日成了密码。
这很讽刺。
我把手从背包拿开,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但清醒。我不需要系统提醒我该做什么。子弹不会说谎,拳头才能讲理。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我往前走了半步,鞋尖几乎贴到护栏边缘。
下面就是海。
再往前一步就能跳下去,但我没动。现在不是时候。快艇还没进入拦截区,我也没有确切坐标。贸然下水等于送死。我得等,等周婉宁那边的消息,等系统签到刷新,等天亮前的最后一班巡逻艇经过。
我靠在护栏上,抬头看天。
云层厚,星星看不见。只有月亮露了个角,光也不亮。十年前我最后一次看见这么暗的夜,是在边境雪原。那天晚上也有风,也是这种冷到骨头里的感觉。我背着王振爬了六公里,最后把他塞进运输机。他那时候说:“哥,我这辈子欠你的。”
现在他把债还了。
用一颗烧坏的脑子,一段录音,一个u盘。
我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沉重,但稳定。耳边似乎还有刚才那段录音在回放:“样本在公海快艇上密码是你女儿的生日”
我睁开眼。
海还是黑的。
但我知道,它已经在动了。
我摸了下左眉骨的疤,那是弹片留下的。又摸了下背包里的全家福,纸有点皱,但没破。陈雪画的那两个人还在牵着手,头顶星星。
我站直身子,右腿虽然还在疼,但能撑住。
风从背后推过来,像在催我出发。
可我还不能走。
得等到最合适的时间。
得确保一击必中。
我盯着海面,不动。
远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声隐隐传来。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一个残破的机械头颅,一把插在甲板上的匕首,和一片正在逼近的阴云。
生化样本在移动。
我知道终点在哪。
我也知道,这一趟,可能回不来。
但我得去。
因为我是她爸。
因为没人能替我做这件事。
我抬起手,最后一次检查背包搭扣。拉链拉紧,装备都在。战术手电开关试了下,正常。匕首拔出来,收回刀鞘。
然后我重新站到护栏前,望着那片漆黑的海。
快艇就在那里。
我也知道,时间不多了。